第83章 等我回来

雨刷器单调地刮着玻璃,留下一道道水痕。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温烬的呼吸很沉,带着一丝疲惫。

他的右手紧紧揽着温凌的腰,左手垂在身侧,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却依然传来阵阵钝痛。

黑色的笔记本就放在他的腿上,封面的曼陀罗花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温凌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他的指尖碰到了笔记本的边缘。

皮革的触感粗糙而冰冷。

他想起了口袋里那枚小小的曼陀罗花徽章。

那是他在阁楼的通道里偷偷捡起来的。

当时温烬正专注地撬着铁锁,没有注意到。

徽章的背面刻着一个名字,一笔一划,清晰得像刻在他的骨头上。

温凌。

他的名字。

为什么会有一枚刻着他名字的曼陀罗花徽章,出现在老宅阁楼的秘密通道里?

为什么温宏远的笔记本上,会有和他吊坠一模一样的花纹?

为什么沈林舟说,当年沈家大火,二十七口人一个都没跑掉?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包裹。

他抬起头,看向温烬。

火光映在温烬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他的下颌线紧绷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凌厉。

温凌的手指轻轻抚过温烬的脸颊。

他的指尖很凉,蹭过温烬干裂的嘴唇。

温烬浓密卷翘的睫羽轻颤起来,却没有醒。

温凌的心脏猛地一疼。

他不能再让温烬为他受伤了。

从阁楼掉下来的横梁,是温烬推开了他。

从坍塌的阁楼里逃出来,是温烬用后背挡住了飞溅的火星。

现在,温宏远又用他来威胁温烬。

他不能再做温烬的软肋。

温凌深吸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温烬揽着他腰的手。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温烬皱了皱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温凌的动作顿住了。

他屏住呼吸,看着温烬,过了很久,温烬的呼吸又变得平稳起来。

温凌伸出手,轻轻拿起了温烬腿上的笔记本。

皮革封面还带着温烬的体温。

他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

然后他俯下身,在温烬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皮肤上,转瞬即逝。

“哥。”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等我回来。”

他推开车门,走进了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衣服,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如果他回头看一眼温烬,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温凌沿着公路走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视线模糊成一片,他的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陌生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了。

“温烬?”温宏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是我。”温凌的声音很平静,“我带着笔记本,一个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传来温宏远低沉的笑声:

“有意思。”

“我果然没看错你。”

“地址。”温凌说。

“西郊废弃码头,三号仓库。”温宏远说,“别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断了。

温凌收起手机。

他抬头看向远处。

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灯火。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转身朝着西郊的方向走去。

温烬猛地睁开眼睛。

怀里空了。

温凌不在了。

他的心脏骤然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他猛地坐起来,看向副驾驶。

座位是空的。

车门虚掩着,雨水顺着门缝流进来,在车座上留下一滩水渍。

温烬的目光扫过自己的腿。

笔记本不见了。

“温凌!”

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毫无知觉。

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公路上,只有雨水和风声。

没有温凌的身影。

“温凌!”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沈林舟被他的喊声惊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到温烬失魂落魄地站在雨里,脸色惨白如纸:“怎么了?”他问。

“他走了。”温烬的声音在发抖,“他带着笔记本,一个人去见温宏远了。”

沈林舟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疯了吗?”他低吼道,“温宏远就是个疯子!他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温烬没有说话。

他转身跑回车里,发动引擎,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左手因为用力而剧烈地疼痛着,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滴在方向盘上,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把油门踩到底。

车速表的指针疯狂地向上攀升。

“温烬,你慢点!”沈林舟抓住扶手,脸色发白,“这样会出事的!”

温烬没有理他。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眼神里充满了毁灭般的偏执。

如果温凌有任何闪失。

他会让整个世界给他陪葬。

西郊废弃码头。

三号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集装箱,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唯一的一盏灯泡悬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温宏远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从监狱里逃出来的犯人,反而像一个优雅的绅士。

他的手里把玩着一把银色的手枪,枪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温凌站在他面前。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笔记本我带来了。”温凌说,“放了温烬。”

温宏远笑了。

他放下手里的枪,站起身。他比温凌高出一个头,阴影将温凌完全笼罩住。

“孩子,你搞错了。”他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温烬。”

“我只是想让他来这里,亲眼看看真相。”

“什么真相?”温凌问。

温宏远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抬起温凌的下巴,他的手指很凉,像蛇的信子。

“你以为你是谁?”他轻声说,“你以为你真的是温明远的小儿子,温烬的亲弟弟吗?”

温凌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胡说。”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胡说。”温宏远笑了笑,“你是沈家的孩子。你是沈林舟的亲弟弟。”

温凌乜了一眼对面有恃无恐的男人,却出乎意料没有显露出任何慌错震惊的情绪,甚至之前因为紧张而疯狂震颤的心跳也渐渐恢复平稳。

夜色宛若玉软花柔甘冽清甜的水脉,又似纤凝玉露,无声用轻柔攥取他们脆弱孤苦的意志。

无边落木萧萧下,连同天尽头未尝停歇的滂沱骤雨似乎也痛惜往来悲客的苦煞愁肠,急促的雨点恍惚一瞬化为柔软多情的江南锦缎。

温凌苍白精致的面容浮现出一丝嘲讽的意味,他忽然庆幸,自己面对的并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人类会有的弱点,对面的人一样会有,譬如夸大其词,譬如骄傲自满,譬如一叶障目。

他自以为掌握全局,故此自视甚高迫不及待想要坐收渔翁之利,却浑然不知在他未曾涉足的昔年岁月里,斑斓彩蝶振翅游飏天际自在追随云霞那刻起,命运的悬衡早已倾斜。

覆水难收。

温凌嘲讽的神色未褪反而夹杂些许无法言喻的悲悯,淡粉色的唇悠悠启合,是风潇雨晦,是长夜难明:“温宏远,我与温烬血脉相连,骨肉亲情,岂是你一两句可以挑拨的。”

“你说我挑拨你?”温宏远嗤笑一声,“别傻了,小孩,你被他蒙在鼓里当傻子很爽是不是。”

“虽然我们没什么血缘,但是看在你被温家养了这么多年的份上,做叔叔的还是奉劝你一句,不要被卖了还帮人傻傻数钱玩。”

温凌似乎预感到了接下来他说得话会让天地从此颠倒,身体不受控制得倒退几步,脚步虚浮。

澄澈滢渟的姮娥浮云蔽日。

两袖清风的判官暗室欺心。

“沈家大火那天晚上,沈林舟从火海里爬了出来。而你,被你母亲藏在了地下室的水缸里。”

“温明远发现了你,他没有杀你。他把你带回了家,当成自己的儿子养。”

“他给你取名叫温凌。他告诉所有人,你是他的小儿子。”

温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你骗人。”他喃喃自语,“这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温宏远说,“不然你怎么解释,你口袋里那枚刻着你名字的曼陀罗花徽章?”

温凌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

“那是沈家的家徽。”温宏远说,“每一个沈家的孩子,出生的时候都会有一枚。你哥哥沈林舟也有一枚,就在他的手表背面。”

温凌的呼吸猛地顿住。

他想起了沈林舟的手表。

想起了那天,他看到沈林舟手表上的徽记,告诉了温烬。

原来那不是什么普通的徽记。

那是沈家的家徽。

“温明远为什么要收养我?”温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因为愧疚。”温宏远说,“他觉得对不起沈家。他收养你,是为了赎罪。”

“他以为他把你养在身边,保护你,就能弥补他犯下的错。真是可笑。”

“他到死都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温宏远走到一个集装箱后面。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

“你看看这个。”他把盒子扔给温凌。

温凌接住盒子。

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打开。

过了很久,他终于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夫妇,抱着一个婴儿,襁褓里稚子粉嫩可爱,无辜爱怜。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幺幺,沈林旗。”

“祝幺幺旗开得胜,来日大展宏图。”

温凌的手一抖。

照片掉在了地上。

原来。

他叫沈林旗。

不是温凌。

亦不是宋珩澜。

他是沈林舟的亲弟弟。

是沈家唯一幸存的另一个孩子。

“现在你明白了吧。”温宏远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插进温凌的心脏,“温烬的父母,是害死你全家的凶手。”

“温烬,是仇人的儿子。”

温烬,是仇人的儿子。

男人阴毒的话语振聋发聩,苍穹洒落的泪滴仿若叹息,疯狂撕扯下最后一块荒诞不经的遮羞布。

“你这么多年依赖的人,你拼了命想要保护的人,其实是你的仇人。”

温凌站在原地。

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照片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有温宏远的话,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响。

“你是沈家的孩子。”

“温烬是仇人的儿子。”

“你们从一开始,就是敌人。”

就在这时。

仓库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温烬冲了进来。

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左臂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流,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温凌。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温凌。”

他轻声喊道。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温凌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温烬。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温柔。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温宏远笑了。

他走到温凌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做出你的选择吧。”

“是站在我这边,为你的家人报仇。”

“还是站在仇人的儿子那边,继续做他的温凌。”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泡忽明忽暗的“滋滋”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温烬看着温凌。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看到温凌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

他听到了温凌的声音。

很轻,却像一把刀,狠狠插进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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