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爱妻

该女子还带来了两千女子铁骑,个个飒沓如流星,威风凛凛。

如此冒失之举,为御前失礼。李予安即刻下马,抱拳向温孤长羿请罪:“皇上,恳请恕罪。此乃末将妹妹舒宛宛,系末将表姑之女。表姑嫁入漠北,受两军战事所累,早年间离世。宛宛自幼返回雍州,跟随末将习了些许骑射之术。”

见眼前之人是皇上,舒宛宛一时有些惊恐,身姿灵动,轻轻一跃,跳下马背,旋即跪拜御马前,“臣女舒宛宛拜见皇上。此前予安哥哥上阵受伤,此次臣女请命,愿随予安哥哥一同上阵御敌。臣女愿以一己之力,为大夏略尽绵薄,以护佑予安哥哥。”

温孤长羿抬手示意其平身,目光投向舒宛宛身后所带的女子铁骑,缓声道:“好,朕允你随李将军一同前往,你率两千铁骑护皇后周全。”

舒宛宛:“臣女上阵杀敌是为护我予安哥哥……”

她话未说完,李予安向皇上抱拳领命,打住她,“末将遵命。”

“予安哥哥。”舒宛宛仍欲恳请皇上收回旨令。

李予安:“护好娘娘,也乃吾之己任。”

说完,他翻身上马。舒宛宛不由愣了下。

望着眼前的李予安与舒宛宛,听着这般熟悉的名字,以及那近乎相似的容貌,夏语心神色恍惚。犹记得李予安此前死时曾言:“若命运能够重来……夏夏,我愿最先记起你……你不要成为他人的妻子,你、你是我的。”

“若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李予安,我要你记住所有人,唯独忘却我。我不愿再让你记起。”

果然,他如她所愿,忘却了他们之间的所有过往。

可即便明知晓眼前之人并非昔日李予安、舒宛宛,但他们皆有着与前世之人七成相似的面容,以及完全相同的名字。

倘若真的是他们让命运重新轮回,李予安仍最先认得了舒宛宛。即便已记不起与她过往所有,但凭借相同的名字和相似的容貌,他仍没忘记与舒宛宛相遇,且一次又一次。

当真前世留有遗憾太多,以至于要一次又一次化身为他,然后与她相遇,弥补她、偏爱于她……

此前,她亲手杀死舒宛宛、李予安之后,前世的痛与恨近些年日渐平息。可再次相见时,那些过往的经历蓦地又浮现于脑海中。

夏语心不住闷咳一声,胸口顿觉憋闷异常。随即听着平邑城再次发射信号箭,她隐着心尖上的牵痛,佯装无恙,抖动缰绳,驱马朝着平邑城疾驰而去。

舒宛宛即刻追上来。在这北境之地,舒宛宛虽常年以马为伴,此刻却追赶不上夏语心。

她一骑当先,看似急于赶回平邑城救赫连氏。而舒宛宛的出现,让她已缝合的伤疤无声无息地再次撕裂,不顾一切地策马飞奔。

“棠溪。”温孤长羿弃马飞身上前。她勒住缰绳,这才停下。

李予安率领军队快一步向前推进,千余骑兵奔腾而过。夏语心再不愿再看一眼,目光越过眼前大军,望向温孤长羿,而后又将目光转向迎喜、采荷,道:“随我去救赫连氏。”

温孤长羿拉住她的坐骑,“前去是匈奴大军,我去将她救出即可。”

一瞬间,上空尘烟掠过,周浪一身轻功已踏空飞跃而去。

赫连楚率领十万大军,攻入平邑城下。城中除去百姓,兵力不足五千,夏漓率军从后方围攻。

此刻,城门打开,赫连氏一袭白衣,以巾覆面,手持长剑自城门走出。

传闻她已武功尽失,可凭借那风姿仪态,赫连楚还是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旋即抬手示意,命将士停止攻击,而后骑马从阵中朝着赫连氏走去。

二十余载未相见。光阴苒苒,他一直未娶,她仍未再嫁。

赫连氏被元王以重兵把守在夏屋山行宫中,赫连楚数次发兵,亦未能将她夺回。后来代国覆灭,赫连楚便再也寻觅不着她踪迹。

直至列国一统,中原建立新朝,天下尽归夏氏,新主调兵北上,赫连楚方才得知,她原来一直被困于这旧朝皇宫中。

“莲儿,是你!”赫连楚坐于马背上,凝视着眼前人。

赫连氏徐徐摘下面纱,接着,手中长剑猛地刺出。赫连楚从马背上飞身跃起,抽出大刀。

刀光如电,双方迅速逼近。许是她一心救死,许是她原本体力不济,抑或她要让赫连楚一生都背负着对她的亏欠,待赫连楚手中大刀挥来一瞬,她收回内力,未作出丝毫回击,那亮锃锃的大刀一刀穿透她身体。

赫连楚想来收手亦来不及,她猛地将他拽近,似是得尝所愿。

她虽仍有些武艺在身,可早不敌当年厉害,此前为脱离鬼臾古城暗河,甘愿自废武功,内力严重受损,早已实力衰微。她是有意诱使赫连楚近身,待他击中她时,手中挽剑,施出所有内力,反刺向赫连楚。

惊愕之际,好在赫连楚反应及时,一掌将其推开。

周浪于半空接住她。

温孤长羿带着夏语心掠空而至,见着赫连氏身负重伤,口中鲜血凌空洒落。夏语心心中一颤,迈步上前:“赫连氏。”随即按压住赫连氏腹部伤口,却根本压不住,鲜血从她手背汩汩翻涌而出。

夏语心眼眶泛红,数落道:“你何其糊涂,本可安稳待在宫中,大军来犯却偏要出来,是出来送死吗?”

她确是求死。赫连氏抬手拭去她脸上泪水,不经意将血弄在了她脸上,笑道:“我早该死了,不过……”

说着,她望向赫连楚。

可赫连楚听着那一声“赫连氏”,方知这些年来,夏莲姬一直以他的姓为氏。赫连楚挽臂一掷,将手中大刀插入马前,赤手朝着赫连氏走来。

赫连氏又将目光转向女儿,虚弱道:“不过……遗憾的是,我未能亲手、杀了他。”

她身体虚弱以至视线逐渐模糊。赫连楚半跪于她身前,求问道:“她是不是、我们的女儿?”

那年,正值岁末,一年一度向代国进贡之日。赫连楚率领赫连氏及族人入平邑皇宫那晚,元天设宴款待诸位大臣,以示庆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元天看中了赫连氏,便恩准各部落首领家眷可留宿宫中与皇后谈心,借此留下赫连氏。可多族部落首领离宫时,皆携家眷一同离去。而赫连楚野心昭昭,意图取代而他朝南下,故而慷慨地让赫连氏留下,以消除元天猜忌。

皇后虽不与人争权夺利,却是个聪慧机敏的,自是看出元天心意,便领着剩下几位家眷离席,于夜下白雪红烛共赏腊梅。更深夜阑时,又亲自为各家眷安排好寝宫,并派遣宫女悉心照料。

宫女为赫连氏沐浴净身后,赫连楚乔装成侍卫潜入寝宫,先与与赫连氏有了肌肤之亲。

待元天离宴回寝宫宠幸赫连氏后,翌日见着那一抹殷红,龙华映染,便认定了赫连氏为他的女人。

赫连氏留宫一月半,经御医诊脉确已怀有身孕。赫连楚得知此消息后,师出有名,率领三万铁骑从宫中将赫连氏接回。不久,元天又率兵前往赫连一族,迎回赫连氏。

至此,赫连一族与代国兵戈相向。

而赫连氏居于代国深宫,临近分娩,趁夜带领身边侍卫悄悄离宫南下。后来,元天与赫连楚皆得知孩子出生时便已夭折。而赫连氏并不知晓那晚先临幸她的人是赫连楚。她沐浴净身时,不知宫女在汤水中放了何药,沐浴后便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可她更加不知,那汤水中的药物是赫连楚所下。赫连楚在将她让予元天时,毕竟那是他自己的发妻,故而先要了她。

直至后来,孩子出生,赫连氏见着孩子足底的血痣,返回北境,暗中派人查探后才得知孩子极有可能是赫连楚的。因为暗探查到,赫连楚足底也有这样一枚血痣,只是她不知赫连楚何时占有了她。

在尚未进入代国皇宫之前,赫连楚日日与她朝夕相伴,却未曾对她亲近半分,偏是在进入代国皇宫之后……她每每忆及那晚沐浴时所突生的异常,心中恨意便无可消解。

此刻,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无关乎她是谁的孩子。回首过往一生,她只是自己的孩子,可终究是苛待了她,悔之已晚。

也许人在将死之时,方才对往昔种种有所醒悟。

即便她不回应,赫连楚依据眼前人的年龄、容貌相看,已认定夏语心便是当年那个孩子。虽说御医诊断出腹中胎儿为男婴,可当时孩子尚未出生,御医诊断也并非全对。赫连楚细细地看了看她,然后将目光再次转向赫连氏。

赫连氏淡淡一笑,随之满口鲜血喷出,摇头否认。

赫连楚近乎咆哮:“这个时候你还要骗我吗?”接着他又问夏语心:“你脚底是不是有一颗血痣?”

因为他的脚底也有。赫连一族历代首领皆有。

不想身份之谜几经反转,夏语心一时语塞。

赫连氏轻咳一声,吐出口中鲜血,望着赫连楚,“你想知道?”

他当然想知道。赫连氏抬手牵赫连楚附近耳畔,“那我告诉你……”

一瞬,只听得闷痛一声,赫连氏袖中玉簪深深扎进赫连楚心口。

这一扎,已用尽她所有力气。

而那晚,汤水中混入的迷迭香。后来,她无数次回想,才确定必是赫连楚所为。

可那一晚,赫连楚要了她,身体的痛楚尚未消散,元天带着微醺,后夜亦爬上了她的床榻。

一代侠女,在那一晚沦为天下笑柄。

事后,元天将她宠入怀,赫连楚又发兵来抢夺。她终究未能实现最初的报复,空将一生折在两位君王中。

赫连氏攥紧手中玉簪,死在赫连楚怀抱中。

可无人知晓,这玉簪是翟天应送她的唯一 一件首饰。她从少女之时,一直配戴至今。

夏语心默默覆掌合上赫连氏的眼,而后起身叩别,抬手示意迎喜、采荷近前,道:“将她带回宫。”

“她是你额娘……”赫连楚欲将其带回部落安葬。

夏语心冷冷打断他,“你不配当她的丈夫,更不配来认我。”

看着已死的爱妻,赫连楚满目悲戚,不由纵声大笑,继而抱着赫连氏起身,望向不认他的女儿,目光透着些许冷厉,道:“看看你身后三十万铁骑,你可是他们的少主。”

“既如此,”夏语心缓缓伸出手,“那便将你的兵符交与我,我以大夏皇后身份,认下你这个生父。”

“休要口出狂言。”赫连楚身后大将极为不满,言词斥责。

夏漓手中折扇凌空飞过,一瞬将那大将座下战马打翻。

温孤长羿手中归虚与周浪手中白玉箫前后旋空杀出。那战马受惊,扬起前蹄,一声嘶鸣响彻战场。

顷刻,兵器相互撞击,发出尖锐声响。

两军陷入混战。

夏语心从夏漓手上扶回赫连氏,让迎喜帮着将其扶上马背,然后策马朝忻城疾驰而去,带着赫连氏遗体前往翟叔叔处。

身后,又响起舒宛宛的声音:“予安哥哥。”

舒宛宛并未随身护卫,而是随李予安一同杀入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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