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争夺

迎喜回头唤采荷:“快跟上。”

采荷面向皇后娘娘恭谨地揖一礼,旋即执剑冲入匈奴铁骑中。

此次周浪不远千里回来,邺国 已灭,而别尧相依旧率领二十万邺军于关谷驻守,扼守漠南以阻匈奴入境,亦是长久地守护着云潭山,守护着采薇的墓地。

别尧相所能做到的事,采荷自认为她亦可。

舍生忘己,何尝不是好事。

死可忘忧,生可脱胎换骨。

采荷在匈奴铁骑中纵横厮杀。

夏语心一路带着赫连氏的遗体奔向忻城,翟天应于城门外迎接。她跳下马背,抱住赫连氏的遗体走向翟天应,跪下:“翟叔叔,对不起,我未能将她活着带回来。”

翟天应屈膝跪地,双手接过赫连氏的遗体,望着怀中之人,虽容貌已变,不复当年初遇模样。然这一抱,他已等了足足三十载。生前二人未沾一抹衣裙,死后,他亲手送她入墓穴。

见翟叔叔抱着赫连氏的遗体步入城门,这一路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皆似梦一场。夏语心忽然心口一阵翻腾,鲜血从嘴角溢出。

迎喜惊愕:“娘娘!”

倒地一瞬,温孤长羿屈膝扶住她,掩去手背的血,用衣带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血。

前世之事,辗转腾挪,欲忘而挥之不却,遍遍重现,遍遍如利刃穿膛。而这一世亦诸多纠葛……阖目之际,夏语心忽地又听见那个声音唤道:“棠溪。”

她复又缓缓睁开双眼,朦胧间渐渐看清温孤长羿的脸,他神情紧张地捧着她的脸,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这是他为她取的芳名。

夏语心握住他的手,“……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温孤长羿,倘若、哪一日我无法再陪你,你不要难过,好不好?”

她知他定然会难过,夏语心目光逐渐虚无,紧紧望着他,“答应我,好不好?”

未见他迟疑,温孤长羿点头应允。夏语心微笑着,转眼望向平邑城外狼烟染红天际,伸手示意迎喜搀扶自己,而后对温孤长羿道:“战场上,定要多注意安全。”

温孤长羿逐一颔首回应:“在宫中等我归来。”

迎喜搀扶着她步入城门,城门落下。城外三千玄骑军驻守于城下,温孤长羿策马奔赴战场。

詹行真率领余下的玄骑军随行护驾。

大战持续至天明,匈奴增兵五万,将战火蔓延至夏屋山外。马轶作为中州主将,牛根担任副将,率领二十万大军赶来。午后三刻,匈奴被击退。

夏语心一夜未眠,气色微泛白,站立于城楼上,远远望着大军凯旋。

旌旗猎猎,少年归来,她目光落于一面帅旗上,旗上写着一“马”字。想着马轶、牛根如今已可独当一面,北上抗击敌军,她嘴角不禁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娘娘,您看。”迎喜手指向前军。采荷已骑马归来,虽身负重伤,但能活着回来,便已胜过一切。

而在李予安身侧,与他并肩同行的是舒宛宛。舒宛宛浑身带伤,鲜血将身上的袍子完全浸透。原本佩戴的精美发饰已不见踪迹,此刻头上光光的,只剩下一头乌黑秀发。

李予安解下战袍,护住舒宛宛周身破损的地方,然抬眼,见城楼上立于旌旗后的人,手上动作微微一滞,目光缓缓垂下。

大军返回城下,众人皆已归来,唯独不见周浪身影。

匈奴军队兵分两路,攻入雍州。平邑城外战火刚刚停歇,匈奴贤王挛鞮伊达亲率十万大军南下,直逼忻城大营。

商甲统领七万兵马,偕同山庄三位高手前往迎战。周浪收到李秋明信鸽递来的探报,得知挛鞮伊达带兵来犯,便从平邑战场率领山庄众人径直赶赴忻城大营,助商甲御敌。

夏漓、百殳古作为中军,从平邑战场回忻城后,即刻又点兵向忻城大营进发。

李予安带领兵马作为后军,与前军、中军共同迎战挛鞮伊达。

赫连楚虽已退兵,但在城外十里处与忻城守军相持,随时有攻城的可能。

忻城危。云层遮蔽太阳,光影裂变。

不多时,远处传来声势浩大的马蹄声,漫天沙尘飞扬而至。姬泓、徐武、乐达山率领十万大军前来支援。

徐武领五万大军驻守城外,温孤长羿简单包扎好手臂伤口后,令姬泓、乐达山再领五万大军作为补给力量,以合围之阵守住忻城大营。

那伤口不深,温孤长羿本可当即斩杀赫连楚,却生擒赫连楚时,赫连楚暗中使短刀逃出战阵,这才中伤了他。

夏语心:“下回再战,不必心软。”

但那毕竟是她生父,温孤长羿微微颔首,“尽量留他一个全尸。”

待城下大军向忻城大营进发后,赫连楚的军队稍作休整,于未时之末,攻至城外,被徐武拦下。

赫连楚喊话女儿及佳婿:“只要你二人交出我夫人遗体,我即刻率领军队退出雍州地界。”

采荷负伤休养,夏语心命迎喜牵来她的坐骑。同时,温孤长羿下令打开城门,二人骑马出城。

在两军阵前,夏语心举起手中从赫连氏身上换下、已被鲜血染红的白衣,对赫连楚道:“是你亲手杀了她,如今还妄图要回她的遗体?你手握三十万大军,若你真想要回她的遗体,就用你手中三十万大军来换。此外,还需加上你的一颗头颅。如此,待你死后,我必定会在你坟前敬上一浊清酒,以慰藉她的在天之灵。”

赫连楚当即高高举起兵符,即刻引得身后众将疾言劝阻:“大王!”

赫连楚抬手打住众将士,对自己女儿道:“生为人父,未尽父责,当愧不如。生为人女,不知其母之心,亦为愧不让。你母亲生以夫为名,死以夫为姓,你为何不肯将她归还于我?”

夏语心将手中血衣交与阵前侍卫,让其转递给赫连楚,道:“当愧疚变成爱,表明至始至终,这从来都不是爱。你想要赎回的,不过是自己内心的安宁。她生以你为名,死以你为姓,她恪守的不过是妇德,亦非出于对你的爱。切勿自作痴人说梦。”

“胡言!”赫连楚厉声呵斥,接过阵前侍卫呈上的血衣,上面被他大刀刺穿的口子极为醒目。

那一刀,赫连楚不知赫连氏不会躲,他以为,以她的身手,可轻松躲过,可……赫连楚攥紧手中血衣,望向他的女儿,“我是你父王……”

“可你不配!”夏语心同样厉声呵斥,瞬间泪满双颊,仰面笑道,“我当认你,还是不认你?诚然,我身上流着你的血脉不假,可你已亲手杀了生我之人。自此,恩仇两清,互无瓜葛。你若真想担负为人之父之责,本宫依旧秉持前言,你须献上手中三十万大军,以及你项上人头,缺一不可。本宫身为大夏皇后,为国,本宫要这天下安宁,永无兵戈;为家,本宫要你以命相偿,弥补她一生所受之苦难。如此,方能不亏、不欠、不偏一人。此乃我为人子女,待父待母应有的公平之道。”

“这世间何来公平可言?”赫连楚将那血衣纳入怀中,扬掌粉碎兵符,“交出她的遗体,我可不伤城下一兵一卒。”

温孤长羿发出指令,身后侍卫护送皇后后退,返回城中,接着城门落下,采荷带伤跃身飞出城。

“采荷。”迎喜即刻追上去,却被城门上包了铁皮的厚重榆木拦下。

隔着城门,外面传来激烈的、震天动地的厮杀声。

赫连楚势必要夺回赫连氏的遗体方才肯罢休。

而赫连氏的遗体已被翟天应带进夏屋山行宫,封入地穴。

昨日傍晚,翟天应带着赫连氏的遗体离去。此后不久,夏语心前往翟天应的庭院,未见着赫连氏的遗体,亦未见着翟天应。

孟永丰独留院中,说道:“师傅已将夫人的遗体带往行宫。师傅不许弟子们随行,永丰只能在此等候娘娘,再行相告。”

听罢,夏语心一路追至行宫,正见翟天应按下玄关,欲同穴而入,夏语心急声唤住:“翟叔叔,翟叔叔!”

迎喜快步飞身而上,从地穴中将翟天应拽出,退回地宫外,昔日行宫繁华景象转瞬消逝眼前,唯余尘烟弥漫。

偌大的地宫塌陷于眼前。

夏语心回头望向翟天应,“翟叔叔,您是默默为她付出最多之人。此生无缘相伴,下一世,或许你们已经相遇了。”

自初次见到翟师傅,夏语心便觉有几分亲切。虽知晓他并非前世亲人,但冥冥之中,自己见证了他们质朴且生死不渝之爱。许在另一个时空里,他们早已相逢。

翟天应神色无悲无喜,痴痴望着尘烟下已塌落消失不见的行宫,眼眸中浮光尽退,“此生怎知来世。这一生,生未能同裘,死未能同椁,世间攘攘,我恐难再寻着她。”

夏语心眼眶泛红,于翟天应身前跪地行礼。

见此,迎喜急忙也跟着跪下。

夏语心:“翟叔叔,爱于心无尽,人论生死只有一世,若与世间万物同论,四季轮回,便有生生世世,总有一世,你们会再相遇。”

翟天应缓缓展颜,“你这丫头,从何处得来这些奇谈怪论。”

说着,他将夏语心扶起。

夏语心举目望向远处的战火,许久之后道:“翟叔叔,您不是问我,想修建一座怎样的宫殿吗?我打算修建一座隐匿于地下的皇宫,战时,可避万民,战后,可安放将士英魂。历史悠悠千载,免不却战争,每一个战死沙场之人,都不应就地掩埋,或就地火葬生白骨,他们当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归处。”

翟天应缓缓点头,眺望向夏屋山至大青山的山脉,其间有一处纵横相连的谷地。翟天应:“待忻城的宫殿修建完善,鄙人便在那里修建一处旷世之城,以匠心传承古人的医修之道,遵循‘天以阳生阴长,地以阳杀阴藏’之理,战时避万民,战后安英魂。”

而夏屋山行宫已塌,尘烟似战火如云,此刻只剩残泥。

赫连楚似有预感,下令后军一拥而上,务必破城。而入夏屋山,必经忻城。可行宫已塌,夏语心站于城门上,对赫连楚道:“行宫已塌,此生你再无法寻回夏莲姬……”

刹那,一支利箭径直穿过她肩颈,受箭力所震,夏语心从城楼徐徐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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