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喂。”

夏语心微愣,拿了片鹿肉朝温孤长羿喂去,“公子可以将嘴张开……”

温孤长羿撑住最后一口气,点住她穴道。

看她睡去,温孤长羿憋住的大口鲜血瞬间呕出。

此刻剧毒正发作,浑身似焦裂崩决,濒临死亡般阵痛,温孤长羿迅速以修心决冥化剧毒,运气调息,才渐渐抑制住体内剧毒爆发。

夏语心弓卧榻前,吃饱后睡意香浓,梦境中她感到好似被人抱起,然后……乍然惊醒来,温孤长羿正枕着她同榻而眠。

要死啊!怎的与他同睡?

夏语心瞬间清醒,气得往温孤长羿身上重重打了一拳,“公子是点了我穴道?”

所以自己才这样与他同睡。

温孤长羿望着她,一时含糊其辞,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拉过被子,又将她一同掖进衾窠中,“不要动,不然我伤口又会裂开。”

可他这样枕着,避免碰着他伤口,夏语心完全无法使力,只能撅着屁股朝衾窠外一点点挪动,但随即又被拉了回来,“棠溪,我们该回去了。”

“啊?回哪儿?”

“回城。”

听罢,夏语心翘地坐起身来,再度被温孤长羿枕回臂弯。

恐碰着他伤口,夏语心省着力道挣开,“我不喜言而无信之人,公子当真要出尔反尔,毁弃当日之约定吗?”

温孤长羿忍住伤口处的牵痛拉着她,“棠溪,天下战乱,惟邑安清静,如今两载过去,他们也到了应当回家的时候。”

“既如此,我医治了军中瘟疫,公子便当信守承诺给我退婚书,而非想着将我一并带回去。”

“我并非将你与他们一同带回城。军中灾民众多,按所你提议的,分批解送。但你与他们不同,当初八千将士送你入阴山,而今自当全城百姓迎你归城,你是他们的恩人,亦是全邑安城的恩人。”

这是在恭维自己、给自己戴高帽子么?

夏语心斜了眼温孤长羿,想来他又是以“救命之恩、无以回报”的说辞再度顺理成章将自己捆住。

夏语心未予理会,转身走开。

温孤长羿抓住她一片衣服,从身后抱住她,不盈一握,却狠狠牵动了伤口,下额轻轻撑在她鬓角处,“灾民一旦还城,列国皆知邑安瘟疫已解,届时必定会举兵前来进犯,你与我一同回城,方为安全。”

“温孤长羿……”夏语心气极,转过身,“公子早知会如此?那为何当日不讲出来?”

以避免邑安早早陷入战火,沦为他国瓜分之物,他以瘟疫为屏障,阻止列国前来进犯,使邑安城百姓得享两载太平。

可那日在山洞中,与他那番斗智周旋,达成一年之约,凭她如何聪慧,也想不到今日时局。

夏语心暗自气恼:“我自许可医治好营中灾民,清除瘟疫,且以主观臆断便安排他们回城,以为即将大功告成,却不想、是将他们转移向另一场灾难。我自以为所做一切,除争得一世自在,皆在……”

替原主行善积德。

然、瘟疫两载,温孤长羿藏拙待时,坐观山海,亲自散播出诸多谣言,使列国望而生畏,不敢轻易举兵来战。恰逢其时,又等到这样一个送百姓回城的契机,他扶住那如纸片般薄弱的肩头,轻声抚慰,“天下之事,非一人一局一地可解,你不必为此自艾。列国与邑安早晚有一战,只是早与晚时机不同,胜算不同。你无需归咎自身,若真要开战,岂非你之过哉?日出东方,仅剩一个时辰,天便亮了,睡吧。”

夏语心此刻毫无睡意,后背却被一股暖意包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身侧有男人均匀且轻微的呼吸声,亦有独属于男性的体香,但不知自己是怎的就睡着了,大概又是被温孤长羿点了穴道。

夏语心翻过身,温孤长羿正枕着她暖在衾窠中,她蹑手蹑脚起身。

看她提起地上鞋子欲溜走,温孤长羿懒洋洋地唤住她,“棠溪,过来。”

他半撑起身体,明显能看出他身体很僵硬,被她枕着睡了一晚,此时有些活动困难。

夏语心假似未见,穿好鞋子,皮笑肉不笑,“公子,早。”

说完,她便想离开。

“揉揉。”温孤长羿艰难地抬起手臂,朝她伸过来,需要她帮忙舒缓一二。

夏语心难为情道:“这个、我不会啊。”

她一面应着,一面赶紧收拾布袋,启程进山去采药。

温孤长羿随即起身,移步挡住她,却牵动了胸前伤口,传出一阵剧痛,“……棠溪,即今日起,你我共食过一笼饭,同眠过一张榻,便算为真正的夫妻了。”

“啊?”夏语心惊诧,随后镇定道,“协议尚未履行完毕,公子此刻便要反悔不成?”

倘若如此,这药也不必再进山去采了。

夏语心欲扔掉手上收拾好的布袋,干脆此刻就走人。

但转念一想,做事要有始有终。不管怎样,先医治好营中灾民再说,这也算还下原主的一份情意,毕竟如今用着她这副身体。

夏语心:“公子若想用同床共枕之事来困住我,免谈。且不论公子亲过我,与我同榻而眠,即便昨晚公子与我那、什么了,公子也别想就此拿事唬住我。我虽矜持,但绝不刻板。”

正说着,温孤长羿两片温润的薄嘴落在她脸颊上,看她是真不刻板,还是仅仅嘴上说说。

夏语心杏眸微震,吓得慌忙掀开帐帘,逃也似的离去。身后传来温孤长羿轻缓的笑声,夏语心暗自气得紧咬银牙。

但见着团团至昨晚一直原地不动睡在营帐前,此刻仍未起身有跟随她离开的意思,夏语心这才恍然团团昨日缘何会主动同她下山回营,必定是知晓了温孤长羿要来,才跟随她回来。而此刻又未见它要离开,必定是要留下来保护他。

他是还要留在这里?

夏语心退回营帐,“公子是打算住在我帐中?”

温孤长羿整理好衣衫,掩住胸前伤口,显然正是。

夏语心刚要开口赶走他,但想到温孤长羿此前隐藏行踪,而此刻天色已大亮,不宜将他赶走,问道:“祁将军乃营中主将,为何会不知公子腿疾已愈?”

温孤长羿坐在地榻前,单手支住膝盖,抬眼望来,“不只祁将军,外人皆不知晓此事。”

外人?

那自己知道了算内人?

不不不。

夏语心急忙暗暗否认,何况还有夏漓、富九方亦知晓。

温孤长羿当即洞察到她的心思,含笑道:“除你之外,只有夏兄、九方知晓。但你与他们不同。我要留在你帐中几日,可否?”

温孤长羿转而礼貌询问,而非强行霸占。

夏语眼珠一转,略作思索:“尚可。正好,我前往山中采药也不在帐中,公子自便。”

“棠溪。”温孤长羿站起身来,移步至她身前,“为夫许你进山采药,并非许你夜不归营。在山中,尤其夜里,你如何休息?”

“这就不劳烦公子操心。”

“说说。”

“这自然是同兄弟们找处山洞休息。公子此前不也住在山洞中吗,我偶尔住一两晚也是 可能以的,难不成、公子还想与我同睡?”

夏语心故意提及兄弟们,继续问道,“此前伙房营中与我同住过的兄弟,公子将他们送往了何处?连祁将军亦不知晓他们的去处。”

温孤长羿理了理她身上的布衫,缓声道:“我已将他们送回邑安城。若他日真起战事,城中已有人护卫。”

“当真?”

温孤长羿点头,千真万确。

夏语心舒了口气,只要不卸他们脑袋就好,随即背上布袋里装的干粮,抽身离去。

刚要掀开帐帘,温孤长羿上前拿住她的手。那掌心的伤口早已愈合,是那晚他以阴阳之法为引施窥心之术。

温孤长羿:“你、可有何感应?”

夏语心看了看自己一双平凡无奇的手掌,疑惑道:“感应什么?”

突然想到,她拿起温孤长羿的手,仔细看了看,可他掌心并无异常,先前那道伤口已愈合无痕。夏语心转身到帐外对着团团数落,“难怪你要同我回来,原是你同你家主人心有灵犀。知他要来却不事先提醒我,你跟你家主人一样心眼多。这两日就罚你乖乖守在此处,不许他人进入营帐。”

团团无辜地竖起耳朵,听完后又耷拉下头去,表示知道了。

“那我走了,记住我的话。”夏语心轻轻抚了抚团团脑袋。

温孤长羿跟至帐帘前,见吴家兄弟及戴贵李祥泰梂三人拿着背篓前来叫她,静静停在营帐中。

眼见即将出发,团团依旧趴在营帐前未动,吴祺:“团团今日不去吗?”

夏语心点了点头。

吴祺随即注意到她手上原本干瘪的布袋又变得鼓鼓的,欲言又止,“昨晚……给你送了泡饭。”

她没有出来,吴祺给了团团吃。此时想来,她定是不饿,且营帐掩蔽结实,而团团也守在营帐前,吴祺未再继续开口。

夏语心背上背篓,回道:“实在太困,换了衣衫就睡下了。团团还未睡醒,就由它睡吧,它本就比你我懒惰。”

吴福甚是赞同,平日在山里,团团除了睡就是觅食,听棠小弟如此一说,吴福大笑。

团团抬眼盯了吴福一眼,又闭上眼睛睡了,一点不愿搭理的样子,但很想拍吴福一巴掌。

李祥戴贵泰梂不禁笑起来。

几人有说有笑离去。

军营附近的山林药已采了数遍,这回又要前往山林很远处去寻药。天落黑前,几人尚未能赶回大营。而在采药的附近亦未能寻着过夜的山洞,谨防猛兽袭击,几人挑了一棵大树过夜。

看着眼前比自己腰身还粗壮的松树,且无武功,夏语心自知是爬不上去,便把干粮分给吴祺他们后,自觉留在树下望风,让吴祺他们上树休息。

以她那小身板愿主动留下来守夜,几人一看便知,是她爬不上这棵大树,且还不好意思讲出来。

吴祺旋即连人带背篓拉她站上横生出的杈枝上,“待在树上更安全。”

夏语心笑了笑,“我这、不能每回都让你们把风,也当主动替你们把一回,让你们也睡个好觉。”

“嘴硬。”吴祺看向她。

夏语心不可否认,提醒吴祺,“记得明日一早带我下去。”

这样高,凭她自己是下不去的。

吴祺点头,背过身靠住树干,“睡吧。”

夏语心找了处舒适的位置,小心坐下,然后抱住树干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睡梦中刚翻个身,此时天已亮,倏地从树上掉落下来,“咚”的一声响,砸着了什么,随即又被一把提起。

吴祺惊醒,瞬间俯身冲下,一把拉住她。

还好,不是很疼。

但是胸脯先着地,两乳都快摔破裂了,夏语心捂住胸脯揉了揉,蓦地对上吴祺的目光,惊地停住手上的动作,“心心心都快砸碎了。”

说着,她赶紧揉揉胸口。

而吴福被也砸中后,趴在地上痛得要命,咬牙站起身来,“是你的心砸碎了?还是我心砸碎了?”

他一早起来看大家歇在何处,不想刚抬头便被树上掉下的东西砸中,奶呼呼的两团径直压在身上,吴福虽然被砸得很疼,但许久才缓过神来,“棠小弟,看你瘦精精的,一身骨头、才是将我的心砸碎了。”

夏语心拍掉身上的泥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习武之人,哪有这样夸张?”

说着,她朝吴福胸膛送去一拳,“没碎啊,很结实。”

吴福低头揉着胸膛,被她这样一打,涨得满面赤红。

吴祺飞身上树拿下她的背篓,夏语心伸手接过来,不禁一笑,昨晚原本说好今日一早让吴祺将她同背篓送下来,可不想这样直接摔了下来。

“下回注意。”夏语心有些尴尬。

几人皆笑了起来。

泰梂:“棠兄该习武了,倘若棠兄会武功,既能耕厨又能采药看病,必定能成军中大将。”

“这话不对,棠小弟不会武功也能成营中翘材,对不对?”吴福看似像兄弟般很自然地搭住她的肩膀,实则心里砰砰乱跳,“棠小弟若想学武,我们、可以教你一二。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们是好兄弟好嘛。”

夏语心连连点头,与众人打趣一片,然后拿出干粮分给大家。

众人简单吃完早点,继续寻找药草,行至前面一处山头,夏语心放眼望去,平谷如锦,风景独好,与上洛珧山肥沃土壤相连。

她捡起一根树棍,刨开脚下枯草,土质同珧山下一样沃丰,宜开垦耕种,随即站上树桩,朝着眼前绵绵群山相应的大平谷向吴家兄弟道:“定好了,我们届时便到这一片来扎根过活。”

戴贵泰梂李祥三人听罢神色茫然。

吴福见状,很是自豪,且不无得意,“还不知道我等的宏伟大计吧?待他日营中灾民悉数被医治好还城,我和我哥便跟着棠小弟到此地开荒沃土、丰衣足食。美哉美哉!”

想着那般美好光景,吴福称叹不已,急得李祥抱拳追问:“那我们呢?”

此等自在又惬意的好事,李祥毫不犹豫想要加入进来。

戴贵、泰梂随即也抱拳,恳请能加入进来。

“棠大人也算上我们三人吧!我们三人也跟着棠大人好些天了,别的本事没有,但干地里活是一把好手。服役前,我们皆是一个村的,也干着地里活营生,只是土地很少,年年种年年饥荒。棠大人军中治病求本,触手生春,不求闻达,能者具之,是我等看在眼中的大好人,日后若也能跟着棠大人,皆是我等之福。棠大人,就收下我们吧。”

泰梂重重抱拳,直接改称棠兄为棠大人。

李祥、戴贵亦垂首恳请,三人立成排,切切等着大人点头。

夏语心看了看吴家兄弟,既为共同组队干活,必定要征询二人的意思。

只见吴家兄弟痛快地点头同意,夏语心随后扶起三人,亦爽快应下,“好。”

反正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

目光落在三人手背上,泰梂、戴贵、李祥十分自觉地伸出手来检查,每人掌间均带有或浅或深的老茧,确是能干活的人。

“三人从众,六人力量翻倍。待你我一条心清除军中顽疾便来此共创天地。不过,在此之前不可宣扬,以免扰了军心。”

三人齐齐抱拳:“我们全听棠大人的。”

“棠大人若需要,我尚可为棠大人谋种子,家公一年四季喜好收集村里各类作物种子。”戴贵满眼期盼。

如此甚好,可省了一步步驯化种子。

夏语心喜不自胜,伸手与戴贵击掌,“届时种子之事便靠你了。大家也别叫我棠大人,就按照平常叫就行了,大家是兄弟嘛。”

三人平常都叫他棠兄,人小鬼大,他喜欢当老大,大家都依着他,本就大的贯小的。

夏语心笑了笑。

大事初步谋定,众人干劲更足,一路向东寻找着药草,恨不能马上医治好军中瘟疫,然后来此海阔天空。

雪霁初晴,阳光洒落在山谷,风静而安。夏语心站至山坡上,回头望向身后片片山野,全日照射,皆为垦荒种植的好地方。

想到即将会在这里发生的翻天覆地的景象,依山而居,与世无争,自给自足自乐,那般美好万千,夏语心不由张开怀抱,微风拂面吹过,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松快的笑容。

见她这般欢快,吴祺禁不住也笑起来。

但为了赶在天黑前采足药草、且不摸黑回营,几人分成两路,夏语心领着吴福李祥一路,吴祺带着泰梂戴贵一路。

经过这些时日寻药采药,吴祺也能识出许多药草,而且极少有拿不准的,即便遇着不识得药草,亦会拿来问她。

寅时,日光稀薄,太阳缓缓坠下山谷。

几人按照约定在河水边会合。

两日跋涉,步履虽重,但收获颇丰,仅有夏语心背篓里的药草少一些,全被吴福几人分去装进了他们背蒌里。

确定日后要跟随着棠兄发家,李祥、戴贵、泰梂争着帮他分担,丁点不让他受累。

尤其听了吴福的话:“棠小弟充军前是叫花子,才这样又矮又瘦,才想着日后要丰衣足食。”

李祥三人更加心疼棠兄了。

三人从前过的日子虽也清苦,但相较要幸福得多,至少没有流落街头,也未被饿得又矮又瘦,当即便商量好日后所有粗活、累活、重活都由他们干,绝不让他动手,他只管安排即可。

真成了动嘴皮的指挥官,赛过活神仙,夏语心笑得一脸灿烂,“那可不行,只有我干了,你们才知晓如何去干。”

“干活我们肯定比棠兄你在行。”

“那可不一定。”

自己虽不及他们强壮,但比他们懂许多技术,夏语心信心满满,依照前世所见所学,自是比他们知晓如何来开垦种植。

吴福知她有许多本领,但垦荒都是重活、累活,不愿她逞强,劝道:“没事,很简单,你先教会我们,就不用你干了。”

“这叫、卸磨杀驴。”

几人大笑起来。

夕阳透过笑声洒落在河面上,半红半绿。

水漂砸落在飞鸟身上,随后众人翻过山岭,余晖渐散,长长拉着丛林边行人的影子。尚未到达军营,几人便远远望见辕门前聚着一大群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