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垣墙内最后一批等着回城的灾民被敌军用火杖围在阵中,似要烧营。

夏语心扔掉背篓,快速跑下山。吴祺几人迅速跟上。

到辕门外,迎面一支响箭飞来。吴祺徒手接住,被那股力量击退出丈许。

此为信号箭。

箭一响,营地外大批吴军包围拢来。

吴国太子吴啸渊坐在战马上,威风凛凛而来。团团埋头冲进吴军包围中救出主人,一路朝山林中奔跑。

身后箭雨哗哗落下。

吴啸渊长剑斩出,飞身拦住,徐徐问道:“你就是那位神医?”

前路受阻,夏语心只得停下。她本也无心这样自顾逃命,当即系紧腰带,从团团身上跳下地,这才发现团团后腿已中两箭,正血流不止。她即刻蹲下身,拔出团团身上的箭,扯下衣带为团团绑好伤口,一面用力拍了拍团团,赶团团离开,一面迎上吴啸渊如鹰般犀利的眼神,冷声道:“是又如何?”

吴啸渊斜眼打量着她。但见食铁兽要逃离,吴啸渊转而拈弓搭箭,描准团团。

团团跑出辕门又折返回来,势必要带主人一同离开。夏语心挡住弓箭,赶团团离开,“快走。”

瞬间一杆红缨枪横空飞来,一息击落吴啸渊手上的利箭。吴祺欺身而上,护住她,“敌军太多,你也先离开。”

“那你们呢?”

“先别管我们。我们暂且能护得住自己。”

而她不会武功,须得先离开。

可周围数百敌军密密麻麻杀来,此刻已无处可退。夏语心有些紧张,不由咽了咽水口,“先不要想着让我逃命。大家先护好自己,不然都得玩完。”

兵刃相接一刻,她顿时吓得往吴祺身后躲,“集中注意力。我不会打,但会躲。”

吴祺不禁一笑。

危急关头,吴福、戴贵举着长枪来救。吴祺提掌一扔,直直将她送出大阵。

吴福却没能接住她。她突兀腾空扑地,重重摔了个满怀,听见身后利刃扎进血肉的声音,她慌忙从死尸中拖出一杆长枪,挡在身前,回过头,却见吴福倒在自己面前,腹背插着半寸长剑。

夏语心怔住,随即丢下手中兵器,屈膝接住吴福,剑尖的血径直滴在她身上。

“走。”吴福推开她。

看着吴福被长剑贯穿的身体,夏语心无力为天地捂住他身上的血窟窿,血却从手背大汩大汩地冒出。

“不要动……不要动。”她眼泪不住滚落,制住吴福推开她的动作,滚烫的眼泪落在吴福脸上。

剑光闪过,吴福翻身再度挡下一剑,重重一掌推开她,“不哭,先离开……找地方躲起来。”

两股力量相撞,她一瞬被振飞出去,当即只觉心脉碎裂,一口鲜血喷吐出来。

吴祺身中两刀,抱住弟弟。

“哥,好好做一个祁国人,照顾她,她、她是……”

一个姑娘。

夏语心重重摔落在地,隔着血光,看着吴福倒在吴祺怀里。

杀声绝耳,吴祺吞下眼泪,静静合上弟弟双眼,满目猩红看向坐骑上的吴啸渊,“拿命来。”

“凭你?”吴啸渊语气狂慢,抬手示令,身后侍卫持刀一拥而上。

夏语心扶住长枪站稳身体,一记沙石飞来,瞬间又被打飞出去,身体落地一瞬,身后一道声音传来:“阿颜……”

祁夜欢弃马飞身而至,离地半寸接住她,手执长剑抵入尘宵,稳稳扶住她时,浑厚的力道旋即击飞身后涌来的将兵。

夏语心一口鲜血吐出,拼命抓住祁夜欢,好似抓住了希望一般,指向吴啸渊,“杀他,杀了他。”

“哈哈哈。”吴啸渊大笑,且眼神阴翳,“你让他杀本王?本王乃吴国太子,他乃吴国夜王,与本王乃一母同胞,更名改姓潜伏祁国多年,为的便是今日取祁国而代之。他会杀本王?”

声音如雷贯耳。

夏语心身体猛地一颤,如同惊弓之鸟,即刻缩回手,踉跄着后退出半步,“……怪不得你会那样刺死那吴国逃兵,原来,你容不得自己人当缩头乌龟,不愿自己的将士临阵逃脱。怪不得我多次询问起城中的情况,你总是称一切无恙……难怪,此次进山,你特意交代大家不必按时回营,你早就谋划好了一切,要将这阴山大营一举歼灭,原本,原来……”

温孤长羿对他隐瞒行踪,是他早知晓他的身份,自己却毫无察觉,夏语心恍然明白过来,用力拭去嘴角的血迹,不及她反应,吴啸渊又挥出一掌。

电光石火间,祁夜欢抬掌接住。

他确实打算将这阴山大营一举歼灭。但因她的缘故,祁夜欢迟迟未动手。她在意这军营中的灾民,祁夜欢本打算等将灾民全部送回邑安城后再行动,不料吴啸渊违背约定,率先领兵攻来。

吴啸渊笑了笑,手中长剑一挑,瞬间挑断她头顶的缎带,青丝如瀑布般散落下来。

“此乃美人也。这与三弟呈予本王的折子所述大相径庭啊。以本王所见,折子之外的真人既非矮小之姿,亦无丑陋之貌,三弟显然是有意隐瞒,莫非……”

吴啸渊话未及说完,祁夜欢挥动手中长剑斩于吴啸渊马前,打住吴啸渊。

吴啸渊越发狂笑,看着马下的落魄美人,“你想必尚不知晓,本王这三弟呈递给本王的折子中,是如何评说你的?”

传言她是貌丑之人,可亲眼所见后才发现,她分明是一位妥妥的美娇娘呀。

夏语心对此全然不知,目光盯住祁夜欢,问道:“折子?什么折子?”

吴啸渊添油加醋道:“自然是市井茶楼中,说书先生手中讲故事的话本。此话本一出,列国皆知晓,阴山有一矮小之人。此人瘦骨嶙峋,天生雄狮相出雌花,身形矮小到普通男子皆能将其举过肩头,偏还又拥有通天医术。”

“难怪将灾民送回城,温孤长羿便称会起战事,原来是你将阴山大营瘟疫清除之事泄露了出去。不,远不止如此。你潜伏在此,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告知了他。是,与不是?”

夏语心彻底领悟,指向吴啸渊,质问祁夜欢。

祁夜欢百喙难辩,他确实将折子递了出去不假,但折子非他亲自书写。他只是将此事交由帐前副将单允直办理,并叮嘱他不可过度夸赞棠大人,尤其是棠大人的容貌。

换而言之,要往丑的方向去写,不可使他人生出妄念之心。

副将单允直是个板正实诚之人。而在这营中,她与众多将士相比,身形本就较为矮小、瘦弱。单允直向主,且怀有私心,不愿棠大人的口碑和形象超过主子,便将那折子传了出去。

而祁夜欢的那番叮嘱,单允直误以为主子有同样的想法,且认为主子十分不喜这位祁国的小医官,故而在话本中将她写成不男不女、容貌丑陋的“矮小人”。

祁夜欢一番苦心全被副将会错了意,竟真的将她丑化到令人不忍直视的程度。

他如此叮嘱,不过是想让外人混淆她的身份,更不想世人知晓她容貌绝美,但未曾料到副将竟会把话本写成这般模样。

众目睽睽之下,他虽难以辩解,但也无心为自己申辩,手执长剑斩下,周身青筋暴涨,击退周遭看戏的将士。

终有一日,他要以这般真面目与她相见。

这本就是这样的人,雕心雁爪、笑里藏刀。

夏语心仰天长笑,而后看向祁夜欢,“你是吴国人,而我却从未……从未猜疑过你的身份。那些黑衣人设伏,我竟已未曾有过丝毫怀疑。只怪自己再一次错在轻信二字上。”

听罢,吴啸渊笑道:“美人,切莫错怪本王的三弟。那些黑衣死士确为吴国人,但与他无关。他们皆为本王的人,只是本王此前尚不知这阴山有美人,故而让本王的三弟迟迟未攻下阴山,进而拿下邑安。”

“既然三弟舍不得杀她,那本王便承三弟这个情,将她抓回宫,送予三弟做王妃。”

说着,吴啸渊挽掌推出,径直攻向眼前的美人。

祁夜欢立挡上前,胸口忽地一股冰凉刺入。夏语心用他赠下的匕首刺入他胸口,“我早说过,我信在人心和善,错在人心难量,早不该信菩萨低眉、慈悲六道。你自许是我信错了你。那今日这一剑,便是还你的。”

她用力将匕首推进祁夜欢的身体,眼泪却顷刻从脸颊滑落。

张尧见状,运剑护上前,却被一剑击退,头颅当即被斩于祁夜欢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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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心握住匕首的手不禁一颤。

祁夜欢稳稳握住她的手,安抚道:“他死,你无需为之感怀,亦不必为此懊恼。我曾命他跟随于你,他本也是吴国人,妄图对你不利,有如此行径,自当受死。”

说着,他用那双染着他鲜血、吓得泛白的手一同将短刀继续推进他的身体,满口鲜血喷出,反倒释然一笑,问道:“恨我吗?”

残忍而痛苦。

这种从信任走向决裂的清晰认知,比恨更让人感到难受、窒息。

夏语心不住痛笑。

吴祺、戴贵、李祥、泰逑被吴军紧紧围困于阵中,她稳住神态,手指吴军,对祁夜欢道:“放了他们。他们皆为你麾下将士,曾尊你为将军,信你、敬你,你岂忍心看着他们多年同袍拔刀相向?”

“祁夜欢。”夏语心用力将刀子从他身体中抽出,温热的鲜血溅至脸上,却比寒冬的雪更刺骨。她旋即将刀子抵在自己脖子上,“你我之间本无恩义……亦无需你赠予任何东西。若你尚存留一丝善念,便令你的人停手,留他们一条性命。”

“阿颜……”声音轻如细蚊,只有她能听见,祁夜欢瞬间夺下她手中的短刀。

吴啸渊冷笑,“想放了他们?他们皆是本王的人,岂能由你说了算?夜王自请出宫,在这荒野之地蛰伏多年,所图者,正是今日与本王里应外合之良机,又怎会因你一言而毁了此等大计。愚不可及!”

“今日,凡祁国人,一个也不能活着离开。”吴啸渊下令诛杀。

攻打阴山,进而拿下邑安不假,但从未想过这般生灵涂炭,更未曾料想到太子会贸然发起进攻。

祁夜欢面色煞白如纸,制住她手腕,欲先带她离开战场,“今日阴山之战,即便吴国按兵不动,亦会有列国诸侯率兵前来围杀。你若要恨,那便需好好活下去,方才有恨的力气。”

若旁人来犯阴山,虽恨无怨,可偏偏是自己所信任之人兴兵围杀。

夏语心双目赤红,“恨己无用。祁夜欢,从今往后,即便你挥师踏平这天下山河,揽得万里江山,亦须以性命起誓,我要你永不入阴山,永不兴兵犯邑安。阴山与邑安,我要你永不踏入,这是你弃信于他人的代价。”

要他永不入阴山。这数月以来,张尧、赵启新跟随她采药,祁夜欢早已知晓她日后要在这阴山外的珧山下、毗邻碧水上开荒耕地。

她要的不是他永不入阴山,而是与他永不复见。

祁夜欢一口鲜血吐出。

吴啸渊左手朝她虚揽,右手挽剑刺出,径直攻向她命门。

刹那,凌空闪过一道寒光,归虚带着寒芒贴身刺向吴啸渊。吴啸渊被那浑厚之力瞬间击退数丈之外,额上须臾裂开一道口子。

温孤长羿一袭月白华服外披对襟血牙长袍,掌风吹尘扬沙一路杀来。接着碧海摘星掌折断吴啸渊手中长剑,回旋如梭影,向祁夜欢逼近,将她救回身侧。

“温孤长羿。”夏语心见到他,既惊又喜。但抓住温孤长羿的手臂时,掌心触及的是一片湿漉漉的冰凉,“血。”

“不要怕。”温孤长羿自邑安城一路突围赶至阴山,一向珍视、从不沾染一丝尘埃的雪白长袍,此刻已被战血浸透,他捂住她的手,“有我在。”

旋即提掌聚气,碧海摘星掌出,地面沙石锋纷纷击向吴军,将她稳稳护在身后。

见到碧海摘星掌使出那一刻,祁夜欢看出那晚出现在她帐中之人,正是眼前这位曾孱弱不堪的城主。

四目交锋。

一个以病为名隐藏锋芒、运筹帷幄。一个更名改姓潜形匿迹、虚左以待。

皆深谙于谋,旦戈天下。

一息赤焰之火腾空冲拳,二人交战一处,顷刻周遭万物攒动,身外山石转瞬崩兮。

受此一击,祁夜欢迅速封住穴道,止住胸前裂出的鲜血。

原本看温孤长羿施力,而她又在对决大阵中。唯恐伤及于她,祁夜欢只施展出七层功力,不料被一招重击。

但觊觎他的人,统统该死。温孤长羿一息将祁夜欢震出身外,接着归虚出鞘,丈内无人生息。

剑指祁夜欢,他数年蛰伏,掠他城池、占他山河,最后竟连他的人也惦记。温孤长羿推掌送出长剑,归虚直直刺向祁夜欢。

赵启新挺身护驾,祁夜欢执剑将他挡开,左臂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剑伤。

归虚刺来一瞬,他本无避让之意,欲以命为棋,让她亲眼目睹温孤城主怀有何等残暴的杀念。这位曾不惜以邑安十万百姓性命为筹码,以瘟疫作屏障,只为隐于乱世幕后,徐徐图谋掌控列国。

但未曾预料,她的双眼被温孤长羿以手掌覆住。祁夜欢刚刚稳住身形,身后三支木羽箭便朝着她与温孤长羿射去。

归虚提挡,双方力量冲击下,吴啸渊再度被击飞至身外。其帐下第一猛将奈高占暗中推掌将他扶住,吴啸渊这才站稳,旋即搭弓,三支箭矢一同射向二人,放言道:“温孤城主,今日你若留下她,本王可用她一命换你三万将士。你若带她走,本王便屠戮你校场三万将士,让你数载筹谋付之一炬。”

温孤长羿挡开利箭,阴阴一笑,转瞬带着她飞身离去,毫无惧色。

吴啸渊再度拈弓搭箭。温孤长羿挽剑一技回杀,一瞬击落吴军三面旌旗。

旗毁预示兵败。

奈高占赫然而怒,手执利戟向前猛冲,喝道:“受死!”

接着,吴啸渊号令:“谁能阵前将他擒获,赏黄金万两。若能将其生擒活捉,赏黄金万万两。若能将夜王王妃一并擒回,再赏黄金万万两。”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吴军士气顿时高涨,喊杀声从四面涌来。

温孤长羿身剑合一,一息斩下数人。但屠戮一人,旋即便有数百人争先恐后涌上来。

一夫难当关。

他手持长剑挥入尘土,剑气震飞攻上来的吴军,回头望向她,“怕不怕?”

夏语心强作镇定,轻轻摇头:“不怕。”

但她不会一招半式,实际上早怕得要死,尤其每每见利箭从身侧落下,皆吓得一颤。

眼见大批吴军再次涌上来,夏语心再无法保持镇定,双手紧紧攥住温孤长羿的衣角,一时不知该如何脱离,身形骤然一晃,旋即被带离了战场。

温孤长羿身负重伤,带着她引开大批吴军,以使那些被困营中的将士稍稍得以喘息。

吴祺、李祥皆已负伤,仍在敌军大阵中奋勇拼杀,竭力扭转危局。

夏语心转身躲进路旁草丛。吴啸渊携数员大将追来。温孤长羿以一敌百,身上伤口隐隐浸出鲜血。她随即扯下身上布衫,待吴军逼近之时,为温孤长羿包住伤口,“杀出去,放心,我能找着地方躲起来。”

“这回,躲在我身后。”温孤长羿手持归虚回拨,制住她欲跳下斜坡外侧的土坎。

随即归虚启,天地随之一晃,风卷云涌。

长剑若游龙在天,汇聚雷电之力凌空斩下。轰鸣声崩于天地,大批围攻而来的吴军弹指飞崩。

吴啸渊率领奈高占以及数员大将被抵于大阵外。

苍龙斩出,万物皆毁。

“这是什么阵法?”吴啸渊神色骤变,举剑示令弓箭手,“杀。”

数万支箭羽落入阵形,皆被阻拦于光波外。间不容发千之际,一道黑影倏然闯入,瞬间将她带离。

在光波所释放力量的冲击下,夏语心受此影响,身形微微一颤,倏地被人带走。

慌乱中,她抓住那蒙面人,试图挣脱,却听出是周浪的声音,“是我。”

夏语心稍稍松了口气,“周公子为何在此?”

“先离开此处再说。”

身后箭雨紧追不舍,周浪飞身闪避。

可今日出现这样的状况,任何人都不可轻信。夏语心止住周浪,“公子先放我下去。”

“你想死在这里?”周浪带着她迅速遁离,身后归虚剑穿过箭雨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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