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转瞬,马车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定是他有意为之,夏语心愤懑道:“温孤长羿。”

只见温孤长羿极为谨慎地牵着马走来,无疑于是,她愈发恼怒,从温孤长羿手中夺过缰绳,全然不顾其他,先一步骑上马背,说道:“你自己走回去吧。”

见她这般径直离去,夏漓立刻笑起来。

温孤长羿随即发出一声闷哼。夏漓马上止住笑容,深知他刚刚剧毒发作,身体匮乏,绝无可能步行回府,便吩咐百殳古再去牵一匹马来。

但转眼之间,温孤长羿便飞身落坐于她身后,与她共乘一骑。

夏语心正欲动手推开他,温孤长羿及时制止,并一同扶住她手中的缰绳,附耳轻声道:“别动,我伤口疼。”

他的伤口尚未愈合,若这样以手拐击打出去,确实会碰到他的伤口。

夏语心怒气冲冲,抬手重重一掌,打在温孤长羿的手背上。

如此这般,总不至于碰到他的伤口,也算出了口气。温孤长羿双臂环住她,却将她圈得更紧。

“棠溪。”他的声音低沉、模糊,似有心事。

夏语心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情绪,轻应一声,算是回应。

温孤长羿却并未往下说,欲言又止。

别走。

他将这二字含在喉间,虽深知她想要离去,但即便走遍天下,她亦是他的人。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梦境交织……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听见他们商议:找到她,重金酬谢。他暗中将那些去寻找她的人尽数杀光,而后,他找到了她。

……

回到府上,温孤长羿一路将她送至语心阁。尚未进入院门,他在院门前将夏漓所送的金条——实际上也是他的金条交给她,道:“困了,回屋先好好休息。”

如此脚跟脚地跟着前来,夏语心以为温孤长羿又要软磨硬泡地要求留下,她正思索着如何将他打发走,未曾想他今日反倒主动离开了。

许是这一日着实疲惫,温孤长羿未作停留,她反倒欣然收下金条,而后归还令牌,“夏庄主要前往卫国,是不是又要打仗了?物归原主,此令牌由你拿着,比我拿着更为有用。”

“他是你的。”

而他非它,是指代他。

夏语心自然领会到温孤长羿话中之意,将令牌强行塞入温孤长羿手中。

刹那间,那娇美的下颌被轻轻抬起,眼前之人明眸善睐,唇若桃红,柔软而迷人。

馥郁之气靠近,温孤长羿俯身而下,欲吻上来。夏语心陡然一惊,立刻转身避开,却险些未能躲开,心口不由剧烈跳动起来。

“嘘!城主想亲夫人。”

迎春、迎喜藏于门后偷看,恰好与夫人躲避城主时飘来的目光相遇。二人唯恐被夫人发觉,惶恐之下急忙蹲下。

温孤长羿自身后相拥而来,春日月色略带凉意,顷刻暖意满盈怀中。然而,衣衫下难以察觉的经脉却瞬间呈乌青色暴胀,似涌来的潮水又退去,充盈的暖意瞬间消散。

夏语心转身之际,温孤长羿飞身而起,消失在院外。

“夫人回来了。”

见城主离去,迎春、迎喜二人才若无其事地笑容满面地迎上前,帮夫人接过手中的袋子。

袋子沉甸甸的,一看便知是金条。

迎喜忍不住打趣:“原来城主不让奴婢们跟随,是要带夫人去取银两。这世间如此宠爱夫人者,唯有我们城主。夫人可要好好相待我们城主。”

说着,迎喜与迎春二人不禁相视窃笑。

城主对夫人的爱意,她们皆都瞧在眼中。

但这金条不是夏漓所赠吗?怎会称作“取”?

夏语心疑惑地看了看二人,问道:“‘取’为何意?”

迎喜绘声绘色地解释道:“夫人不知‘取’之意?所谓‘取’,即城主将金银财物存放于某处,待夫人有需之时,城主便带夫人前往拿取。想来夫人并非不知“取”的含义,只是不知这些银子乃是城主之物。”

夏语心这才恍然,自己竟真以为是夏漓所送,原来这是温孤长羿存于天云阁的财物。

她不觉失笑,“你们城主还挺多金的。”

迎春、迎喜毫不谦虚地点头,均表示认同。

“夫人此前未在府上,有所不知。列国好战,喜屠杀侵略。而城主既不好战,也不嗜杀。他国忙于瓜分天下,然而城主远居邑安,即便分得天下也鞭长莫及,唯一便于掌控的就是这些钱财。高国灭国之时,城主与夏庄主运回众多金银财宝,奴婢们还帮着清点了呢。许多样式奴婢们从未见过。听夏庄主说,奴婢们才知晓其中有出自代国的。当初代国被灭,高国从代国掠夺来的财物尚未焐热,便被我们城主运回了邑安。”

话间,迎喜嘴角不住上扬,频频为城主所举感到极为自豪。

常言道,财多而不压身,确是值得高兴。

夏语心跟着二人笑了笑,至此才明白她们皆是真真见过金山银山之人,难怪对钱财并无兴趣。

她看了眼桌上的金条,自古有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然而在这乱世之中,何谓“道”呢?

迎喜再度神采奕奕地说道:“夫人,邑安城虽小,但细算起来,堪称天下最为富庶之地。我们城主有谋、有略、有智、有勇、有才、有德……尤为难得的是,妥妥的富可敌国,且容貌出众,实乃天下最为杰出的城主。关键城主只爱夫人您一人,男子多有三妻四妾,而城主除夫人之外,从未与其他女子有过亲近之举。生如大鹏同风起,行如比翼鸟齐飞,城主当为最最最好的城主,夫人亦当为我们最最最贤良的夫人。”

面对如此对温孤长羿的盛赞,夏语心原本想反驳几句,但转念一想,不宜在她二人面前说温孤长羿的不是。毕竟她们已然认定他是最好的城主,至于“夫人”这一称呼……呵呵,还是不必给自己戴高帽子了。

她附和着微笑,又问道:“夏庄主乃高国人,身处江湖,且与邑安城相距甚远,缘何与城主关系如此甚好?又为何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千里迢迢前来相助?”

听此一问,迎春明亮的眼眸不自觉地低垂,避开了她的目光,轻轻抿了抿嘴唇,回应道:“此事奴婢们也不太清楚。只是偶尔见夏庄主与城主下棋论剑,谈笑风生,便知晓他们是意气相投之人。彼此志趣契合,自然愿意相互往来。”

“呃,我知道,大抵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志同道合方可为谋。”

夏语心看着迎春的小表情,见她如此不自然,应是许多事情她们或许也并不知晓,若询问恐使她们为难,便不再追问。她坐下喝了半盏水,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夜已深,人感疲乏。

就寝前,她似是不经意地询问迎春、迎喜,从舒宛宛处扣下的两名婢女身在何处。

那两名婢女自昨日被留下后,今日随院中奴婢一同做事。她们既未受责罚,亦未遭苛待,然而如此一日下来,却不得安宁,整日惶恐度日。

入夜时分,两名婢女干完活后,仍站在院子里等候受罚,不敢进屋用餐。迎春、迎喜这才告知她们:“夫人不会责罚你们。”

二人方敢进食,而后安心就寝。此时她再问起,迎春、迎喜误以为夫人欲责罚那两名婢女,抑或要唤那两名婢女前来伺候。

可见天色已暮,那两名婢女早已安歇。迎春、迎喜面面相觑,若为责罚,这几日院中做事的婢女时不也有犯错的,却未见夫人有所惩戒。若要唤来伺候,夫人即将就寝。

二人一时难以揣度夫人的意图。

夏语心看了看二人,有些事情不便让她二人知晓,便挥了挥手,道:“去吧,我已乏了,要睡了。”

随后让迎春、迎喜也去休息。她打算自行去找那两名婢女。

福身退下之际,迎春显见迟疑之色,心怀担忧地禀报:“夫人……奴婢方才瞧见城主手上浮现出黑色经脉,想来必定是相思子之毒再度发作了。”

“?”

夏语心微微一惊,她全然未曾留意到。

迎春愣了愣,想到城主刚刚还抱过夫人,难道夫人竟未察觉?

“夫人、不知城主身上剧毒发作时的样子?”

“不知。”

迎春如实陈述:“相思子乃出自卫国鹿鸣山庄庄主商甲之手,堪称江湖第一奇毒,无药可解。此毒发作之时,中毒之人全身经脉逆洗,承受血脉倒灌穿心之苦,令人痛不欲生,生不如死。轻者会经脉受损而致残,重者则会身亡。”

竟如此严重?

夏语心微微凝眉,思忖着要不要前去看看温孤长羿。倘若他不幸死了,自己尚未拿到退婚书,这对自己并非好事。

无论怎样,在他死之前,应当先将退婚书拿到手。

想到这,她急忙从榻上起身,命迎春、迎喜带路前往宝云阁。

迎喜一边带路,一边说道:“夫人未入府之前,我二人虽身为城主贴身侍女,却从未踏入过城主房中。城主时常将我二人带在身边悉心培养调教,意在日后能更好地照料夫人。如今,城主院中连一个奴婢都没有。城主毒发之时,往往神智失常,夫人前去务必要多加小心。奴婢二人不能随夫人进入城主房中,需夫人独自进去。也唯有夫人能够进入城主房中。”

这、不是坑人吗?

夏语心顿时停住脚步。

迎喜紧随其后,不慎一头撞到她身上。迎喜既为夫人肯去探望城主而欣喜,又担忧城主毒发失控伤及夫人,倘若事后城主问起,得知是她二人带夫人前往,必然免不了遭受责罚。但有夫人陪伴城主,总好过城主独自承受毒发之苦。

然唯有自己能够进入他的房间,倘若他情绪失控,而自己又不会武功,到时如何制止他?夏语心想了想,相较于拿到退婚书,若如此前去白白被掐死,自然是以规避危害为首要考量。她顿时就打消了继续前往的念头。

迎春赶忙说道:“夫人放心,城主必定不会伤您。”

“这谁能保证?”她望向迎春与迎喜。

迎春又道:“城主常年将我二人带在身旁,是期望奴婢二人日后既能护好夫人,又能向夫人多讲述些城主的日常琐事。城主虽未明确言明,但奴婢二人心中明白城主对夫人的心意。夫人尽可放心,奴婢决不会向城主提及夫人的日常。夫人,还去吗?”

这话的意思是,即便自己不去,她们也不会外传?

这是以退为进之策。

夏语心笑笑,态度果决,“不去了。今日身体倦怠,需得休憩。关键我不会武功,害怕被你们城主打。若他真的情绪失控,一下将我掐死了怎么办?嗯,我很怕怕,还是不去了。”

说着,她不禁浑身一颤,好似真的很害怕,随即提步折返。

迎春心中忧虑:“夫人若不去,今晚夏庄主又不在府上,城主怎么办?”

夏语心:“夏庄主不在,还有富侍卫呢!”

“富侍卫已经出城了。”迎春福身恳请。

夏语心:“这怎么可能?我刚刚回府时,富侍卫分明赶着马车先回来了。”

迎春:“富侍卫早出了城,说是与夏庄主一同远行。富侍卫还特意叮嘱我二人,务必悉心照料夫人。”

如此说来,富九方与夏漓皆要前往卫国?

那此刻温孤长羿确是无人照顾。

不过,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正好可以借机前往舒宛宛与温瑾怀房中一探。

夏语心计上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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