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迎春随后说道:“城主今夜未在夫人房中留宿,必定是毒性发作,唯恐打扰夫人休息。夫人当真不去看望城主?”

“不去不去。”夏语心暗自拒绝。但思索一番后,她又转身朝宝云阁走去,需先探明温孤长羿是否真的毒性发作。

迎春、迎喜欣然跟上。

待行至宝云阁时,院内早已熄灯,就连平日值守的夜卫也不见踪迹。

见此情形,迎春、迎喜二人顿感不妙,赶忙带着夫人快步进入院内。只见庭院中的莲池畔,往日里蛙鼓蝉鸣之声,今日却格外静谧,整座庭院安静得连针落地之声都清晰可闻。

迎喜:“城主定是毒性发作,故而将院内外的侍卫都遣走了。”

莫不是真的死了吧?

夏语心蓦地生出几分担忧,提起裙摆,随迎春、迎喜二人快步踏上台阶。

迎春与迎喜掌着灯,刚推开房门,夏语心便听到左右两侧各传来一声闷痛声响。她回头看去,只见二人瞬间被掷出,摔倒在院前。

接着,莲池边上的烛台亮了起来。

“本城主早有明示,无论何时、何种情形,皆不得进入本城主房中。”

温孤长羿以内力传音。

见迎春、迎喜摔得不轻,颤颤巍巍地跪于院前,夏语心也惊恐不已,不敢再往屋内迈进,提起裙摆匆忙奔逃。瞬间一只大手从身后伸来,轻轻一抓,大门在她眼前倏地关上。

温孤长羿脚步虚浮而沉重,缓缓从她身后走上前来。

漆黑夜色之中,那黑白分明的眸光宛如一盏静置的明灯,直直地凝视着她。夏语心屏气凝神,不敢呼气。

她想起迎春、迎喜此前所言,担忧温孤长羿此刻已然神智失控,不住咽了咽口水,已是害怕至极。

但转瞬之间,四壁灯台突然亮起,可她身体依旧无法动弹。

“你、你先放开我……我既然来了,定然不会逃走,你先帮我解开穴道。”她声音微颤,带着些许探究。

刚进入之时,温孤长羿便点了她的穴道。方才见她被吓得模样,分明是要逃跑,却又转而如此言说。温孤长羿虽不信她所言,但还是为她解开了穴道。毕竟,房门关着,即便她想逃,也难以逃脱。

此时,夏语心已确认他毒发,万不敢冒险试探他,遂向温孤长羿温顺地嘿嘿一笑,关切询问:“你、没事吧?”

说着,她两指捏起温孤长羿的衣袖,透过宽大的袖口向内查看,见他手臂上并未出现迎春所描述的黑色经脉。

她抬起头,近距离打量着温孤长羿,发觉他眼神已不似方才那般可怖。

莫非毒性已发作完毕?

“你、可还记得我是谁?”她试探着开口。

温孤长羿旋即拉着她步入内堂。

堂内家具、楹联、挂屏瓜剖棋布,有条不紊。中堂两侧的条案,一侧摆放着花几,白瓷玉盆中的长春花正绽放得娇艳动人;另一侧的翘头几上陈列着奇珍异宝,有神龟琉璃瓶、产自海底的青琅玕、青铜神树……另有一方稀有的天青端砚,放置于书案右侧,砚台内墨汁犹湿。

这每件物品皆极其华美珍贵。

随中堂步入内室,并非卧房,而是内书屋。室内置一桌一几,于夜色中静谧独处,书橱所藏书籍逾万卷。内壁绘有丹墨山水,向外的圆弧雕花窗前以赏石为景致。

古木参天,垂枝倾斜。

侧旁高几上,归虚长剑笔直挺立,似要将一切引入画中山河,室无俗韵。

循着缕缕清雅的白檀香,而后被带入内室。夜风自窗而入,拂动层层挂幔。青色融入碧色,轻拂人面,仿佛望不到尽头。苍穹遥光,似广袤天空,飘掩于无边无垠之间。

夏语心顿感心中一紧,紧紧攥住温孤长羿,不肯再往前行一步,“这是何处?”

“自然是为夫的卧房——亦是与夫人的卧房。”

“……”

夏语心身体微微一滞,旋即转身欲返回院中,然手臂却被温孤长羿握住。

前去是檀木雕琢的睡榻,角柜一侧的高几上放置着游仙枕,即便在睡梦中,也似枕着十洲四海。

果然,他心系天下山河。

一路走来,借着角柜的烛火,她才发觉温孤长羿不知何时已脱下了外袍。

白檀香随风飘散,那浓郁的香气愈发沁人。他身上仅着一层薄薄的素白亵衣,一副即将入睡的模样。

夏语心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

她可不想睡在这里,尤其在他毒发之时。

但眼前帷幔瞬间被风吹开。许是烛火明亮,亦或亵衣过于洁白,温孤长羿袖袍下的黑色经脉此刻格外醒目,夏语心停下后退的脚步。

一时之间,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

“你、不要紧吧?”

“过来。”温孤长羿坐于床帐前,伸手向她招去。

夏语心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依旧站在原地。

她不敢靠近。

“棠溪。”温孤长羿唤道。

她奓着胆子向前走近两步,看到温孤长羿手臂上的黑色经脉急剧增多且扩张,心中猛地一紧,上前挽起温孤长羿的衣袖,仔细查看他经脉走向,却毫无头绪。

然而这般怪异的情形,仅显于皮肤表层之下,暴走经络中,莫非是血毒?

可血毒之症,常伴有高热畏寒、胸闷心慌症状,且多呈现瘀滞之状。然温孤长羿系中毒所致,其经脉并无瘀滞之象,行动敏捷,肉眼可见他身形如江河奔流般迅疾,脉搏跳动亦极为快速。

令人诧异的是,此症状在她刚靠近温孤长羿时,那黑色经脉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什么情况?”她微微一愣,随即为温孤长羿诊断脉象。

温孤长羿嘴角不觉绽放出明朗笑容,伸手轻轻一揽,旋即将她揽入怀中,指腹轻柔如绵,抚过那张风华绝代的面容,一寸一寸,如花似蜜般摄人心魄。

温孤长羿欲亲她,更想要她……夏语心及时阻拦,“你、你干什么?”

她言辞有些卡顿,那亵衣之下诱人的身段、眼前颠倒众生的容颜,以及颈间被汗水泅湿的发丝,皆令人神摇意夺,夏语心一时也有些乱了心神,赶忙退避开来。

窗外云杉缠绕着流岚,水珠坠落于花蕾间,静候初绽。

然外间的门已被关上,她只好故作镇定,立于窗前观赏风景。

可夜间于屋外又哪有好风光可看?

温孤长羿从身后将她环抱住,轻声问道:“很紧张吗?我会、很轻。”

夏语心恍然回神,矢口否认:“……谁紧张了?”

“那便好。”温孤长羿俯身吻上来。夏语心即刻蹲下身子,闪身避开,“我所说的不紧张,并非是要、那什么。你不可借着毒发之机,占本姑娘便宜。”

“既知我毒发,还躲开我。”

“我若不躲开,难不成由着你胡来。”

“棠溪,此毒为相思,只要你不离开,毒性便不会发作。留下来,不要离开。”温孤长羿再次将她圈入怀中。

听他说得如此玄乎,夏语心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盯住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一番,道:“你不会是给我施了什么巫术?你既知我要离开,为何还故意拖延?你当真……”

如此爱棠溪?

未等她把话说完,温孤长羿握住她的手按于自己胸口,手掌下的心脏跳动得异常剧烈。夏语心用力抽回手,“相思不解人意,难把芳心系玉钩。温孤长羿,你既想要我,那好,今晚之后,你便放我走,从此各不相干。”

“你想饱餐一顿便一走了之?”

“什么跟什么,明明是你……”

温孤长羿以手指覆于她唇,目光含怨地凝视着她,“即便今夜我要了你,你亦休想离开。棠溪,你此生皆属于我。”

然而,他仍有些担忧要了她之后,她会决然离去。随即褪去她身上的凤头履与足衣,一息将她抱入床帐。即便今晚不要她,亦要她在旁相伴。

慌乱间,夏语心赤足抵着他身躯,而自己身体却陡然一颤,温孤长羿握住她的玉足,轻轻吻了上来。

夏语心惊恐之下,捂头埋入被窝,可整个身体瞬间被温孤长羿裹入怀中。他要求道:“吻我。”

可他刚刚吻了自己的脚,此刻又反过来让自己吻他?!

没毛病吧!

夏语心紧闭双唇,似带求饶地摇头。

她既不肯,温孤长羿也不为难她,双唇随即覆上。夏语心避无可避,捂嘴往他怀里躲。

“我都不嫌弃,你嫌弃什么?只要是你的,我皆不嫌弃,快将头抬起来。”

他要她与他对视。

这跟嫌弃有关系吗?夏语心心中愤懑不已,用力拧掐温孤长羿腰间的肉,使其放开她。温孤长羿擒住她的手,按于她身体某处。

卧艹,这么硬。

夏语心登时既羞又窘,扯过被子将自己掩住。温孤长羿从后方将她拥入怀中。许久之后,他身体的那处才软下去。

翌日,夏语心从睡梦中醒来,檀榻之上仅剩她一人。房内侍女皆不得进入内堂,她穿戴整齐,步出屏风,自卧房向外经过内书房,皆未见到温孤长羿。

步出中堂,朝晖拂面而来。亭台楼阁八面通透,胸次开阔,却仍未见温孤长羿的身影。

池台之上,莲花绽放。阁院四周,长春花栽种繁茂,层层叠叠,疏密得当,想必是时常有人精心打理。

院外树梢之间,燕语莺呼。

走过长长的廊道,来到水榭,见着树梢上燕莺衔泥筑的新巢。夏语心看了看四周,仍不见温孤长羿。

沿着墙角通道进入花园,她坐于亭台中,等了许久,温孤长羿仍未现身,她便返回院中。

池台中央的亭阁内,却忽然见温孤长羿正在准备早餐,向她招呼道:“棠溪,过来。”

他向她招手。

因昨晚之事,她原以为温孤长羿生气了,不想见今日情形,他竟仿若昨晚之事未曾发生过一般。

夏语心顿了顿,走上前去,先查看温孤长羿的手臂,再检查他脖子和胸膛,均未见毒性发作时的黑色经脉。

“还以为公子一早便不见踪迹,是毒性发作躲了起来。”

听她言辞中似含戏谑,温孤长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夏语心登时脸颊有些泛红。

温孤长羿轻笑出声。她恼怒地瞪住他。温孤长羿立刻收敛笑容,拉着她坐下一同用早饭,“我若不早些离开,清晨精力旺盛,他又该不听话了。”

想到昨晚手中所握之物,夏语心即便是低头吃饭,脸颊亦更加绯红,如火烧般滚烫。

但突然想到,她咽下口中的饭食,定了定心神,笑眯眯地对温孤长羿道:“公子为我准备了这许多好吃的,我为公子绘制一幅画像如何?日后挂于我房中,便可每日得见公子。公子意下如何?”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温孤长羿:“可是怕了我?”

“不是不是。”

“那为何不愿当面直视我本人,反而要看一幅挂像?”

“主要是担忧公子憋闷出内伤。若整日像昨晚那般,当面瞧着公子真人,公子难道不怕哪日我得手之后逃之夭夭?”

“棠溪……”温孤长羿暗自轻叹,她既知晓他所惧怕之事,却偏要如此刻意道出。他只得招手示意远处侍卫准备好笔墨,而他凭倚于池台前,摆好姿势,供她临摹。

许久,画作完成,夏语心满意地回到语心阁。见到迎春、迎喜二人时,她又不禁心生愧疚,“两位姐姐,还疼吗?”

好在她二人皆有武功傍身,若换作自己,从屋内被扔出院外,浑身骨头恐怕早已碎裂。

“夫人无需担忧。奴婢们只是一时失了规矩,才引得城主动怒。城主向来温和善良,极少动雷霆之怒。夫人,城主可有……”

但见夫人完好无损,且喜笑颜开地归来,迎春欲言又止,随即与迎喜相视而笑。

见二人发笑,夏语心也跟着笑起来,而后手持画轴大步走进屋内,打算尽快再临摹几幅。

迎喜突然禀报:“夫人,慕姑娘一早前来问安,见夫人不在,便将青禾、思禾带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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