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秦之言笑了一下, 把车钥匙抛给他:“你开车。地址发你了。”

姬弈秋观察他:“脸色有点差,没休息好?”

秦之言嗯了声,拉开副驾门上车, 调低座椅后舒舒服服地倚靠着,开始闭目养神:“我睡会儿, 不认识路就叫我。”

“不是有导航么, 你安心睡就行。”姬弈秋绕到另一边的驾驶座, “墨镜要不要?太阳有点大。”

“要。”

话虽这么说着,秦之言仍双手环胸陷在座椅里,没有一点要动用尊手的意思,他闭着眼睛微微扬了扬下巴, 意思很明确。

姬弈秋认命地伺候大少爷,拿着墨镜凑过去,亲了下他的眼睛。

秦之言睁开眼,挑了挑眉。

“还挺想你。”姬弈秋面不改色地说,“又变帅了。”

秦之言敬谢不敏:“谢谢,大帅哥要睡觉了。”

姬弈秋笑了笑,帮他戴上墨镜,又倾身过去帮他系上安全带。

秦之言伸了伸腿, 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伺候。

姬弈秋点开他先前发来的定位地址,选择导航,把播报声关至静音,发动了车辆。

他开得十分平稳, 速度也偏慢, 车内几乎没有震感。

秦之言很快就睡了过去,呼吸绵长。

姬弈秋看了他一眼,升上车窗, 只留一条透气的小缝。

经过服务站,车子减速驶停。

秦之言依然没有醒,仰靠的姿势下,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手自然垂落于身侧,搭在柔软细腻的羊绒坐垫上,安安静静。

姬弈秋拿过后座的小毛毯给他盖上,他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后脑蹭了蹭靠背,又熟睡了过去。

车子驶出服务站,继续行驶在高速上。

两个小时后到达目的地,车子停在郊区的一座高档小区外面,身边是宽阔平坦的林荫大道。小区绿化极好,隔着白色的栅栏望去,湖泊浅蓝,绿树如茵,青草地上开满各色不知名野花。

秦之言仍然沉沉睡着,墨镜往下滑了半寸,挂在立体感极强的鼻梁上,因此可以看见被长睫覆盖的眼睛。

姬弈秋很少见他这样全无防备的模样,很是新奇地瞅了一会儿。半晌,目光落在他中指指根的白色印痕上,顿了顿。

种种不合理处被一条无形丝线串联起来,真相浮出水面,一切都逻辑自洽。

他想起昨晚接到的电话——看清来电显示时,他几乎是震惊的。

秦之言很少主动联系他,只偶尔在微信上聊两句无关紧要的骚话。在夜晚直接拨通电话,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想立刻得到回复。

于是姬弈秋毫不犹豫地订了机票,带上换洗衣服和必要的证件,来了A市。

他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来到他身边,无论何时,不问缘由。

-

商阳在空旷冰冷的家里发呆到夜深,他坐在硬地板上,脑子一片空茫。

几百张床照还洒落在客厅的地毯上,他的目光每一次掠过那些照片,身体都会神经质地颤抖。

书包落在一边,里面装着他打算送给秦之言的礼物。

在他的预想中,秦之言会因他的出现而惊讶,浪漫的烛光晚餐后,他们会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再相拥而眠。

而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掌心传来痛感,他低头一看,紧攥在手心的戒指因用力而割破了血肉,洁白无瑕的钻石上也沾染了血迹,宛如这段被弄脏的爱情。

他手一松,戒指掉到地上,顺着地板的纹路骨碌碌滚走了,滚到沙发下面消失不见。

强忍住想去翻找的冲动,他把自己手上的同款戒指也取了下来,丢到地上,仓皇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调研的事情被他抛在脑后,他像木偶一般在酒店躺了一天一夜。每次一闭眼,脑海中就循环播放床照,完全没办法冷静下来思考任何事情。

可他到底是冷静下来了,忍着心口的酸痛,开始分析那些照片的时间与地点。

他发现了端倪。

秦之言的床伴,无疑都有出色的容貌与身材。只不过,“出色”之间亦有差别。

若把不同人的姿色打分,得到一条平均线,那么,有好几个人都在平均水平以下,堪堪达到及格线。即使这及格线是普通人难以触及的标准。

商阳何其了解秦之言,“凑合”、“将就”这样的词汇绝不会出现在大少爷精致的生活中。

那么……是有什么苦衷吗?

商阳觉得自己是疯了,他竟然在替劣迹斑斑的出轨男朋友寻找借口。

太可笑了。

他去了秦之言常去的酒吧。

天色已经很晚,进门后,他艰难地穿过人流,来到吧台。

正在调酒的凌霄抬头看到他,笑了:“不巧啊,小朋友,你老公刚走没多久。”

商阳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又颓然松开,他说:“我不是来找他的。”

“不是来找他,那是来找艳遇的?”凌霄亲热地凑近,“来,哥帮你介绍几个。你喜欢什么类型?”

商阳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凌霄见状也不再逗他了,给他倒了杯柠檬水:“那你说吧,找我做什么?”

商阳问:“我想问,他,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凌霄很惊讶:“你不知道?”

商阳急切地追问:“知道什么?”

“好问题。”凌霄摸了摸下巴,“让我想想怎么说。对了,他有没有告诉我不能说来着?好像没有吧。”

商阳听他自言自语一大堆,急得不行:“凌哥,求求你告诉我,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凌霄示意他冷静,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知道多巴胺是什么吗?”

商阳愣了一下,多巴胺?神经递质,被称为快乐因子、活泼因子、欲望因子。

可这与秦之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些人的多巴胺受体非常敏感,小小的刺激就能使他们非常开心。”凌霄道,“可还有一些人,他们的多巴胺受体为钝感性,需要持续的刺激,才能维持神经兴奋水平。而在那个阈值之下,他们感受不到多巴胺带来的快乐,甚至会因一成不变的环境而痛苦不堪。”

“而越追求新鲜刺激,多巴胺受体就越会钝化,不断的恶性循环。”

会因一成不变的环境而痛苦吗?商阳回想,衣服一天一换,手机号一月一换,住所一年一换。至于其他的随身物品,更是随时更换。

“医学上的结论是,这是一种大脑奖赏系统的功能性紊乱。还有很多复杂的专业词汇,什么什么综合征,我不懂,你想看的话倒是可以发给你。”凌霄在手机里翻找一通,给商阳发了个文件。

商阳打开文件,迅速开始看。

【情感戒断性焦躁综合征(Affective Withdrawal Agitation Syndrome),简称AWAS,临床诊断如下:……

……】

在他看的过程中,凌霄悠悠地喝了口水,道:“小商,我得提醒你,这份诊断报告很主观。这种病症在国内也并无先例。我的一位亲戚在美国攻读医学博士学位,这是他导师的实验室正在进行的一项多国联合性研究,在全球范围内提取了四百多份样本,这只是初步的研究结果。”

他的意思很明确,秦之言到底是真的有苦衷,还是纯粹的追求玩乐,谁也说不准。

商阳没说话,在嘈杂的酒吧里一目十行看完了那份严肃的学术诊断报告,冷静了下来:“这与行为成瘾模式很类似。但为什么作用在性/爱方面,而不是其他方面?说明他之前受到过这个方面的刺激。”

凌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他能在这么多信息中抓住了核心。可他不打算回答:“那就要你亲自去问他了。”

商阳抿了抿唇,道:“这个病,发作会怎么样?”

凌霄道:“医学研究认为,会有急性戒断性反应,持续性焦虑、失眠,躯体化症状。但在他身上怎么体现,我不清楚。你该去问他。”

商阳道了谢,离开了酒吧。

-

秦之言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他动了动酸麻的肩颈胳膊,看了眼车窗外的夜色,远处的高楼已亮起星点的灯火。

“醒了?”旁边传来声音,“你睡得好香。”

秦之言伸了个懒腰,偏头看去:“几点了?”

“六点。”

“哦。”

他这一觉睡了快四个小时,勉强弥补了睡眠的缺失。昨晚离开酒吧后便回了家,本想休息,却胃疼了大半宿,天亮了才勉强合眼。

老宅里没有他常吃的胃药,他也并不记得常吃的是哪个牌子——从来都是商阳把药准备好,他只负责吞和咽,谁会记得药盒上一大串晦涩的西药名字?

不记得,所以也没地儿买。至于去问商阳?别开玩笑了。分手在他这里,相当于一刀两断,抹去一切存续过的事物。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姬弈秋拎出一个大袋子,又打开车里的灯:“你看看,你吃的哪种药?”

袋子里装着几乎所有品牌和种类的胃药,不同的盒子,满满当当,把袋子撑得鼓鼓囊囊。

他又说:“我去旁边的药店买的,还好没吵醒你。”

秦之言看了眼,问:“买胃药做什么?”

“别嘴硬啊。”姬弈秋说,“我给你把脉了。”

秦之言低低地笑了一下:“哦,你趁我睡觉牵我手?直说呗,又不是不给你牵,偷偷的做什么呢?”

“行,那等会儿牵的时候你别拒绝。现在行行好,大少爷,这一袋子好重的。”

秦之言这才纡尊降贵地看了一通,伸手指了下某个红白相间的盒子。

“这个?”姬弈秋拿出那盒药,把袋子连同剩下的药放到一旁。

秦之言嗯了下,又道:“不确定,你拆开我看。”

姬弈秋拆开药盒,看到熟悉的椭圆形状小药丸,秦之言点点头。

“行。”

姬弈秋留下这盒,把其余的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问他:“现在回家吗?你要是没别的安排,我做晚饭,你吃点热乎的,然后吃了药早点休息?”

“你来了,我还能有什么别的安排?”秦之言调笑两句,又道,“吃不下,没胃口。”

“我还没做呢,你就这么不给面子。”姬弈秋道,“给个机会,大帅哥。”

“哦。”秦之言道,“不。”

“意思是要哄?”

“不知道,你试试呗。”

“好吧。”姬弈秋面不改色地喊了声,“宝贝。”

秦之言轻笑起来,低沉的悦耳笑声回荡在车内。

姬弈秋感觉耳朵有点发烫,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悄悄捏了捏耳垂。

“我记得,你比我小吧?”秦之言笑够了后问。

“嗯,六个月零八天。”

秦之言伸手过去,捏了捏他的脸:“那你瞎喊。”

姬弈秋很实诚:“要我道歉么?”

秦之言道:“倒是不必。走吧,去尝尝你的手艺。”

“这是哄成功了?”姬弈秋发动车辆,笑道,“原来大帅哥这么好哄。”

秦之言捡起滑落到脚下的薄毯,搭在腿上:“不满意吗?那我给你切换成困难模式。”

“我先练练,升满级再说。”姬弈秋道,“你跟我说是哪栋。”

“进门右转,开到底。”秦之言又道,“升满级?那我再搞一个地狱模式。”

“地狱模式,那是不是又要分十八种难度?”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车子缓慢启动,轮子只转了几圈,便又停下了。

秦之言抬眼看去,商阳正站在小区门前,见车停下,便快步跑来。

秦之言索性合上眼,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姬弈秋看他神情,明白了他的态度,便重新发动车辆。

哪知商阳异常坚决地站在车前:“我有话想和你说。”

姬弈秋叹了口气,对身边人道:“我还没练到能处理这种事情的段位,就不越俎代庖了。你说怎么办?”

秦之言道:“按喇叭。”

“……”姬弈秋委婉地说,“不好吧,已经很晚了。”

车外的商阳道:“十年交情,换我和你说几句话,行吗?”

秦之言闭目不答。

商阳又道:“求你。”

他声音沙哑僵硬。

秦之言的指尖轻轻在膝盖上敲击,依然不答。

“就一句话。”商阳道,“求你了。”

终于,秦之言降下一半车窗。

商阳小跑过来,隔着车窗看他。

距离分手已经两天,那些歇斯底里的情绪也已发酵两天。愤怒、绝望、痛苦、伤心……商阳发现,再见到他,首先涌上来的竟然是想念。

那些过往中的亲密称呼全部不适用,商阳发现,他竟然找不到合适的称呼:“你……”

关心他,依然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你……脸色不好。”商阳盯着他那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是哪里不舒服吗?没休息好吗?”

秦之言冷淡说道:“抱歉,我没有与前任闲聊的兴致。”

商阳一僵。

隔着车窗说话是那样的困难,过去三年,他从来都是在车里,抱着秦之言的手臂,窝在他怀里,坐在他腿上,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可是现在,他连与他说话都隔着车窗。

商阳低着头,从兜里拿出车钥匙:“你忘拿了。”

秦之言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我不需要,丢了吧。”

“可是,你很喜欢那辆车。”商阳道,“是你自己改装的。”

“现在不喜欢了。”秦之言道,“再说,你家里被我弄脏了,想必车钥匙也脏了,还拿在手里做什么呢?”

商阳捏紧了衣角,强忍住想道歉的冲动。他当然不该为那句话道歉,他说的是实话,不是吗?难道喻修文没有弄脏他的家吗?

秦之言看了眼腕表。

商阳拿出一份文件,把文件立在秦之言面前,问:“你是因为这个才……出轨的吗?”出轨两个字被他含糊着声音带过。

即使就摆在眼前,秦之言却懒得往那不知道是什么的文件上看:“哪个?”

他永远是这样的恶劣、娇惯。

商阳似乎习惯了他的脾气,便收回那份医学诊断报告,念了出来:“因为情感戒断性焦躁综合征,AWAS?”

秦之言没什么反应:“听不懂。这是你搭讪的借口?”

“我没有。”商阳惶急地解释,“我去问凌霄,他告诉我的,他说你是因为这个病才,才……”

“那他是骗你的。”秦之言道,“好了,让开吧。”

商阳坚持道:“他没骗我。你实话告诉我好吗?是不是有这个病?”

秦之言懒洋洋地笑了一声,目光终于落在他的脸上,语气轻柔:“他没有骗你,所以是我在骗你,对吗?我持续不断地骗了你三年,分手了还要再骗你一次——”

“你想听我说什么呢?说我是因为这个莫须有的病而出轨,非我本意,不受控制?”

“那我告诉你。”秦之言敛了笑意,“人不是激素的奴隶,我全然掌控我的欲望、我的情感,一切都清晰明了,没有误会,更没有所谓的苦衷。”

姬弈秋道:“想好了,做番茄酸汤虾,加小白菜和山药。”

“好。”

车窗升起,车子扬长而去。

商阳站在原地,他终于确定,分手后的秦之言连衣角都不会让他碰着。

他们分手还不到两天,秦之言已经有了新人。

他蹲下身,慢慢地捡落了一地的纸张,手指颤抖。

汽车已开进了小区,两人会拎着新鲜的食材,进入某栋某户,做一顿热腾腾的晚餐。

他早就知道,对秦之言来说,这大千世界、万家灯火,多得是等他回家的人,多得是为他赴汤蹈火的人。一句召唤,多得是人为他攀山越海而来,只为在他身边停留片刻。

而最亲密的那个位置,已经不属于他。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

哥哥好宠吧,说好的一句话,结果让小商说了那么多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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