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电梯缓慢平稳上升, 秦之言站在电梯中间,看着液晶屏上的数字变化。

姬弈秋拎着同城快送的新鲜食材,瞅了瞅他, 看着那张英俊但冷漠的脸,莫名地想到了金漆剥落的殿宇。

恢宏端严, 完美无缺, 却有细沙滚落。

姬弈秋问:“小宠物让你伤心了?”

秦之言低头理着衣服的袖口:“那倒不至于。”

姬弈秋了然:“那就是让你生气了。”

秦之言反问:“何以见得?”

“我没见过你与其他人分手的场面, 所以只是猜测。如果你与一个人分手,大概率连眼神都不会给对方,更别说搭话了。”姬弈秋道,“而且你故意说话刺他——那他肯定就是说错话惹你生气了。”

姬弈秋回想方才发生的对话:“他说你骗他, 所以你生气了。就算没有特别生气,也一定是失望了,你如果……”

声音顿住。

秦之言向他走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至毫厘。

骤然的靠近带起一阵松木香味的微风,像白鸽扇动翅膀,柔柔地拍打在姬弈秋的脸鼻上。

他下意识顿住呼吸。

“宝贝儿。”秦之言垂眸看着他,“你有点太聪明了。”

“……”姬弈秋很实诚,“你不喜欢的话我就改, 以后不说了。”

他身体僵硬,话语也僵硬。

秦之言看了他两秒,突然笑了起来:“我说什么了吗?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姬弈秋不自然地别过脸去,耳根滚烫:“不是害怕。”

秦之言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 意识到了什么, 唇角的笑意渐渐扩大:“睡这么多次了,还这么纯情?”

耳根连带着脸庞开始发烫,姬弈秋却不再回避, 反倒是直直地迎向他的视线:“那我现在可以吻你吗?”

秦之言轻声:“你试试呗。”

两人对视了几秒,姬弈秋确定了秦之言不会在接吻时低头,于是微微踮起脚,凑上去吻住了他。

秦之言没有想到的是,在床上如此放纵且配合的人,在接吻一事上却生涩得很。他感受着唇上的柔软触感,微微张口,用舌尖引导着对方那莽撞的舌头,耐心地将烈饮化为柔和的甘酿。

“叮——”

电梯门在身后打开,有人迟疑地开口:“那个……”

姬弈秋顿住了,秦之言轻笑出声,拍了拍他的后腰:“走。”

拎起地上装食材的袋子,姬弈秋飞快地奔出电梯。

秦之言慢他半步离开电梯,随意扫了眼进来的人,那是一个干净帅气的男生,气质阳光,笑容灿烂。

一梯两户的设计,两边都有不小的入户光厅。

右边做了一整面墙的洞洞板,挂着不同种类的球拍和几顶款式新潮的棒球帽,靠窗的地上摆了几盆长势很好的绿植,一架红黑配色的滑板置于其中,酷炫极了,格外吸人目光。

左边光厅却是空荡荡的。

秦之言把密码告诉姬弈秋,又道:“你觉得数字不好的话,就改。”

姬弈秋点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套房子,秦之言不常来,只有钟点工每周来打扫一次卫生,里面倒是整齐干净。但因为缺少人气,显出一种空荡荡的冷清。

简洁的浅灰色系装修,线条干净大方,连地毯都是横平竖直的长方形,因此冷硬,缺少暖融融的人情味。

“想买什么就买。”秦之言又道,“按你喜欢的布置。”

“行。”

姬弈秋一边应着,一边把食材拎去厨房:“你这儿应该还没开过火吧?那我必须得露一手了。”

秦之言靠在门框上看他:“需要帮忙吗?”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说出这样的话,姬弈秋很是新奇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在客套吗?”

秦之言心安理得地点头:“嗯。”

姬弈秋笑了:“那你行行好,去坐着休息吧,等会给面子多吃一些。现在有没有其他需要的?我帮你倒杯热水吗?或者帮你拿条毯子?”

“不用,你忙你的吧。”

秦之言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指不停地按遥控器换台,几乎按出残影。等他停下时,屏幕上的主持人站在巨幅中国地图前,手里拿着棍子指来指去。

他悠然地窝在沙发里,一边端着杯子喝水,一边听全国各地的天气预报。

厨房里亮着暖黄的光,很快,食物的香味飘了过来。

番茄酸汤颜色很漂亮,里面的虾仁又白又大颗,酸酸甜甜的味道激起食欲,秦之言很给面子的吃了大半碗饭,又喝了碗汤。

热乎乎的汤让身体暖和起来,吃过药后又休息了一会儿,身体舒服了许多,躺着立刻就能睡过去,可秦之言仍然不打算留下。

他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来:“卫生间的壁柜里有新的洗漱用品,床单和被子在卧室的地柜里,你有事就跟我打电话。”

“你要走吗?”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秒就被很好地掩盖过去,姬弈秋跟着他站起身来,拿起衣帽架上的外套为他披上,“那我送你。”

“不用。”秦之言示意他止步,“你折腾一天也该累了,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带你去新店看看。”

“那我送你到门口吧。”

姬弈秋和他并肩往外走着,问他:“你胃还难不难受?要不要带上药?我帮你装一些在兜里吧。”

“好多了。”

“带上吧,以防万一。”

姬弈秋用剪刀沿着锡箔药板剪下三颗,细心地把边沿修剪成圆弧状,放入秦之言的衣兜,又帮他拉好外套的拉链:“那你有事也跟我打电话。”

秦之言垂眸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开口道:“今晚老宅有点事情。”

姬弈秋抬头对他一笑:“好,你别睡太晚。”

等待电梯时,秦之言发现,家门口多了一盆繁茂的龟背竹,为空荡荡的光厅平添绿意。

右边的大门虚掩着,显然房屋的主人在家。

他进入电梯,开车回家。

第二天一早,秦之言带着姬弈秋去了古兰湖旁边的咖啡店。

装修好的咖啡店等待着一个主人,等待着香甜的豆子,像一份未经拆封的礼物。两人一同走入大门的动作,宛如用手指拉开礼物盒上的蝴蝶结蓝丝带,礼物由此呈现出来。

秦之言道:“你想什么时候开都可以,软装也由你决定。”

姬弈秋心情很好地问:“店名也可以让我取吗?”

“当然。”

姬弈秋要留下来整理店铺,秦之言答应了他的晚饭邀约,开车离去。

中午,秦之言随便吃了点东西,从餐厅出来,再坐上车,后视镜里便多了一条小尾巴。他开得时快时慢,后视镜里的车也跟得时远时近。

路过一片又窄又堵的拥挤街道,秦之言开了进去,在狭窄的巷子里东窜西窜。他是玩车的人,车技一流,在这种旮旯角落也开得流畅丝滑。

后视镜里的车竟然也技术不差,追得很紧。

秦之言冷笑了一下,看清了路况后,利用岔路口倒了一次车,油门踩到底,扬长而去。跟着他的那辆车显然就没这么好运,被卖糖葫芦老爷爷的手推车堵在了原地。

车子离开闹市,往乡村的方向驶去。林荫大道宽阔笔直,两侧是绿油油的麦田,一望无际。

没过多久,后视镜里出现了一个黑色小点,又随着距离的接近而变大。

秦之言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随意地瞥了一眼,踩下油门。

两车的距离先是迅速被拉开,后又缩短,最后维持在不近不远的距离。

秦之言踩下刹车,后车也跟着减速,却离得近了一丝丝,车头摆动了一下,像小蜗牛伸出触角试探、讨好。

秦之言索性靠边停下。

后车犹豫了一下,从左侧超过他,停在前方一百米处,驾驶位的车门被推开,喻修文走了出来。

手机贴着裤腿震动起来。

秦之言拿出来接起,站在林荫大道中间的人通过手机对他说话。

“我是来请罪的。”

秦之言看了他一眼,言简意赅:“滚。”

喻修文握着手机,向后退了一百米:“够吗?不够的话我再滚远点。但给个赔罪的机会吧。”

“死罪。”秦之言冷冷地说,“滚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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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修文又往后退了两百米,低声下气:“给个机会吧。”

秦之言问他:“你的计划?”

“没有计划。”喻修文诚实地说,“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才有可能被原谅。我带了藤条,带倒刺的,可以捆可以抽。但这应该不够,所以我还带了骨灰盒,你把我打死吧,或者撞死,然后烧成灰,踩成泥。”

“活着要害人,死了还要变成灰粘在我鞋底。”秦之言道,“你可真是天才。”

喻修文毫无平日的巧舌,不敢耍一点花腔,端端正正站在路中央,老实得像课堂上被抽背课文的学生:“对不起,我错了。不敢求你原谅,但有没有一点点可能,让我做些事,减轻你的愤怒?”

秦之言的指尖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他冷冰冰地勾起唇角:“行,那你给我撞一下。”

说着话,他油门踩到底,毫无预兆地发动了车辆!

改装过的越野车,百公里加速只需要1.75秒,几百米的距离不过咫尺。

喻修文眼睁睁地看着车子冲他疾驰而来,全身血液一瞬间沸腾又冰凉,他不受控制地发抖,发软。

车子越来越近,几乎就在眼前。

秦之言面无表情,手指松松地握着方向盘,没有一点要减速的意思。

喻修文却突然平静下来,闭上眼睛。他知道秦之言有多冷漠,何况他犯了那样的错误在先。会死吗?会残吗?他不再想这些,他想起海市的拍卖展厅里,那颗流光溢彩的鸽血红宝石,它被放在防弹玻璃里呈出来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嗤——”

尖锐的刹车声骤然响起,空气泛起焦味。

喻修文睁开眼,车头将将好停在他腿前,无比贴近,中间的距离有多少……一厘米,还是三毫米?

“这车上周刚刚改装过。”秦之言不紧不慢地说,“换了航空级多活塞卡钳和钢喉刹车油管,配的是竞技级刹车油,干沸点超过五百五十度,在高温下也不会气化。当然,还升级了碳陶瓷刹车盘,大幅减轻了簧下质量。这么一套下来,百公里制动缩短到28.7米,厉害吗?”

道路两侧提示减速的石桩,两两之间正好相隔三十米。

喻修文茫然地看着他。

秦之言愉悦地笑了起来,似乎对方的恐惧取悦了他。

“来。”他拍了拍旁边的座椅,亲昵地说,“上车。”

喻修文全身的血液在耳边鼓噪作响,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身体发软,站立不稳,扶住车头,弯下腰剧烈喘息。

秦之言恶劣地按响了喇叭。

改装过后的喇叭发出穿透力极强的汽笛声,经过骨传声的放大与震颤,给了喻修文痛贯天灵的一击。他感觉耳膜被贯穿了,痛苦皱眉,几乎要呕吐。可在秦之言面前保持形象是他刻在骨髓里必修课,竟然硬生生地忍住了。

欣赏完他的狼狈,秦之言松开喇叭,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喻修文缓了两分钟,拉开车门上车,把完好无损的纸袋递过去,声音仍带着轻颤:“糖葫芦,堵车时买的。”

他声音颤抖,一半是惊惧后的生理反应,一半是不敢置信的惊喜。

秦之言发动车辆,沿着林荫大道悠悠地开着。

喻修文深吸了几口气,完全平静了下来,把讨好摊开在明面上:“古兰湖商圈项目,政府筹划好多年了,很快就要招商引资。未来五年,那边有望打造出一个新的CBD,项目的前景巨大。明天早上的董事会要研究这件事,你有空去参加吗?”

秦之言反问:“你想说什么?”

“我会拿到这个项目,为你。”谈起工作,他变回了那个从容自信的总监,“只求你原谅我一点点。”

秦之言不置可否。

喻修文偏头看他,犹豫了一下后,伸手拿走他含在唇上的香烟,拿出纸袋里红艳艳的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秦之言吃了一颗。

等他再要喂时,秦之言摇头示意不要了,没再说话。

喻修文悄悄看他,找到话题:“你想抽烟,为什么总是不点?”

他早就发现,秦之言不怎么抽烟,大多数时候是含着没点燃的滤嘴尝尝味儿,偶尔点燃,最多抽个一两口就会按灭。极少极少的情况下才会抽上一整根,比如床事之后。

秦之言道:“有人不让抽呗。”

喻修文沉默下来,他当然知道秦之言说的是谁。

“对不起。”他问,“你现在还生气吗?”

秦之言极淡地说:“为了什么生气?”

因为喻修文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可这层窗户纸迟早是会戳破的,又或许,他早就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他从不担心那些事情被商阳发现,现在喻修文让商阳提前发现了。喻修文的作为只是标,他才是本。

他不会为这些事情生气,他的喜怒哀乐从不取决于别人的所作所为,能影响他情绪的只有他自己,而他全然掌控,并且从头到尾都清醒如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没有必要告诉喻修文,秦之言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国道,上了高速。

喻修文问:“我们去哪里?”

“随便逛逛。”

“好。”喻修文沉浸在天降惊喜里,迟迟未曾回神,唇边始终挂着微笑,声气柔柔,“我跟你去。”

秦之言瞥了他一眼:“剪头发了?”

原本的齐耳浅棕色头发被修剪成了柔软蓬松的短发,染回了黑色。

喻修文道:“嗯,我怕你恨我恨得厉害,所以想换一副模样来见你,只希望你能少恨些。”

清爽的短发造型下,左脸的掌印仍隐约可见,想必卖惨的苦肉计也可以用一用。

秦之言一眼就看穿他那些小心思,懒得理,直接把油门踩到底,在空旷的高速上呼啸而过。

转眼间已开出了四十公里。

秦之言道:“送我点东西吧。”

喻修文立刻应下:“好。”

他在脑中清点资产,不动产、动产、股票基金、以及其他的一些虚拟资产,想一起打包送出去。

秦之言却道:“现在就要。”

喻修文怔了一下,委婉地说:“要不等回市里?我现在没带多少钱。”

“没关系。”秦之言道,“把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送我就行。”

喻修文想了想,最值钱的好像是手机,他掏出手机递过去:“剩下的等回市里再补给你,好吗?”

“嗯。”

喻修文按他的要求,把手机塞入他的衣兜。

“对了,还有这个。”喻修文摘下脖颈上的钻石项链,手指上的戒指,一股脑地放入秦之言的衣兜里。

秦之言表扬他:“乖。”

喻修文受宠若惊。

车子下了高速,沿着国道又开了十几公里,来到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秦之言停车,降下车窗听了会儿风声,转头对喻修文道:“我有点冷。”

喻修文眨了眨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撒娇”甜得心尖一颤,立即脱下外套递过去:“那你披上这件。”

“嗯。”

秦之言又说:“去摘朵花儿给我吧,要红色的。”

喻修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几百米外的小湖泊旁,花团锦簇,各色野花开得茂盛。

他当即推开车门下车,被劲风刮了个哆嗦,可心里滚烫发热,让他觉不出冷来,深一脚浅一脚踩着草地向那处湖泊走去。

他本已做好了被判死刑的准备,可幸福来得这样快,这样的美满。

幸福得晕乎乎的脑子在冷风吹拂下降温了一丝丝,他找回了一些理智,开始思考。

他隐约察觉到,秦之言不太生气,是因为他顺水推舟,帮助秦之言完成了他想做的事情。

秦之言或许早已在潜意识里期待着东窗事发。

为了什么呢?为了……考验什么诺言吗?为了检验谁的真心吗?那么,他成功了吗,失败了吗,又得到了什么结论呢?

喻修文胡乱地想着,目光从一簇簇狂野生长的鲜花中掠过,选中了一朵最大、最漂亮的艳红花朵,小心翼翼地从根部掐断,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初生的婴儿,没有在那美丽的花瓣上留下任何指印。

他虔诚地捧着鲜花,往回走去,却突然愣住——车不见了。

长长的国道一直延伸至天边,没有任何车辆,没有汽车,甚至连辆牛车也没有。

天空望不到边,草原望不见头,偌大的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他一人。

喻修文下意识去摸裤兜里的手机,却摸了个空。一阵凉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想拢衣服,却又摸了个空。

现在是晚上六点,天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这里距离最近的村庄有十八公里,距离A市有八十公里。他能用的交通工具是两条腿。

而明早的董事会,他将第一个发言。

喻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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