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见

滴落的血液,刺目的闪光灯,裁判挥下的手臂和尖锐的哨声。

每一次比赛结束,他摘下手套和弹力绷带,总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久久回不过神。

不知道已经在这面墙上挂了几年的镜子已经有了裂痕,昏暗的灯光也总是在少年青涩稚嫩的面容上打下太厚重的影子。

手上沾到的血迹好像永远都洗不干净。

但中原中也清楚地知道这只不过是梦境。

他经常会在梦里看到从前经历过的事情,尽管并不是什么值得一遍又一遍回忆的事情,却总是不得不在梦境中重温。

滴答、滴答。

关不掉的水龙头,洗不掉的血迹,他抬头,镜子里永远看不到自己的脸。

周一,天气晴朗,阳光灿烂,一点白云的影子都没有,天空都是干净温柔的青蓝色,仿佛触手可及。

真是个适合开学的好天气。

中原中也拿着刚刚发到手的宿舍钥匙,婉拒了学长们的好意,自己拉着行李箱去找宿舍了。

横滨大学是他很早之前就决定要来的大学,但是今天也是他第一次真正地走进这所大学。

他带的东西不多,所以也不需要帮。

宿舍是二人间,在四楼,简单看了一下似乎还是挺干净的,不需要另外打扫。中原中也把盖着的防尘布拆下来,拧了毛巾擦了擦灰尘,就把床铺好了。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到该放的位置,空掉的箱子塞进最里面的柜子……尽管他带的东西都已经是尽量轻便,还是忙了好久才算完。

刚刚弄好,还没来得及收拾残局,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立原道造。

中原中也接了起来。

“中也——中也——”

立原道造那太有活力的声音立刻就响了起来,“你弄好了吗?你在哪里?我哥说让你出来一起吃饭,我嫂子也在。”

立原道造是他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在同一个学校甚至是同班的朋友,再知道两个人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之后更是兴奋得好像撒欢的大狗一样,要不是中原中也考完没多久就先一步到横滨来了,立原道造能拉着他哥把他的学费还有生活用品全都包了。

立原家的哥哥是个很好的人,中原中也只见过几次,但也受了他很多的关照。

所以马上就答应了下来。

他的室友到现在都还没有来,中原中也想了想,出门之前还是把自己的房间门锁上了。

吃完饭立原道造他哥就该回去了,走之前特意交代立原道造好好学习,学不会也不能逃课不写作业,没钱了记得打电话,要和室友好好相处……交代了一堆才上车。

立原道造在回学校的路上吐槽:“我都快二十了,我哥还觉得我离了家里就活不了了呢。”

中原中也嘴上应付他,心里却觉得他哥的担心不无道理。

毕竟这人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家,在爸妈还有哥哥的关照下到现在还是无忧无虑得像个二傻子,出趟门他哥都得担心吃了人家的糖被拐走的那种。

怎么看都不像是生活能自理的样子。

校门口陆陆续续到达的新生挨挨挤挤,忙着搬行李找宿舍,他们俩沿着操场还有宿舍慢腾腾走路散步的时候,立原道造突然说:“我哥今天送我过来的路上说,他老板家的小孩也在这里上学,但是不知道是哪个专业的。”

“你哥的老板不是单身吗??”

“养子啦,但是听说关系不太好,我哥说他以前上学的时候三天两头被老师打电话说这孩子他们真的教不了,老板实在受不了就把他送国外去了,结果大学他又自己填回来了。”

中原中也沉默两秒,感慨:“好可怕。”

立原道造乐呵完了想起别的事,“对了,你怎么来的这么早?这两个月学校里面都还没有对新生开放吧?你都住哪儿呢?是不是那傻逼又欺负你啊?”

“我自己要来的,和他没关系。”

倒不是为他开脱,而是以后就真的没关系了。

“我好着呢,院长在这里附近给我留了套房子,我暑假就住那里。还找到了一份可以长期做的工作,已经赚到今年的学费啦。”

立原道造倒是没再说什么为什么不跟我说的话,而是笑笑,“那真是太好啦。”

下午中原中也在宿舍里待到差不多该去上班的点才出门,躺在床上看阿呆鸟发来的新曲子的时候听到外面门被打开还有行李箱被推进来的声音,但是没有爬起来去看。

反正都住在同一间宿舍,以后总会有见面的机会的。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上的铭牌。

太……宰。

这个熟悉的姓氏让他眉头一跳,但是又觉得这应该只是巧合。

只是同姓而已……吧。

新室友的门关着,隐约能听到一点整理东西的声音,中原中也却也不想因为自己莫须有的一点猜测和期待去太突然地打招呼。

如果是的话,早晚都会见到的吧。他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目光在那个姓氏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但是仅仅只是一个相同的姓氏,都足够给他造成震动,晚上该工作的时间,换好演出的衣服化好妆,中原中也看着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阿呆鸟活像个操心的老母亲,“傻掉啦?怎么才几天不见魂都丢了,这是哪家的帅哥美女把我们中也魂都钓走了?”

晚上的演出马上就要开始,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中原中也的心不在焉,公关官作为五个哥哥里最细心的,摸了摸他已经做好了造型的头发,“身体不舒服吗?不舒服的话回家休息吧,今天晚上我先替你唱。”

“……不了,都说好了要来的,”本来想搓搓脸让自己清醒一下,但是一想到脸上的妆中原中也又硬生生地停下了手,“没事,我就是,有点累。”

他是很少会说累的。

大家都没再说话,毕竟中原中也不会接受他们任何人的帮助,于是也就只是说他如果身体不舒服了一定要说不要逞强,也就四散开来去准备了。

五个人一起开了这家酒吧,取名叫旧世界,乐队的五个人都是老板,一般都是晚上唱歌唱到十点准时歇业,然后白天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等下班了有心情再来唱。

中原中也是两个月之前自己走进来的。

因为脸太嫩,他们一开始还以为是走错地方的高中生。

等中原中也把身份证都拿出来才知道原来是隔壁大学的新生,想用这个暑假给自己准备学费。

长得也太小了点。

本来应该只是准备做做服务生端端盘子洗洗杯子什么的,钢琴家突发奇想让他唱了两句,听完马上拍板定了他做乐队的主唱,工资月结,包吃包住。但是看到他开出来的工资条中原中也睁大了眼睛赶紧摇头,说这也太多了。

“你值这个价,”钢琴家笑笑,对他的音色和音准都很满意,“以后毕业了如果有意向的话,可以去找这个哥哥,让他给你介绍工作。”

他指了指在旁边的公关官。

阿呆鸟嘻嘻哈哈地搭上中原中也的肩膀,说是啊是啊,中也如果喜欢的话非常欢迎以后和我们做同事哦,不唱歌拍电影当赛车手也是可以的呀!

五光十色的酒吧里,年纪最小的那一个被哥哥们围在中间,明明是来找工作的,最后虽然莫名其妙但是很开心地开了一晚上的party。

钢琴师说他值这个价,完全没有骗人。

毕竟自从中原中也偶尔到他们店里来唱歌,生意都好了,一天的流水不知道能付中原中也多少天的工资。公关官抱怨了好几次说钢琴家给他们中也的工资开低了。

但是中原中也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他想给他涨工资的要求。

现在的工资已经完全可以支撑起他整个大学生活的学费还有生活费,已经不需要更多了。

他把感情看得太重,又一点都不会利用,明明他们也都是资源,却连这么无伤大雅的一点都不允许。

连冷血都会评价他说干净得有点死心眼了。

“怎么了怎么了,我们家中也多好啊,”阿呆鸟听不得任何人说中原中也一句,“什么叫死心眼,那是他人好,这个时代你去哪儿找这么好的孩子,知道你帮他还这么努力,换了别人早顺杆爬了。”

剩下的四个人听了面面相觑后无奈一笑,公关官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道:“好了好了,知道你是最疼他的了,晚上早点结束热瓶牛奶塞他包里,记得别让他看见啊,大学城那边基本上都开学了,这段时间中也大概还挺忙的,营养得补一补。”

这是一个有点让人伤心的话题。

阿呆鸟嘟囔着要补营养一瓶牛奶怎么够,一边活动着肩膀走出了准备室。

旧世界酒吧在附近的这一带都很受欢迎,上到三四十岁的社畜下班想来上几杯放松一下,下到十几岁的少年来找刺激见世面,因为五位老板武力值超高完全不怕闹事还专门开辟了女性区域所以也有很多小姐姐来。

倒是也有人因为有时候只唱到晚上十点而表示不满,但是老板笑嘻嘻地表示没办法这是一件看缘分的事情,再晚的话可不行,于是基本上也都会露出理解的笑意。

没有素质的一般问不到下一句就会被老板丢出去。

中原中也的嗓子很适合摇滚也很适合温柔缱绻的情歌,恰好他这两种都很擅长。

不过因为情歌多半要唱哭偶尔几个受过情伤的客人,虽然收益增加了但是对客人的伤害太大,所以中原中也还是唱摇滚的比较多。

他唱歌的时候总是全身心地投入,但是视线总是漫无目的地在酒吧里乱晃,毕竟他不用看提词器。

五颜六色的彩灯、阿呆鸟特意请来的外国佬调酒师、坐在吧台好像是来买醉的客人、卡座沙发里很漂亮的姐姐……

游移的视线忽然顿住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和酒吧格格不入的欣长身影忽然闯入他的视线,这一次中原中也看到了正脸,让他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那双桃花眼无辜又深情,不知道是在看什么,亦或是他看什么其实都是一样的温柔深情。差点咬住的歌词在喧嚣的乐器演奏声下很快地被他抢救过来,中原中也立刻移开视线,专注地盯着舞台下方的音响。

其实心跳如鼓,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注意到刚刚的那个视线。

突然就在陌生城市的酒吧看到阔别多年的梦中情人,也真不是谁都有他的这个运气的。

直到结束中原中也都还在想刚刚有没有被看到,心不在焉地把阿呆鸟递来的包接过来,把晚上的工资塞进口袋里,然后迷迷瞪瞪地和哥哥们说再见。

“你不会连自己校门口往哪里开都找不到吧?”

阿呆鸟是操心的妈钢琴师就是忧心忡忡的爸,正好给中原中也凑了个父母双全。

“打个车回去,我给你叫个车。”

中原中也摇头拒绝,从这里走回去到他学校也就半个小时的时间,酒吧里太闷他走一路正好吹吹风醒醒神。

他没喝酒,虽然已经到了可以喝酒的年龄但是公关官他们也不给他喝酒,一起吃饭都另外给他点奶茶买果汁,但是脑袋确实有点糊,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歌唱得太猛了有点缺氧。

路边的风都显得有些吵闹,中原中也走过一盏一盏的路灯,走了快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身后好像有人。

……打劫的,还是路过?

他放慢了脚步,那个人也跟着放慢了脚步,明晃晃的,影子被路灯照出长长的一条,就在中原中也脚边。

就是在跟着他。

从酒吧出来被什么人跟上的次数不少,不是劫财就是劫色,只不过在中原中也目前为止的人生中,还没有被任何人得逞过。

他走得慢,换了方向没往自己家走,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动静一边用最快的速度思考这里最近的适合埋伏的地点是哪里。

但是在他动作自然且熟练地拐过一个弯之后,身后人的脚步却突然快了起来。

而且越来越快,逐渐逼近他的背后。

来不及再思考什么,中原中也不假思索地扭身,抬腿就是一脚。

小腿,然后是腹部,力道足够大就能直接把人踹出去。

却在即将踹到人的时候生生停住了。

静谧的月光下少年初初长开的眉眼俊秀昳丽,他看着中原中也抬起的腿挑了挑眉,指指旁边那条中原中也即将拐进去的小巷子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条巷子里有很多混混不太安全,如果你家不是在这个方向的话最好还是不要进去,抱歉,是我刚刚吓到你了吗?”

中原中也定定地看着他,当然,视线只敢落在鼻梁上,避开了那双太漂亮的眼睛。

半晌,他才低低出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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