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千禧年

“晏城哥,念恩回来了。”

“嗯。”

“他像他爸,话少。不像大勇家的孩子,大勇家那个跑起来像一阵风,说话也像一阵风。念恩不一样,稳当,跟他爸一个样。”

晏城又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夜风里,跟着那几片落花一道晃了晃。“他会盖出比咱们更好的楼。”停了一下又说,“那不是更好吗。”

林芝侧过脸看他的侧影。晏城没看他,眼望着前头深南大道上的车流。一辆公交车碾过落花,又一辆出租车掠过,尾灯在柏油路面划了两道弧。林芝收回目光。

“也是。一代比一代强,才好。”

林芝想起当年在松岭,煤油灯下,晏城也是这样不怎么说话。那盏灯早就灭了,那个小院也在记忆里褪色,但身边的这个人还在这里,和那年的坐姿都几乎没有变过。

周念恩的设计院离松岭大厦不远,隔了几条街。他每天骑着自行车上班,车筐里放着图纸和饭盒。他骑着车穿过深南大道的地下通道,再从市民中心旁边拐出去,一路要经过凤凰木和紫荆花交替的荫蔽。他偶尔会经过宝安的工地,那里还在忙碌,孙大勇戴着红色安全帽,站在围挡外面。经过福田的工地,那里已经建成了一片住宅区,名字叫松岭花园,当年开盘时四千多一平,现在涨了不知多少。当年在一期工地上绑钢筋的工人们很多已经离开了深圳,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了别的城市。也有几个留下来,在这片小区里买了房。周念恩每天早上骑自行车经过时,偶尔会想起他爸说过的那句话:

“好好干,别给松岭丢人。”

他从来没有一刻忘记。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深圳。

深南大道两侧挂满了迎接新千年的横幅,红底白字,写着“迈向二十一世纪”。路灯杆上扎着彩旗,风吹过来哗啦啦响。从上海宾馆到世界之窗,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组灯光装饰,串灯、射灯、霓虹灯,把整条路照得亮如白昼。市民中心广场上搭了一个巨大的舞台,背景板是蓝色的星空图,上面写着“2000”四个数字,用了金粉描边,镁光灯一照,晃得人眼花。广场四周摆满了花坛,菊花、一串红、矮牵牛,拼出“千禧”字样,红黄相间,层层叠叠。

傍晚六点多,天还没全黑,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年轻的情侣牵着手,一家老小推着婴儿车,外地来的游客举着相机到处拍。小贩推着平板车在人群中穿行,荧光棒、气球、小国旗,生意好得不行。几个孩子围着小贩,手里的零钱攥得湿漉漉的,叽叽喳喳地叫着。

松岭大厦顶层,林芝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他待了快二十年的城市。远处市民中心广场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虽然隔了这么远,那种热闹的气息好像还是能传到。近处的深南大道上车流如织,车灯拉出一道道流光。办公楼里早已没人了,整栋大厦安安静静的,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频嗡嗡声。

晏城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茶。他把一杯放在林芝旁边的茶几上,端着另一杯站到他旁边。

“几点了?”

“快七点了。”林芝低头看了眼手表,那是一块老款的上海表,表盘已经泛黄,钢带也换了不知道第几根,但他一直戴着。“广场上八点开始有节目,咱们要不要去?”

晏城想了想。“人太多。”

“也是。”林芝笑了,“就在这儿看吧。看得清楚。”

两个人看着窗外,一时谁也没说话。远处的烟花还没开始,但广场上的灯光秀已经亮起来了。探照灯在夜空中扫来扫去,把云层染成淡紫色。天边最后一线暮色被霓虹吞噬,整座城市从傍晚的温柔过渡到夜晚的喧嚣。

“晏城哥,”林芝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八十年代那年除夕吗?在松岭,王婶炖了一锅肉,你喝多了,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晏城侧过头,灯光映着他的脸,那道从额角延伸到眉骨的旧疤在暖色光里几乎看不出来。“记得。”

“那时候你说,以后年年都要一起过年。”

晏城顿了顿。“记得。”

林芝没再说话。他想起了那间土坯房,想起那盏煤油灯,想起王铁柱坐在门口抽烟的身影,想起李树生刻木雕的侧脸。那些人,有的走了,有的老了,有的还在身边。那些年的雪,那些年的风,那些年的煤油灯,都远了,但又好像就在昨天。窗外一个烟花猛地炸开来,把他的回音盖住了。

王凤娟和李树生在家里看电视。李树生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的刻刀还在动。

“老李,你别刻了,看电视。”王凤娟坐在他旁边,手里织着一件毛衣。毛线是大红色的,她说要给周念恩织条围巾,本命年穿红吉利。

“听着呢。”

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倒计时。王凤娟放下毛衣针,跟着念:“十、九、八……”李树生不刻了,放下刻刀,抬头看着屏幕。“七、六、五……”王凤娟的声音在抖。“四、三、二、一!”烟花在屏幕上炸开,也在窗外天边炸开——他们住的楼层不高,但透过阳台也能看到远处那片跃动的光。王凤娟转过头,看着李树生。“两千年了。”李树生点点头。“嗯。”他伸出手,握住了王凤娟的手。王凤娟没抽回来,窗户上映出他们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

世纪钟声敲响了。深南大道上的车一起鸣笛,悠长的、短促的、高亢的、低沉的,汇成一片声浪。市民广场上,人们欢呼着,拥抱着,笑着,哭着。酒杯碰在一起,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座城市的头顶都染成了彩色。有人在喊“新年快乐”,有人在喊“我爱你”,有人在喊“祖国万岁”,那些声音搅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林芝和晏城没有拥抱,也没有碰杯。两个人并肩站着,手垂在身侧,小指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然后晏城把它握住了。隔了好一阵,烟花才渐渐稀了,人群的声音也远了,只剩下零星的鞭炮声。

“林芝。”

“嗯。”

“二十一世纪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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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还能干好多年。”

林芝笑了笑。“那可不,你还欠我十万彩礼呢。当年说好了,那块地才抵了一半。”

晏城又握住他的手,指尖摸到那枚老茧,拇指在上面缓缓压了一下。“那块地,现在值好几个十万了。”

“那你还欠我一半。”林芝认真道。

晏城嘴角淡淡弯了一下。“行。下辈子还。”

孙大勇家也在看跨年晚会。小李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孙小勇不在家,他在省队训练,没回来过年。电视里主持人还在激动地说着什么,孙大勇却一直走神。

“大勇,你想啥呢?”小李碰碰他。

“想小勇。不知道他在那边冷不冷。队里发没发棉袄。”孙大勇说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满格,但没有未读消息。

“你就别操心了,那么大了。”小李说归说,自己却也拿起手机查了一下省城的气温。零下十一度,体感温度更低。她把手机屏幕往孙大勇那边转了转。

“我知道。就是惦记。”

屏幕上烟花又炸开了,孙大勇看着那片花,忽然说:“两千年了。”以前做梦也想不到。小李靠过来,把脸埋在他肩上。孙大勇也不动了,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看着电视里一片一片的焰火。电话响了,孙小勇打来的。“爸,妈,新年快乐!”声音大得连隔了两张沙发的座机都在震。孙大勇把免提打开,说新年快乐。小李说穿厚点,别冻着。孙小勇说知道了,那边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听不太清。他大声又喊了一遍新年快乐,电话挂了。孙大勇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亮着屏看了好一会儿才灭掉。

周建军家最安静。张秀英在厨房洗碗,周建军在阳台上站着。小女儿已经睡了,大女儿周念恩在北京工作,暑假才回来。周建军抽着烟,看着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起来又落下,起来又落下,像他这些年的日子。他想起刚来深圳那年,一个人站在工地上,也是这样看着烟花。那时候他想,什么时候才能在这座城市有个家。现在他有了家,儿女双全,日子过得不差。

张秀英洗完碗出来,走到他身边。“外面冷,进去吧。”

周建军把烟掐了,嗯了一声,转身进屋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声音压在喉咙口。“秀英。”

“嗯。”

“你跟了我,后悔不?”张秀英没说话,低头看着他手腕上磨得发亮的茧子。周建军也没催她。窗口透进一点远处的烟花光,她的侧脸亮一下又暗下去。“不后悔。”声音很轻,但周建军听见了。他没再问,也没回头,径直走向客厅。

刘建芳一个人过跨年夜。她在广州,北京路上的店铺早早就关了门,员工们都回去过节了。她回到自己的小公寓,打开电视,泡了一杯茶。窗外的珠江在夜色里泛着光。对面楼也有几个人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啤酒,隔着楼距喊了一声“新年快乐”,她没应,但嘴角动了。她把那杯茶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茶叶是清明前的新茶,还是王凤娟春天时托人捎来的,她一直没舍得喝完。茶汤颜色淡了又续上热水,淡了又续。

手机响了。是理发店老板娘打来的。

“建芳,新年快乐!一个人?”

“新年快乐。一个人。”

“唉,你呀。来广州这么久,也不找个伴。”

刘建芳笑了。“找什么找。一个人挺好。”

“好好好,你说了算。保重身体啊。”

“你也是。”

挂了电话,刘建芳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江面上的烟花倒影。红的绿的,在水里碎开来,又被水波推着合拢。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的紫藤架,浅紫色的花穗垂在头顶,她的视线穿过花枝落在某个穿着新工装、脊背挺直的人身上,那人始终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再等下去。电视机里,倒计时开始了。“十、九、八……”她跟着念。“七、六、五……四、三、二、一。”她把那杯凉透的茶喝完了,洗了杯子,放在沥水架上,回卧室睡觉。关了灯,黑暗中阳台外还有零星的烟花在收尾。

黄哥和老伴早早睡了。人老了,熬不了夜。十点多就洗了脚上床,老伴还嘟囔了一句跨年,黄哥说她年年跨,年年还不是一样。关上灯,窗外远处有烟花闷闷地炸响。黄哥翻了个身,面对老伴,说了句“两千年了”。老伴嗯了一声,翻过去另一边。过了一阵,不知谁先打起了鼾。呼吸声匀了,烟花声远了,夜终于沉下来。老两口的鼾声合在一起,窗外那几朵残剩的礼花还在断断续续地亮,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墙角的地板上慢慢暗淡。

刘建军的爸妈也早早睡了。他爸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妈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匀。他想起当年从老家来深圳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黑暗,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那时他头发还没白,背也不驼。现在他在深圳住了好几年,儿子出息了,女儿也出息了。他闭上眼睛。外面的烟花还在响,但他听不见了。翻了个身,手搭在老伴的胳膊上,终于也睡了。

世纪钟声敲响时,林芝还在窗前站着。晏城已经去了厨房,倒了两杯酒。不是什么好酒,就是普通的红酒,超市买的,几十块钱一瓶,瓶身上贴着促销的红标签。林芝接过酒杯,两个人碰了一下。

“干杯。”

“干杯。”

喝了一口,酒有点涩,不是回味很长的酒,但在这时候喝着刚刚好。

“晏城哥,”林芝说,“你说,下一个千年,咱们在哪儿?”

晏城没回答。看了一会窗外的夜色,才说:“在松岭。在松岭的月亮底下。”

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

远处的烟花又猛了一阵,随后渐渐稀了,三两朵在夜空角落里自顾自地绽开。城市还没有睡意,市民广场上的人还很多,但松岭大厦的顶层只剩下这座城里最安静的一角。林芝侧过头看晏城的侧脸。晏城没看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远处。那盏煤油灯早熄了,但那点光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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