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封顶

一九九九年夏天,宝安项目的第一栋楼封顶了。

不是计划中的那栋,是靠着路边的那栋。地基挖下去,全是硬土,不用像别的位置那样换填,省了大半个月的工期。孙大勇当即拍板调整工序,钢筋水泥连轴转,工人两班倒,夜里探照灯把工地照得亮如白昼,混凝土泵车轰隆隆响到凌晨。就这样一鼓作气,那栋楼反倒先封了顶。

孙大勇站在楼顶,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旗子是头天晚上儿子孙小勇翻出来的,说是自己小学美术课上做的,竹竿当旗杆,红绸面歪歪扭扭写着“勇”字,字迹早就模糊了。孙小勇常年不在家,难得回来一趟,孙大勇就把旗子揣上了。他举着旗子挥了挥,楼下的工人看见了一阵叫好。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地,红色碎屑顺着脚手架飘下去,落了好几层。有人从楼顶往下扔糖,花生牛轧、大白兔奶糖,是王凤娟一大早在超市挑的,装了好几袋子,一袋一袋搬上塔吊吊笼运上去的。工人们蹲在地上捡,嘻嘻哈哈,比过年还高兴。

周建军站在孙大勇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一直弯着。他头发也白了大半,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现在成了工地上说一不二的总工长,手下管着二百多号人。张秀英带着小女儿来送绿豆汤。暑假了,孩子不上学,跟着她在店里待不住,非要来看爸爸。九岁的女儿穿着碎花裙,扎着两条小辫子,手里抱着保温桶,人还没桶大,走几步就歪一下,张秀英看得心惊肉跳,连声喊慢点慢点。

晏城和林芝来迟了一步,到了楼顶,鞭炮已经放完了。林芝看见满地红纸屑,笑着说:“我们来晚了。”孙大勇咧嘴笑道:“不晚不晚!”一把将小红旗塞到林芝手里。林芝拿着红旗不知往哪儿插,晏城接过去,插在钢管立筒里。红绸面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底下的人仰头看着,有人在下面喊:“晏总,这旗是给孙总的!”孙大勇笑着摆摆手,喊回去:“都一样!晏总插的比我插的好!”工人们哄笑起来。

楼下的安全区域里,黄哥拄着拐杖站着。老伴扶着他,怕他往前栽。黄哥来深圳定居两年多了,腿上的老伤一遇阴天就疼,但精神还好,嗓门还是大,没事就在工地上转悠,指挥年轻人干活。年轻人都叫他“黄爷”,他听了就笑,笑着笑着就咳嗽。这栋楼封顶了,他站在底下仰头看着,眼眶也潮了一瞬。

宝安工地上,工人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年从松岭来的那几个,孙大勇、周建军、刘建军,现在都成了头。孙大勇管着宝安项目,周建军管着福田项目,刘建军管着南山项目。新来的工人有从四川来的,从湖南来的,从贵州来的,从广西来的,说着不同方言,吃着不同菜,干着一样的活,做着一样的梦。孙大勇有时候站在高处,看着这些人来来去去,会想起他自己刚到深圳的样子。那时候他也跟他们一样,穿着胶鞋、戴着头盔、浑身灰扑扑的,身上的钱不够吃饭,最大的念想就是多挣一点寄回老家。现在他在深圳有了房,有了车,有了家。那些从老家带来的土,种在花园里,长成了树。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深圳人,但这里已经是他的家了。

封顶仪式结束后,孙大勇在一家湖南菜馆请了几桌。不是大饭店,就是工地附近那种小馆子,塑料椅子,一次性桌布,菜量大,味重。孙大勇举着酒杯,脸红脖子粗,说了好一阵子。他说他刚来深圳那年,瘦得跟猴似的,搬砖都搬不动,是晏城手把手教他。他说他这辈子最对的事是跟着林芝和晏城干。他说他现在什么都有了,就盼着儿子拿块金牌回来。小李在旁边拉他袖子,让他少喝点,他不听,把酒喝了,眼圈泛了红。

黄哥喝了几杯,咳嗽了一阵,老伴不让他喝了。林芝坐到他旁边,给老人盛了一碗汤。黄哥接过汤笑了,“林老板,你还记得当年我带你去买水泥的事?”林芝说:“怎么不记得。那年你跟李经理讨价还价,磨了一下午,省了两百块钱。”黄哥说那是他该做的。林芝也笑,端碗喝汤。

刘建芳从广州赶回来了。她穿一件素色旗袍,墨绿的,竹叶纹,头发盘起来,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坐在刘建民旁边,不怎么说话,但一直笑着。有人问她广州的生意好不好,她说还行。又问她有没有找对象,她说不急。问的人也就识趣地收了话。王凤娟坐在对面,看了她好几回,欲言又止,夹了一块鸡腿放到她碗里,说多吃点,你瘦了。刘建芳说谢谢王婶。低下头吃那块鸡腿,慢慢吃,吃得很慢。

散了席,林芝和晏城走在深南大道上。夜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凤凰木落了一地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延伸到远处,连成一条金色的河。路上的车少了,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溅起路面上薄薄的水膜。

“晏城哥。”林芝开了口。

晏城稍稍偏过头,路灯下的侧影被勾出一道灰蒙蒙的边。

“念恩毕业了,回来了。大勇的儿子跑了全国第二,建芳在广州开了分店。咱们当年从松岭带出来的那些人,一个一个都出息了。”林芝踩着人行道上一块翘起的地砖,又落了回去。

晏城的声音很低沉:“嗯。他们都出息了。”过了一会儿加一句,“比咱们强。”

“比咱们强,才好。”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开口。风把紫荆花瓣吹到他们肩上。晏城站住了,林芝也站住。晏城伸出手,把他肩上的花瓣拈掉,又把他衬衫领子翻好,拍了拍那道新熨的熨痕。

“林芝,明天宝安那边还要浇混凝土,我五点要出发。”

林芝看了看手表,指针刚过九点三刻。“那你还不回去睡。”

“回。”

两栋人影又往前走。晏城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你也出息了。”声音不大,像风,但林芝听得清楚。

李树生走不动了。

那年秋天,他在小区花园散步,脚下绊了一下,摔了。腿骨裂了,医生说年纪太大,骨头长得慢,要卧床静养。他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枕头上垫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王凤娟不让他下床,吃饭端到床边,洗脸端到床边,连上厕所都要扶着去。她瘦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还是那股精神,见人就说“老李没事,过几天就好了”,眼圈却不争气地红了又红,背着人时悄悄擦眼角。

李树生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刻刀,在一块木头上慢慢地刻着。他的手指有点肿,握刀的时候微微颤抖,指节处磨出了新的茧子,压在旧茧上厚厚一层。王凤娟说你就不能歇歇,他说不刻难受。他刻的是一棵树,松树。树干攀着石头往高处伸,树冠很宽,底下站着一个拄拐杖的老人,身旁有人扶着。造型简简单单,刀法粗粝,但一看就是两个人。

林芝和晏城来看他。李树生见了就要坐起来,林芝赶紧按住他不让他动。“李叔,您别动,您好好躺着。”林芝的视线落在李树生手上,“手怎么了?”李树生把半成品往被子里藏,“没事,刻东西磨的。”

林芝没再问。他了解李叔,劝不了。晏城站在床边,垂眼看着那道半掩的刻线,林芝垂在腿侧的手轻轻拦了晏城一下。

“李叔,您有什么想吃的?”晏城没提手的事。

李树生想了一会儿。“想吃凤娟姐做的酸菜。”

晏城说了声好,转身出了门,去菜市场买酸菜。他骑摩托车去的,一路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广东人不常吃这种东北酸菜,整个市场只有一两个摊位有卖。他转了几圈,停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前蹲下身仔细挑——叶子要黄,帮子要厚,闻着酸味正。摊主在缸里捞了好几棵,晏城举到鼻子底下闻,挑中一棵帮子厚实酸味足的,叶面带着淡黄色,根须上还沾着盐霜。付了钱,揣在怀里,骑着摩托车往回赶。

王凤娟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她把酸菜切成细丝,用手攥干水分,五花肉切厚片,先在锅里煸出油,加了八角、姜片、干辣椒,再把酸菜倒进去翻炒。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地响着,酸菜的酸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连走廊里都是。李树生躺在床上,闻着那熟悉的味,喉咙动了一下。

傍晚,王凤娟端了一碗送到床边,扶他坐起来。枕头垫到腰后,小桌板架在被子上,烫过的毛巾垫在碗底下防滑。李树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他停住,勺子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然后他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好喝不?”王凤娟蹲在床边,仰头看着他的脸,手上还攥着围裙的边。

“好喝。”李树生低下头,声音发闷,“跟松岭的一个味。”

王凤娟也低下脸,顿了顿,站起来,抽走他床头上那方叠过的毛巾。“明天再给你做。”李树生嗯了一声,又把那件没刻完的木头摸出来,在床单上刻了一刀。王凤娟要拦他,手伸出去碰到他的手腕,又缩了回去,转身去厨房了。窗外凤凰木正开着花,红艳艳的,一团一团的,从阳台望出去,那片红正慢慢覆下来。

孙小勇拿了全国大学生田径锦标赛的银牌。二百米,二十秒八。孙大勇从电视上看到的——不是直播,是孙小勇寄回来的录像带,裹了好几层泡沫纸,装在一个快递信封里。孙大勇不会放录像带,打电话叫林芝来帮忙。几个人挤在孙大勇家的客厅里,孙大勇把录像带塞进机器,按了好几回,电视屏幕上一片雪花。孙小勇那小子在电话里指挥了半天,终于出了画面。起跑线上,穿着红色运动服的孙小勇蹲在那里,肌肉结实得像小豹子,旁边几个对手比他高半个头。枪响,他弹出去,步幅大,频率快,跑起来像一阵风。林芝站在电视机前侧过身去看,晏城靠在门框上没往前凑,目光落在屏幕上正飞跑的背影。

“那是小勇!”孙大勇凑近电视,眼眶当时就红了。小李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孙小勇他妈。孙小勇冲出终点线那一刻,孙大勇攥紧拳头,低声喊了声“好”,嗓子都哑了。那枚银牌后来寄到家,孙大勇捧在手心里颠来倒去了好一阵。孙小勇在电话里说,下次拿金的。孙大勇说你有这心就行。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抽了支烟,看着远处宝安工地的塔吊灯光,一明一灭。

周念恩从清华毕业了。

他学的是建筑,成绩在系里名列前茅,好几家设计院都抢着要他。他选了深圳一家知名设计院——回深圳,离家近。上班第一天,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头发剪得短而精神。站在设计院门口,仰头望着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阳光把整面幕墙映成一片浅蓝色,白云浮在里面。他想,当年他爸站在工地上绑钢筋的时候,会不会想到这座城市会变成今天这样。

周建军知道了,没说什么。晚上,张秀英做了一桌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锅排骨莲藕汤。周建军喝了点酒,放下杯子,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干。”

周念恩端起酒杯。“爸,我敬您。”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轻轻一声响。周念恩仰头喝了,周建军也喝了。张秀英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但也笑了。

林芝也来了,带了一瓶好酒。他坐在周念恩旁边,听他讲北京的事,讲清华的事,讲那些建筑大师的课。周念恩讲得不多,但都在点子上。林芝听完,点点头,说:“你比我强,我当年没学过建筑,边干边学,走了不少弯路。”周念恩放下杯子,认真说:“林叔,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不会走这条路。”林芝拍他肩膀,“你自己走的。”

那天晚上,林芝和晏城沿着深南大道往回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在身后拖了很远。凤凰木换了新一茬花,夜风轻轻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柏油路面上,零星的几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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