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归巢

周建军看了林晓一眼没多问,添了副碗筷,添完才想起总共只多拿了一个也没说再回去拿,林晓说叔叔没事我用汤碗也一样。陈小明一家全来了,两个女儿一个大学一个高中,都大了不再扎蝴蝶结。刘建军一家来了,刘家兴大三了,带着课题作业来的,饭桌上还在改模型,他妈骂他,他爸说改完再吃。刘建芳也从北京回来了。她关了北京两家店,准备长住深圳。王凤娟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说回来就好,那边再好也不如家里好。刘建芳说王婶你说得对。

年夜饭吃到一半,王凤娟站起来端酒杯。手抖得厉害,杯里的酒洒了一些,溅在桌布上洇出小小的深色水渍。她也不在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清清楚楚:“新的一年,大家都好。”

林芝赶紧站起来扶她。他发现她真的老了。那年她站在松岭那个小院门口,扎着头巾,把他迎进屋里,炖了一锅肉,几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如今那些孩子也老了,她的背也弯了。

烟花放起来了。深圳湾上空一朵接一朵,照亮海面,照亮海岸线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楼。这座城还在长,还在变。而那些从远方来的人,那些在这座城里盖楼、种菜、过日子的人,他们也已经把这里当成了故乡。

两千一零年春天,王凤娟把菜地交给了刘建军的妈。

她干不动了。蹲不下去,站起来头晕,手扶着膝盖要缓好一会儿才能直起腰。刘建军的妈说老姐姐你歇着,我来。王凤娟不放心,非要蹲在边上看,看一会儿就站起来,站一会儿又蹲下去。刘建军的妈不耐烦了:“你走吧,别在这里碍事。”王凤娟不走,搬了把椅子坐在菜地边上。太阳暖洋洋地晒着腿,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是刘建军的妈脱给她的,自己穿着单衣在浇水。王凤娟眼眶发热,把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默默地帮她拔了一垄草。

李树生留下的玉兰花木雕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连花蕊都刻得精细。王凤娟每天都要擦一遍,用软布细细地擦,边边角角都擦到,连花瓣之间的缝隙都用棉签蘸着核桃油慢慢捻。擦完了,对着木雕说几句话。“老李,今天菜地的丝瓜发了新芽。你看见了吗?”窗外的风吹进来,玉兰花的影子在窗台上晃动。

一零年夏天,松岭建设内部开始流传一个消息——林芝准备退休了。不是正式宣布,是小道消息。孙大勇从成都打电话来问周建军,“真的假的?”周建军说不知道。孙大勇又问陈小明,陈小明说不清楚。但大家都知道,林芝这些年身体不太好,膝盖做过手术,血压也高。晏城也是,腰椎间盘突出,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

孙大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林总要是退了,我还干不干?”周建军没回答。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片刻,孙大勇说:“不管了,先把成都的项目干完。”挂了电话,他蹲在工地上看工人绑钢筋,看了很长一阵。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安全帽的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秋天,周念恩和林晓的事在公司里渐渐传开了。

有人看见他们一起看电影,有人看见他们一起逛超市。议论的人不少。林晓的压力大,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周念恩过来找他,看见他眼眶红了。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对不起我爸妈。他们还不知道。”

周念恩没说话。他拉了一张椅子坐到林晓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图纸的桌子,互相看着。窗外深圳湾的夜景在远处闪烁。

“你后悔吗?”周念恩问。

林晓摇头。“不后悔。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

周念恩顿了顿。“我去说。”

他选了一个周末回了趟福田的老房子。张秀英正在厨房里炖汤,周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周念恩进门换了鞋,坐在周建军旁边。周建军把电视音量调小了。

“爸,我有件事跟你说。”

周建军看着他。周念恩把林晓的事说了。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厨房里炖汤的咕嘟声传过来。张秀英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汤勺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水渍。她没说话,汤勺还攥在手里。

周建军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抽了几口,又掐灭了。他转过身,看着周念恩。“你想好了?”

“想好了。”

周建军没再问。他走回客厅,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张秀英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平时用力一些。那天晚上吃饭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周念恩走的时候,张秀英送到门口,把一袋洗好的水果塞给他。她只说了一句:“有空带他来吃饭。”

周念恩接过袋子,下楼时脚步很慢。走到小区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他家的窗口还亮着灯。

路上周念恩的手机亮了,张秀英发来的短信,没有标点符号:“毛衣织好了两件。”周念恩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第二天上班时,他穿着张秀英织的那件深灰色高领毛衣,林晓见了愣了愣。周念恩说:“我妈给你也织了一件,明天带给你。”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中午他在楼梯间坐了很久。

冬天,孙小勇的女儿满月了。孙大勇从成都赶回来,抱着孙女不撒手。孙小勇说爸你注意腰,孙大勇说没事。他抱着孙女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小李坐在沙发上看着,眼眶又红了。

“你哭啥?”孙大勇问。

“高兴。”

孙小勇的老婆小陈是短跑教练,腿长个高,站在那里比孙小勇还高半头。孙大勇抱着孙女跟她一比,说这孩子以后也跑得快。小陈笑着说不一定,随她爸呢。孙大勇说随她爸也行,他当年全国第二呢。小陈没接话,孙小勇端着奶瓶走过来岔开了话题。

满月酒那天,王凤娟也来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抱了抱孩子,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进襁褓里。孙小勇说不收不收,王凤娟说给孩子的必须收。

“王婶,您别客气。”

“不是客气。老李走的时候交代的,孩子满月要给红包。”

孙小勇接过红包,沉甸甸的,没再推辞了。他看见王凤娟的手在抖,布满了老年斑,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在红包皮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2011年春节前,刘建芳从北京托运了最后一批行李,独自飞回深圳。

她在北京待了快十年。店铺关了,房子退了,徒弟们各自去闯。徒弟们送她去机场,哭成一片。刘建芳没哭,说你们想我了就来深圳看我。两个徒弟留在北京各自开了店,一个在南锣鼓巷,一个在三里屯。生意都还行,偶尔给她打电话请教。

王凤娟去接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站在到达口,手里举着牌子。牌子是李树生生前用的一块木板,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写着“刘建芳”三个大字,字是老李刻的,凹槽里描过红漆,有些笔画已经褪色了。路人纷纷侧目。刘建芳出了闸,推着行李车远远看见那个牌子,一下就笑了。笑完又红了眼眶。她加快了脚步。

“王婶,您怎么来了?您一个人坐车来的?谁陪您来的?”

“我自己。又不是不认路。”

王凤娟把牌子放下,木板的边缘被她的手磨得光滑如玉。她拉着刘建芳的手,左看右看,从前到后,从脸看到手。“瘦了。老了。有白头发了。”刘建芳也端详着她,王婶您倒是没变。王凤娟笑着摆手,“瞎说,老得不成样子了。你看这手。”她把手翻过来,手背上的青筋浮起老高,皮肤薄得像纸。刘建芳握住她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青筋毕露,一只骨节突出。都是做了几十年活的手。

回到松岭大厦,刘建芳把行李放好,洗了脸,换了身衣服。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走到王凤娟面前转了一圈。“王婶,好看吗?”

“好看。你穿啥都好看。”

王凤娟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端详了许久。“建芳,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先把深圳的店管好。别的,慢慢来。”

王凤娟点点头。“不急。你回来了就好。这里有你的家。”

刘建芳靠着沙发,看着窗外深圳湾的海面。夕阳正往下沉,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她突然觉得,自己是真的很累。不想再飞了。她把头靠在王凤娟肩上,像小时候那样。王凤娟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年夜饭那天,孙大勇一家从成都飞回来。孙小勇抱着女儿,小陈跟在后面。孙大勇拎着几袋成都特产,一进门就喊:“王婶,我回来了!”王凤娟正在厨房里忙着,听见声音探出头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建军一家来了。张秀英端着一锅汤,是早上炖好的莲藕排骨汤,用保温袋裹了好几层,进门时还烫手。周念恩走在最后,旁边跟着林晓。林晓穿着张秀英织的那件灰蓝色毛衣,大了一号,袖子卷了两道,但人很精神。张秀英看见他穿了,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盛汤,没多说什么。后来趁没人注意,把林晓碗里的排骨又添了一块。

刘建军一家也来了。刘家兴大学毕业了,在松岭建设的设计中心上班,周念恩的下属。父子俩现在在一栋楼里上班,刘建军在采购部,刘家兴在设计中心。中午会一起去食堂,偶尔在电梯里遇见,父子俩都不说话,能僵持好几层。

刘建芳最后一个到。她端着一个大蛋糕,是自己做的,奶油裱花歪歪扭扭,写着“松岭”两个大字,字的笔画有些走形,但能认出来。

“建芳,你还会做蛋糕?”王凤娟接过蛋糕,放在桌上。

“刚学的。第一次做,不好看。”

“好看。”王凤娟低头看那两个字,“松岭。写得好。”

大家都围过来看那个蛋糕,七嘴八舌地发表评价。孙大勇说这奶油太甜了吧,刘建芳瞪他一眼说还没吃呢。孙小勇笑着打圆场:芳姐做的肯定好吃。

年夜饭吃到一半,王凤娟站起来端酒杯。手抖得厉害,杯里的酒洒了一些,泼在桌布上洇出小小的深色水渍。她也不在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清清楚楚。“新的一年,大家都好。”

林芝赶紧站起来扶她。他的手碰上她的胳膊,才发觉王婶真的老了。那年她站在松岭那个小院门口,扎着头巾,把他迎进屋里,炖了一锅肉,几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如今那些孩子也都白了头发。她的背弯了,耳朵也背了,但眼神还是那样明亮。她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呛了一口,咳嗽了好几声。

烟花放起来了。深圳湾上空一朵接一朵,照亮海面,照亮海岸线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楼。松岭大厦的顶层,林芝和晏城并肩站在窗前。楼下是万家灯火,远处是深圳湾大桥,灯光勾勒出桥的轮廓。

“晏城哥,你还想再去一趟松岭吗?”

“什么时候?”

“开春。路好走了就去。”

晏城没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带上王婶。她好久没回去了。”

林芝点了点头。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了一朵,把两个人的脸照亮了片刻,旋即暗下去,只剩窗玻璃上映着他们的影子,和墙上那幅松岭的老照片叠在一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