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还乡

两千一一年春天,林芝说要带王凤娟回松岭。

“王婶,您多久没回去了?”林芝坐在王凤娟家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她刚摘的草莓,红艳艳的,还带着露水。草莓是刘建军的妈大清早从菜地摘的,挑了最大最红的,装在竹篮里送过来。王凤娟挑了几颗放进白瓷盘,其余的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

王凤娟想了想,有些算不清了。“好多好多年了。自从老李来了深圳,我就没回去过。”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停住了。那些年像指缝间的沙,越是用力攥,漏得越快。窗外的塔吊还在转,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茶几上,草莓的影子落在白瓷盘里。

“回去看看吧。路修好了,开车一天就能到。”

王凤娟没立刻答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对面那几栋还在施工的楼。塔吊很慢很慢地转着,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眯起眼睛。她想起了松岭的那条土路,想起老吴的马车吱呀吱呀地响,想起那年她第一次来深圳,火车上坐了两天一夜,腿都肿了。

“你李叔的坟,还在那边。”

林芝沉默了。他知道王凤娟惦记的不只是那棵树、那个院,还有那座坟。那座面朝太阳的坟,那棵一年比一年高的松树。

“所以我们该回去看看。”林芝的声音放得很轻。

王凤娟转过身。她的背更驼了,但眼神还是亮的。“行。回去。带上老李的木雕。”她摸了摸窗台上那朵玉兰花,花瓣的边缘被摸得油亮,像包了一层透明的釉。李树生刻了一辈子木头,手指弯了伸不直,但这朵花刻得最好。她说不出哪里好,就是觉得老李把一辈子的心事都刻进去了。

出发那天,林芝开了一辆七座商务车。晏城坐副驾驶,王凤娟坐中间,旁边放着她给老乡们带的东西——深圳的特产、糖果、布料,还有她连夜做的几罐辣椒酱。辣椒是菜地最后一批秋辣椒,剁得细细的,拌了盐和豆豉,装进玻璃瓶,用保鲜膜封了好几层,又在瓶口扎了红绳,系得紧紧的。

后备箱里还放着李树生刻的那些木雕,每一个都用软布包好,裹了泡泡纸,码在纸箱里。王凤娟亲手包的,包了很久。她把那朵玉兰花单独放,用棉花垫了好几层,装在铁盒子里,搁在最上面。

高速公路上车不多。王凤娟看着窗外,田野、村庄、山峦从车窗外掠过,一站一站,越来越熟悉。她认出了那条河,那座桥,那排杨树。杨树比记忆里高了很多,树冠遮住了一大片天空。地里的玉米还没长高,嫩绿嫩绿的,一行一行,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变了。”她说,“都变了。”

“以前从松岭到县城,要走大半天。现在开车,半个小时。”林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窗外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挂着一只褪色的旧轮胎。那棵树她认识,从她嫁到松岭那年就在那里。轮胎是老吴挂上去的,说是给拖拉机当缓冲垫。如今老吴早就不在了,拖拉机也锈在院子里,但轮胎还挂在树上。

“那是刘家沟。以前有个供销社,我还在那儿买过布。”王凤娟的声音带着一点兴奋,像小孩见到久违的玩具。晏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路边只剩几间破败的土坯房,屋顶长满了草,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黄褐色的土坯。供销社的招牌早就不见了,只留下两个生锈的铁钩,悬在半空中,风一吹就晃。

县城也变了。当年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低矮的平房变成了几层小楼。街上店铺一家挨一家,卖手机的、卖衣服的、卖电器的,花花绿绿的广告牌从街头挂到街尾。王凤娟不认识路了。

“这是哪儿?以前的车站在哪儿?”她伸着头往窗外看,努力辨认着。

林芝放慢车速,指着前方。“那边,原来有个大下坡,现在填平了。”王凤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个大下坡确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的水泥地,停着几辆长途大巴。她想了半天才想起那个坡的样子,陡得推独轮车要人帮忙,逢集日挤满了赶集的农民。

“以前赶集,走那个坡累死人。你王婶推着独轮车,你王叔在后面推。”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车窗外的景色也跟着渐渐模糊。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她也不嫌凉。

松岭到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几个人才能合抱,枝叶依然茂密,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树下的石碾子没了,换成了一块水泥空地,停着一辆拖拉机。拖拉机的车斗里堆着几袋化肥,蓝色的编织袋在阳光下泛着光。老槐树的树皮比记忆里更粗糙了,裂开一道道深沟,爬满了蚂蚁。

王凤娟下了车,站在老槐树下,扶着粗糙的树干摸了很久。她的手在树皮的沟壑间游走,指尖碰到一道字痕。她把脸凑近,眯着眼看了半天——那是李树生年轻时刻的字,“凤娟”两个字,旁边还刻着一颗心,心形的边缘已经模糊了。

“你李叔以前总在这棵树下等我。”

林芝站在她身后,没作声。晏城在身后不远处,静静站着。

几个老人从村里走出来,眯着眼看着他们。阳光太强,他们用手搭着凉棚,辨认了许久。

“凤娟?是凤娟回来了?”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缓缓走来。

“是我。刘婶,您还认得我?”王凤娟迎上去。两个老人的手攥在一起,老太太的手指像干枯的树枝,骨节粗大,指甲泛黄。王凤娟的手也好不到哪里去,两只老手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更老一些。

刘婶八十多了,牙掉光了,说话漏风,但精神还好。她拉着王凤娟左看右看,上下打量,眼眶一下就湿了。“你咋才回来?你李叔走了,你也不回来看看。”

王凤娟说这不回来了嘛。刘婶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两个老人抱在一起哭了一场,哭完又笑了。刘婶拉着她的手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说谁谁走了,谁谁病了,谁谁去了城里跟儿女住了。王凤娟听着,不时点点头,应一声。

那个小院还在。

院墙重新砌过,是红砖墙,水泥勾缝,比土坯墙结实多了。门也换了,铁门漆成深绿色,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王凤娟站在门口,摸那个铜门环摸了很久。从前这门是木头的,黑色的漆早掉了,门闩要用力才能插上。半夜刮风,门板咣当咣当响,李树生总要起来再闩一遍。

李树生生前把房子托给了邻居照看。邻居隔段时间来打扫一次,屋里屋外还算干净。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比记忆里粗了很多,枝丫伸过了屋顶。树干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痕迹,那是李树生小时候量的身高,年复一年往上挪,最后一道停在了他不再长高的那一年。

王凤娟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枝丫,看着那些刻痕。这个院子,这棵枣树,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灶台拆了重砌,水缸挪了位置,炕上的席子换成了棕垫。房子老了,但还结实,住得下两个人,一个人住显得空,两个人住刚刚好。

她在枣树下站了很久,腿软。晏城在身后轻轻扶了她一把。

“老李,我回来了。”

王凤娟从铁盒子里取出那朵玉兰花木雕,放在枣树下的石桌上。阳光照在上面,花瓣的影子落在青砖地面上,风吹过来,花瓣的影子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他们去给李树生上坟。

坟在村东头的山坡上,面朝着太阳。坟前的土路长满了草,王凤娟走在最前面,拨开齐膝的野草,一步一步往上走。草籽沾在她的裤腿上,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

那棵松树又长高了,树干粗了一圈,枝叶繁茂,风一吹哗哗响。树冠遮住了小半个坟头,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芝蹲在碑前,把供品摆好——水果、点心,还有一瓶酒,是李树生爱喝的。他把酒倒在杯子里,搁在碑前,酒液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散发出淡淡的酒香。

王凤娟把玉兰花木雕放在碑前,蹲下身用手拔了拔坟前的草。她的动作还是像从前一样仔细,拔得很慢,歇了好几次,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拔完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把碑上的字擦了一遍。那些刻痕在阳光下闪着光,一笔一划,是林芝写的、晏城亲手刻的。

“老李,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我挺好的。孩子们都好。”

她没有哭。她打开一瓶辣椒酱,用筷子挑了一点,抹在碑座上。“老李,你尝尝。这是我用深圳的辣椒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辣了就少吃点。”

风吹过来,松树哗哗响。像是李树生在回答。

王凤娟又在碑前坐了很久。她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说孙大勇当爷爷了、周建军当爷爷了、陈小明当总裁了。说刘建芳从北京回来了、刘建军的儿子毕业了、周念恩有对象了。说她在深圳种的菜长得比松岭还好,丝瓜一根能长一米多长,苦瓜苦得够劲。

林芝和晏城站在远处,远远看着她的背影。王凤娟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蜷着身子坐在墓前,像一团将熄的火。

“林芝,你说王婶在想什么?”晏城的声音很低,怕被风吹散。

林芝摇摇头。“在想李叔。在想那些年的日子。”

夕阳西下,把整个山坡染成金红色。王凤娟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身子晃了一下。林芝和晏城同时伸出手扶住了她。她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拍拍他们扶在肘弯的手背。

“走吧。回去。”

王凤娟还在老房子里住了几天,把每一个角落都走了好几遍。灶台、水缸、炕,李树生从前刻木雕的那张旧桌子。桌面密密麻麻的刀痕,深的浅的、直的歪的,像地图一样纵横交错,记录着那些年他的心思。她把那些刀痕也摸了一遍,指腹顺着刻痕的走向慢慢移动,像是在读懂那些没说完的话。

她从抽屉里翻出几块当年没刻完的木料,有的刻了一半的莲花,有的刚起了形,还有一块只刻了几刀就搁下了,看不出是什么。王凤娟一块一块地看,用软布包好,小心地放进了行李箱。

村里走了很多人,剩下的多是老人。他们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王凤娟就招手。王凤娟走过去,他们就挪出个位置,让她坐在中间。老人们说的话不紧不慢,像冬天的日头。说今年的雨水多,庄稼长得旺。说村干部换了新人,年轻人不认识。说供销社早就不开了,现在买东西都去县城。

王凤娟一个个地认,有的认得出来,有的认不出来了。岁月把那些面孔都揉皱了,像晒干的树叶。她叹了一口长气,说你刘婶当年多俊,被村里小伙子追着跑,如今也拄上拐棍了。

“凤娟,你不走了吧?”刘婶问。

“还得走。孩子们都在那边。那边也是家了。”

刘婶点点头,没再问。

临走那天,王凤娟站在枣树下又看了很久。她从兜里掏出一截红绳,系在枣树最粗的那根枝丫上。红绳是她自己搓的,用了三道线,搓得紧紧的,系了一个蝴蝶结。风吹过来,红绳在绿叶间飘动。那根红绳系得很高,从树下仰望,像一小朵不肯落下的晚霞。

“老李,我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车开了。王凤娟回头看着那个小院,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根红绳在风里一飘一飘的。院墙一点点缩小,枣树的枝丫一根根收拢,那根红绳融进了葱茏的绿叶里,再也看不见了。

她回过头,望着前方的路。

回到深圳,王凤娟把从松岭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好。木雕放在窗台上,红枣装在玻璃罐里,红绳系在阳台的花盆架上。李树生没刻完的那几块木料,她一块一块拿起来端详,然后用软布包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阳光照进来,那些木头的纹路清晰可见。她伸手摸了摸玉兰花的边缘,花瓣薄得透光,正好接住了一束阳光。

“老李,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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