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新枝

王凤娟从松岭回来以后,在菜地里种了一棵枣树苗。

树苗是她从老家带回来的,从老枣树根部分蘖出来的,细得像根筷子,裹着湿泥巴,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刘建军的妈帮忙挖坑、培土、浇水,王凤娟蹲在边上指挥。

“深一点,再深一点。土压实,别留缝。”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菜地里格外清楚。刘建军的妈照着做,先用锄头刨了一个坑,王凤娟说太浅,又刨了几锄,她探头看,嫌不够深,自己拿过锄头又刨了几锄。

刘建军的妈直起腰,擦了把汗:“种活了,几年才能吃上枣?”

“三年。三年就能结果。”王凤娟扶着树苗,让它站得直直的,用脚尖把土踩实,一脚一脚,踩得很仔细。培好土,她把缠在根部的红布条解下来——那是老枣树上系了好些年的红绳,风吹日晒褪了色,在松岭老家的枝丫上飘了好多年,红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粉色,边角起了毛。她把红布条扎在新树苗的枝杈上,系了两个结,一个比一个紧。

“这棵枣树,也有松岭的魂了。”

刘建军的妈不明白什么叫魂,但她没问。她给树苗浇了一瓢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从此王凤娟每天都要去菜地看看那棵枣树苗,看它有没有长高,有没有发新芽。刘建军的妈笑她,说你看也看不出花来。王凤娟不听,照去不误,清晨去一次,傍晚再去一次,像照看一个婴儿。她给树苗松土,除草,浇水,有时蹲在边上对它说话,声音很小,连身边的人都听不见。

松岭大厦的顶层办公室里,林芝正带着老花镜签文件。晏城坐在沙发上等他,手里拿着一本工程手册,半天没翻一页。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他膝盖上投下一块光斑,他盯着那光斑看了很久,光斑纹丝不动。

“走吧,吃饭。”林芝放下笔,摘下眼镜,把老花镜折好插进胸前口袋。

两个人在食堂吃的,打了四菜一汤,坐角落里那张固定的桌子。菜单还是那几样,红烧肉、清炒菜心、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林芝吃不了辣,晏城跟着他也不吃辣,孙大勇以前笑他们没口福,说吃辣好,出汗排毒。林芝说习惯了,他就没再笑话了。

“晏城哥,王婶从松岭带回来一棵枣树苗,种在菜地里了。”

“嗯。”

“她说三年就能结果。”林芝夹了一筷子菜心,嚼得很慢。

“那就等三年。”晏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没急着吃,看着那块肉肥瘦相间,在米饭上搁了好一会儿。他吃了几口又停下,筷子悬在半空中。“三年后,咱们还在不在这?”

林芝放下筷子,看着晏城。他的目光在晏城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追问。

“你不想待了?”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晏城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芝没追问。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深南大道散步。凤凰木花期已过,绿叶间藏着长长的豆荚,风一吹晃来晃去,像风铃一样互相碰撞,发出轻轻的声响。人行道上有跑步的年轻人,耳朵里塞着耳机;有遛狗的夫妻,牵着一只金毛,金毛一会儿在前面跑,一会儿回头看主人;有推着婴儿车的母亲,车里的小孩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晏城走得很慢,膝盖不太行了,走路时右腿微跛。林芝也走得不快,比他快半步,察觉了就放慢脚步,并排走。

路过松岭小学,校门关着,门卫大爷认识他们,隔着栅栏跟他们打招呼。操场上,几个孩子还在踢球,球滚过来贴在栅栏边。林芝弯腰捡起来,隔着栅栏扔回去,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在一个孩子脚边。孩子们喊谢谢爷爷,他应了一声。

“念恩小时候也在这踢球。”晏城把手插进裤兜,站住了。

“你还记得?”

“记得。他踢完球浑身是土,张秀英骂他,建军护着。建军护归护,回去让他罚站,站墙角,面朝墙壁,站了十分钟。”

林芝笑了。“那时候你在工地上,天天灰头土脸,回来还要管别人。”

晏城没应声。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步伐参差,又不约而同地慢下来。走到深圳湾公园栈道上,海风有点大,吹乱了林芝的头发。他伸手拢了拢,那几缕白发又散了,晏城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白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指腹擦过他的太阳穴。林芝没动,由他拨弄。

海鸥在头顶盘旋,落下几根羽毛,在他肩膀上一沾就飘走了,落在地上,被风卷进草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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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恩和林晓的事,张秀英算是默许了。

那件灰蓝色毛衣林晓每天都穿,袖口磨出了毛球也没换,线头脱了几根,他也不嫌弃。张秀英看见了,又给他织了一件,深灰色的,领口加了螺纹,螺纹织了两遍。她是在晚上看电视时织的,电视剧演了好几集,她低着头,一针一线,针脚比上一件更密。周建军在边上翻图纸,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林晓接过来,当场套上了。大小刚好,领口不紧不松,袖长遮住手腕。“谢谢阿姨。”

“别叫阿姨,叫婶子。”张秀英收回针线盒子。

林晓愣了一下,嘴角颤了几下,才叫了一声婶子。张秀英应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周建军从头到尾没发表过意见。他翻着图纸,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过了很久,他放下图纸说了句你们的事我不懂,但别耽误工作。周念恩说不会。周建军又问那个小林图纸画得怎么样。周念恩说还行。周建军没再问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张秀英在厨房里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被油烟机盖住了。周念恩没听清,探头问妈你说什么?张秀英摆摆手,把沥水架上的碗一只一只擦干,码进消毒柜,按下开关,机器开始运转,嗡嗡声填满了不大的厨房。

刘建军退休了。

六十岁,办了手续。林芝给他开了欢送会,在松岭大厦的食堂里摆了几桌。桌上铺了红色塑料布,摆着花生瓜子糖,糖是橘子味的硬糖,摆在碟子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孙大勇从成都赶回来,周建军也从工地上赶来了。刘建军坐在主桌,不怎么说话,端着酒杯挨个敬了一圈,从林芝到晏城到孙大勇到周建军到陈小明,每人都碰了一下,喝得脸通红。

“刘叔,您有什么想说的?”孙大勇给他把酒满上。

刘建军想了想。“我这个人,不会说话。谢谢大家。”他把酒喝完,眼眶红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孙大勇带头鼓掌,掌声不大,但每个人都在拍。

刘建军接替他的岗位是刘家兴,采购部经理,比他爸会说话,比他爸能张罗。上任没几天,供货商就摸清了这年轻人的脾气,说他比他爸好打交道,请客吃饭推两回第三回就去了。刘家兴听了,不置可否,在周报里把会议记录写得比前几任都厚。

刘建军回宿舍收拾东西,抽屉里有几本工作笔记,记了二十多年。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内页有的被水洇过,字迹模糊了。钢材的型号、水泥的标号、瓷砖的产地、每一批材料的进场日期,一本一本地摞着,放在桌面上。他把那些笔记本装进纸箱,抱在怀里。纸箱有点沉,抱到门口歇了一次,换了个姿势,侧着身子挤出门框。

孙大勇想帮忙,他摆摆手,不用。自己一个人穿过走廊走到电梯口,等电梯时他踮了踮脚尖。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他走进去,背对着其他人,肩背微微弯下来。电梯门慢慢合拢,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刘建芳把深圳的店交给了徒弟管理,每天去店里看看,坐一阵子,指点指点。空了就去菜地帮王凤娟干活,蹲在菜地边上,戴着手套拔草,手套是胶皮的,耐磨。王凤娟说你不用来的,她说不来也没事干,一个人在店里闷得慌。

两个人蹲在菜地边,一边拔草一边说话。王凤娟说老李以前坐在这把凳子上刻木雕,一坐就是一下午,也不嫌累。刘建芳听着,把草根上的土抖干净,扔进筐里。王凤娟又说,他刻的那些东西,现在都摆在窗台上,每天擦一遍。刘建芳的手指在土里拨着一棵挺大的草根,没松开。

“建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王凤娟把那棵草的根扯断了。

“没有。”刘建芳的手没停,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码得整整齐齐。

王凤娟没追着问。她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你累了就歇歇。刘建芳说我年轻不累。王凤娟笑了,脸朝夕阳的方向说你也年轻,跟老李他们比,你年轻着呢。

两千一一年秋天,松岭建设在成都的项目全部售罄。孙大勇准备回深圳了,他在成都待了好几年,学会了吃麻辣火锅,学会了几句四川话,什么“巴适得板”“要得嘛”。他说成都安逸,成都人日子过得滋润,但深圳才是家。

小李先回来的,把阳台上的丝瓜藤清理干净,换上了深圳的土。她蹲在阳台上,用小铲子翻土,把去年干枯的藤蔓连根拔起,扔进垃圾袋。那袋种子过了夏天还没开封,王凤娟给她的,一直搁在抽屉角落里。她想了想,没种。

孙大勇回来的时候带了几箱火锅底料,送到公司给老同事们分。每箱用塑料袋包着,纸箱上写着品牌名。王凤娟拿了一包,打开闻了一下,辣得直打喷嚏,连打了三个,眼泪都出来了。她把塑料袋在开口处拧了一圈,用皮筋扎紧,搁在冰箱冷冻室里,说留着冬天暖身子。

两千一一年冬天,王凤娟在菜地里摔了一跤,不严重,擦破了手掌。刘建军的妈赶紧把她扶起来,用清水冲掉掌心的泥,破皮的地方渗血,血珠很小。刘建军的妈说老姐姐你以后别来了,我帮你种,种好了给你送过去。王凤娟说不行,不种菜难受。她贴了创可贴,第二天胳膊上贴着创可贴,又来了。

刘建芳不让她干活,给她搬了把椅子,让她坐在边上看着。王凤娟嘴里答应,看见草忍不住又蹲下去拔。刘建芳说她,她嘿嘿笑着不认错。刘建芳手里攥着那把草没扔,看着她佝偻的身子蹲在地里,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深圳的冬天不冷。王凤娟坐在菜地边上,穿着李树生从前那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的纽扣换过,颜色不一样。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把椅子挪到枣树苗旁边,看那小树发了好一阵呆。

树苗还没长高,跟刚种下的时候差不多。细得像根筷子,枝上挂着几片叶子,叶面带着细细的绒毛。那根红布条还在枝头,风一吹就飘,迎着光看,布条上细细的经纬都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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