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扎根

2012年春天,王凤娟摔了一跤之后,菜地去得少了。

不是她不想去,是刘建芳不让。刘建芳每天上午来陪她,推着轮椅,慢慢走到菜地边上。轮椅是林芝买的,轻便,折叠起来不占地方。但王凤娟嫌它太轻了,坐上去不稳当,像要往前栽。刘建芳就在轮椅上系了一个靠垫,是她自己缝的,用的是李树生以前穿过的一件旧衬衫。灰蓝色的棉布,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但布料软和,靠着舒坦,还有老李的味道。

王凤娟坐在轮椅上,指挥刘建芳干活。“那边,那垄草该拔了。这边,丝瓜架子松了,绑紧点。”刘建芳一一照做。她从工具箱里取出绳子,那是她专门买的塑料绳,结实耐用。她蹲下来重新绑,绑得很紧,手指勒出了红印也不吭声。王凤娟看着她的背影,又说:“建芳,你歇歇,别累着。”刘建芳说不累,手上的活没停。

那棵枣树苗又长高了一点。主干粗了一圈,枝丫多了几根,叶子也大了,绿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王凤娟指着那棵树,对刘建芳说:“这棵树,以后结的枣,你们都能吃上。”刘建芳没说话,把枣树根部的草拔干净,又浇了一瓢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老李从前磨刻刀的声音。

孙大勇从成都回来以后,公司给他安排了一个顾问的职位。名义上是顾问,偶尔回公司开个会,其实也没什么事做。办公室里那盆绿萝换了个人浇水,叶子黄了几片,他又开始天天去。小李说他闲不住,他说闲下来浑身不自在。

他最近在写回忆录,说是林芝让他写的,把松岭建设这些年的历史记下来。每天下午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在电脑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他用的是拼音输入法,指法生疏,敲一个字要找半天字母。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嗒嗒声和他偶尔的叹气。

小李偷看了几行,写得像工地日志:“某年某月某日,某某项目开工。某年某月某日,某某项目封顶。”没有形容词,连标点符号都只用句号,段落之间空一行。小李说,你写得也太干巴了。孙大勇说,干巴就干巴,反正都是真事。他又低下头,继续敲。

周建军还在跑工地,但他跑得少了。刘家兴接了他部分工作,周建军嘴上不说,心里是放心的。有一次他在工地上看见刘家兴跟施工方交涉,那小伙子站在那里,腰杆笔直,说话不卑不亢,把施工方说得连连点头。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走过去。刘家兴发现了他,跑过来叫了声周叔。他应了一声,说“好好干”,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家兴的背影,那小伙子已经回到正在浇筑混凝土的基坑边上,蹲下去检查钢筋的间距了。周建军站了片刻,走了。

周念恩和林晓搬了新家,在福田,松岭花园一期旁边。客厅的窗户正对着当年周建军参与建设的那栋楼,灰色的外墙现在重新粉刷过,颜色比从前深了一点,窗户也换成了铝合金的,阳台上的防盗网换了新的,漆成白色。林晓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说:“周哥,我小时候就住在那栋楼对面。”

周念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问他住哪一户。林晓指着对面三楼的一扇窗户说:“那家,阳台上有花盆的。”周念恩看过去,阳台上果然摆着几盆花,月季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他又往隔壁看了两眼,说那户的阳台空着,以前放的是煤炉子。

搬家那天,张秀英来帮忙,带了一床新被子。大红被面,绣着鸳鸯,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缝的。她把被子铺在床上,用手抚平,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周念恩说:“这是你姥姥留给我的,用不上了,给你。”周念恩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叫了声“妈”。张秀英没让他说下去,转身去厨房收拾碗筷了。厨房里传来水声,哗哗的,一直没停。

林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厨房,站在张秀英旁边。

“婶子,我来洗。”

“不用,你歇着。”

林晓没走。他卷起袖子,把水槽里的碗接过去。张秀英没拦,把洗碗布递给他。两个人在水槽边站着,一个递一个洗。谁也没说话。张秀英把沥水架上的碗一只一只擦干,码进碗柜里,码好了又拉开柜门看了一眼。

一二年夏天,松岭建设在深圳的又一个新项目开工了。这次是城市更新项目,在罗湖,拆旧楼盖新楼。那些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跟松岭建设的第一批房子差不多年代。墙体斑驳,窗户破旧,有些楼栋已经没人住了,门窗用砖头封死,墙上写着红色的“拆”字,字迹歪歪扭扭。

楼下有一棵大榕树,好几十岁了,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遮出一大片荫凉,树根拱破了地面,把水泥砖都顶歪了。施工方说树根会破坏地下管线,建议砍掉。晏城去看了现场,戴着安全帽在旧楼群里走了一圈。他走得慢,林芝陪着他。

两个人在一栋六层的旧楼前停下,墙上的门牌号还在,蓝底白字,字迹模糊。有一户的门上贴着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上联还粘着,下联掉了一半。

“你看看这墙。”晏城说。林芝凑近看,发现墙上有几行铅笔字,是孩子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2001年3月5日,我住在这里”,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脸,几根头发,嘴角往上翘。

“当年咱们盖的房子,现在也要拆了。”林芝伸手摸了摸那几行字,铅笔迹淡淡的,一蹭就模糊了。

“盖了拆,拆了盖,跟人一样,来来去去的。”晏城没再说下去。他的背影在一扇拆了一半的窗口前站了好一阵。风从窗口灌进来,吹起他鬓角的白发。

施工方负责人跟晏城说,那棵大榕树,根太深了,管线只能绕。绕路的成本高,工期也要延长。晏城没犹豫,说绕。孙大勇后来知道了,问晏城为啥非要留着那棵树。晏城看着远处那棵大榕树,说:“树老了,留着做个伴。”孙大勇没再问。设计院改图纸多花了两个月,管线重新走位,地基局部调整,增加了一笔不小的预算。林芝签了字,没有提任何意见。

后来那棵树成了小区的一个景点。业主们春天在树下乘凉,秋天在树下下棋。物业在树下摆了几张石桌石凳,石凳被磨得发亮,桌面上的棋盘磨掉了漆。有人从楼上拉了一盏灯下来,晚上也能下棋。晏城偶尔路过,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他不下棋,就是看。看完了,背着手慢慢走远。

一二年秋天,周念恩的儿子出生了。剖腹产,六斤八两。张秀英在产房外面等着,听见婴儿的哭声,腿都软了,靠在墙上一动不敢动。周建军从工地上赶过来,衣服上还沾着灰,安全帽都没摘。他在产房门口转了好几圈,护士出来说“先生您别转了”,他停下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把安全帽的系带扯开了又系上。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周念恩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差点抱不稳。林晓站在他身后,也没动,眼眶红红地看着那父子俩。张秀英走过去,把周念恩的手扶稳,替他把孩子的姿势调整了一下。孩子皱巴巴的,脸挤成一团,哭声倒是响亮。

“像念恩,小时候就这样。”张秀英把孩子抱过去。她搂在怀里,用手指轻轻抚摸孩子的脸颊,笑了几声,又哭了。她把孩子还给周念恩,转过身去擦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周建军站在一边,没过去。他看着张秀英在哭,嘴唇动了动,没上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过去,站在张秀英旁边,伸出手放在她肩上。

刘建芳从菜地赶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青菜。她站在病房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没进去。王凤娟在门口喊她:“建芳,你进去看看。”她摇摇头,说把菜放门口,等会让他们拿。王凤娟说你别忙了。刘建芳说没事。她蹲下来把青菜用塑料袋装好,放在病房门边的椅子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在袋子底下。

临走时她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婴儿。孩子正睡着,小脸皱巴巴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她站了片刻,推着王凤娟走了。王凤娟回头看了看那扇门,说:“建芳,你很喜欢孩子吧?”刘建芳没接话,轮椅的轱辘碾过走廊的地砖,咕噜咕噜响。

满月酒那天,王凤娟也来了。她坐着轮椅,刘建芳推着她。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兜里揣着那朵玉兰花木雕。张秀英把孩子抱过来,王凤娟接过去,手抖得厉害,刘建芳帮她托着。孩子在她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没长牙的嘴咧开,口水淌下来,滴在王凤娟的袖口上。

“这孩子,长得像念恩,也像建军。像老周家的人。”王凤娟把孩子还给张秀英,从兜里掏出那朵玉兰花木雕,放在孩子身边。“老李刻的,给孩子的。”张秀英拿起那朵木雕,翻来覆去地看。花瓣薄得透光,纹路细密,花蕊处还有一个小小的圆坑。她说王婶这太贵重了。王凤娟摆摆手,说不贵重,给孩子留个念想。

孙大勇给孩子打了一对小金锁,托人从香港带的。盒子打开,金锁在灯光下亮得晃眼,链子细细的。周念恩说太贵重了,孙大勇说不贵重,给孩子的。孙小勇抱着女儿站在旁边,女儿伸手去抓金锁,被他妈抱开了,一边抱一边说“那是给弟弟的”。孙小勇的女儿嘴一瘪,没哭,盯着孙大勇的脸看了几秒,又低头玩自己衣领上的纽扣了。

刘建芳站在最后面,没往前挤。她隔着人群看了一眼那个孩子,那朵玉兰花木雕放在婴儿枕边,木头的光泽温润。她站了片刻,转身出了门。

深秋的时候,那棵枣树苗第一次挂了果。只有三颗,青皮的,指甲盖大小,藏在叶子底下。王凤娟坐在轮椅上,够不着,刘建芳帮她摘了一颗。她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像看一颗宝石。没舍得吃,用手帕包好,揣进兜里。

后来那三颗枣她给了刘建芳、林芝和晏城一人一颗。林芝那颗没舍得吃,放在办公桌上,看着它慢慢干瘪、起皱、颜色变深。后来变成了一颗暗红色的枣干,一直放在桌上没扔。晏城那颗吃了,咬开来,核上还沾着一点果肉,核纹很深。他说甜。

王凤娟问他甜不甜,他说甜。王凤娟笑了,说你没骗我。晏城说没骗。她笑得更开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那天傍晚,她在枣树下坐了很久。轮椅停在树荫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掏出那朵玉兰花木雕,放在膝盖上,对着它说话。

“老李,树结果了。你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枣树叶哗哗响。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朵木雕。

刘建芳从菜地回来,看见她在树下睡着了。夕阳已经西沉,最后一线光还挂在树梢。她没有叫醒她,回屋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王凤娟身上。然后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守着她。

天边最后一抹红褪去了,路灯亮起来。王凤娟还没醒。刘建芳站起来,推着轮椅,慢慢往回走。轮椅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棵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路灯的光轻轻晃动。枝丫上那根红布条还在,风一吹,向着老家的方向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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