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来 1975

头痛。

像是有人用钝斧子一下下劈砍着颅骨,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林芝在黑暗中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己便利店二楼卧室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泛黄、布满细密裂纹的石灰墙。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深褐色的霉斑,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他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

墙角挂着一面掉了大半水银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陌生的脸——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得过分,嘴唇因失血而毫无血色。这不是他的脸。

“嘶……”

林芝想坐起来,左额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感。他抬手摸去,摸到厚厚一层纱布,指尖传来的粗糙质感让他意识到,这纱布绝不是现代医院会用的一次性无菌敷料。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却又支离破碎。

他记得自己是林芝,二十五岁,刚刚继承父母在乡下那间便利店的小老板。2045年的秋天,他正忙着清点新到的自动补货系统的库存,然后……然后是什么?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一道刺目的光,货架倒塌的巨响,和某种失重般的坠落感。

再然后,就是这片黑暗和头痛。

“你醒了?”

一个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女声响起。林芝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约莫四十多岁的妇女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她梳着这个年代典型的齐耳短发,脸庞被北方的风刮得有些粗糙,但眼神很温和。

“可算醒了,都昏迷两天了。”妇女把搪瓷缸子放在床边的小木凳上,“你说你,跟那些二流子较什么劲……幸好陈公安路过,不然你这条小命都得交代在那儿。”

林芝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妇女见状,扶他半坐起来,把搪瓷缸子递到他嘴边:“慢点喝,温盐水。”

带着淡淡咸味的温水滑过喉咙,林芝贪婪地吞咽了几口,这才感觉找回一点说话的力气:“这……是哪儿?”

“县卫生所啊。”妇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林芝同志,你是不是把脑袋打坏了?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林芝同志。

这个称呼像一记重锤,敲在他本就疼痛的太阳穴上。

他努力保持镇定,目光扫过房间——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除了他躺的这张铁架床和那个小木凳,就只有墙角一个掉漆的木头柜子。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贴着已经褪色的剪纸,窗外能看见几棵叶子开始泛黄的白杨树,更远处是低矮的平房屋顶。

墙上贴着几张标语,红纸黑字,墨迹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晕开:

“为人民服务”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备战备荒为人民”

林芝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不是他的时代。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是怎么……受伤的?”

“唉,你们这些知青啊。”妇女拉过小木凳坐下,一副要长谈的架势,“你说你,一个人住在县城边上那间破屋子里,本来就招眼。那些二流子肯定是听说你总收到外地寄来的钱和粮票,盯上你了呗。”

钱和粮票?外地寄来的?

林芝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开始拼凑——不是他的记忆,是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

原主也叫林芝,十九岁,上海来的知青。父母早亡,没有亲戚,但诡异的是,每个月都会有一封从外地寄来的信,里面总夹着几块钱和几张全国粮票。汇款人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模糊的“秦”字落款。

因为这个,原主在知青点里很受排挤。有人怀疑他家里有“问题”,有人纯粹是眼红。半年前,原主主动申请搬出知青点,租了县城边上的一间小屋独住,说是要“静心学习”,实际上是想避开那些闲言碎语。

但独居反而让他成了更明显的靶子。

三天前的傍晚,两个常在县城游荡的混混堵住了回家的原主,开口就要“借”钱。原主不肯,争执中被人用砖头砸中头部,昏迷倒地。如果不是路过的公安陈同志喝止,后果不堪设想。

“陈公安给你垫了医药费,还说等你醒了去派出所做个笔录。”妇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叫王淑芬,是卫生所的护工。你好好休息,午饭时候我再来。”

王淑芬离开后,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林芝靠在冰冷的铁架床头,闭上眼睛,试图理清这一切。

穿越了。

这个认知清晰而残酷。他从2045年穿越到了……从墙上的标语和周围的陈设来看,大概是七十年代中期的中国。顶替了一个和他同名同姓、刚刚被人打成重伤的知青。

头痛再次袭来,这一次不只是外伤的疼痛,还有一种深及骨髓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钝痛。

就在这剧痛达到顶峰时,林芝的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光。

不是现实中的光,而是直接投射在他意识里的影像——

货架。

整齐排列的货架,上面摆满琳琅满目的商品:包装鲜艳的薯片和饼干、瓶装饮料、泡面、日用百货……温暖的日光灯照亮光洁的瓷砖地面,收银台旁的关东煮机还冒着热气。

那是他的便利店。

“幻觉……”林芝喃喃自语,用力摇了摇头。

但影像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他甚至能“看见”便利店二楼——他卧室的书桌上,还摊开着昨晚没看完的进货单;厨房里,智能电饭煲的保温灯还亮着。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来:他想伸手去拿货架上那瓶矿泉水。

念头刚起,剧痛就像海啸般席卷而来!

“呃啊——”林芝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硬生生撕裂成了两半,一半还在这个1975年的卫生所病房里,另一半却被拖拽进了一个虚幻的空间。

等疼痛稍缓,他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握着一瓶东西。

不是幻觉。

那是一瓶350毫升装的“冰露”矿泉水,塑料瓶身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标签上的生产日期清晰地印着:2045年9月15日。

来自他那个时代的产物。

林芝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死死盯着手中的水瓶,仿佛它是潘多拉的魔盒。几秒钟后,他用颤抖的手拧开瓶盖,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清凉的、带着现代工业净化标准的水滑过喉咙,和他刚才喝的温盐水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是真的。

他的便利店……跟着他一起穿越了?

狂喜只持续了几秒,就被现实浇灭。林芝看着手中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塑料水瓶,恐慌迅速蔓延——这东西绝不能被人看见。1975年的中国,这种透明塑料瓶装的矿泉水根本不存在。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水瓶塞进被子里,然后开始疯狂思考该怎么处理它。扔出窗外?不行,万一被人捡到。藏在房间某处?卫生所每天有人打扫……

最后,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拧开瓶盖,把剩下的水全部倒在了床底下的泥地上。然后把空瓶子用力捏扁,塞进自己病号服的内兜里,打算找机会彻底销毁。

做完这一切,林芝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尝试再次“进入”那个便利店空间。

这一次有了经验,他没有急着去“拿”东西,而是像观察一幅画一样,静静地“看”着。

便利店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进门右手边是收银台和关东煮机,左手边是冷饮柜和冰激凌柜。往里走,四排货架上分门别类摆着零食、泡面、饮料、日用品。最里面靠墙的是米面油盐和清洁用品区。

二楼也能“看见”,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细节模糊。

林芝把注意力集中在货架上,尝试去“拿”一包压缩饼干。

念头刚动,熟悉的撕裂感再次袭来!虽然比第一次轻一些,但仍然痛得他眼前发黑。而更糟糕的是,他失败了——压缩饼干还在货架上,没有出现在他手中。

一种明悟浮现在脑海:这个“能力”不是无限的。

每次使用都需要付出代价(头痛),而且似乎有某种“冷却时间”。刚才他成功拿出了矿泉水,现在想再拿东西,却做不到了。

“妈的……”林芝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操蛋的穿越,还是骂这不靠谱的金手指。

中午,王淑芬端来午饭:一个杂粮窝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菜叶汤,还有一小碟咸菜。

“将就吃吧,你这伤得补,但所里实在没条件。”王淑芬有些歉意地说。

林芝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让他差点噎住。但他还是努力咽了下去——这具身体已经两天没进食,胃里空得发疼。

“王姨,”他一边小口喝着菜汤,一边装作随意地问,“打我的人……抓到了吗?”

“跑了一个,抓到一个。”王淑芬压低声音,“不过陈公安说,这事有点麻烦。那个被抓的叫刘三,咬死了说是你欠他钱不还,他们只是去讨债,争执中不小心伤了你。”

“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是啊,陈公安也不信。但刘三一口咬定,又没有别的证据……”王淑芬叹了口气,“反正你以后小心点,那伙人不是善茬。陈公安说了,让你出院后尽快去知青办办手续,早点下乡插队去。离开县城,他们就不敢那么嚣张了。”

下乡插队。

林芝握紧了手中的搪瓷碗。根据原主的记忆,他本来就已经报了名,要去的地方是……松岭公社,东北边境的一个小山村。

也好。留在县城,那些混混迟早还会找上门。而且原主身上那些谜团——无父无母却有匿名汇款,本身就透着诡异。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下午,一个穿着藏蓝色公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来了。

“林芝同志是吧?我叫陈向国,县公安局的。”男人四十多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得像能看穿人心,“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陈公安。”林芝坐直身体。

陈向国拉过小木凳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例行公事,问你几个问题。三天前晚上七点左右,你在回家路上被刘三和李癞子拦住了,对吗?”

“我不认识他们。”林芝谨慎地说,“但他们确实拦住了我,说要借钱。我说没有,他们就想搜身,我反抗,然后就被打了。”

“他们为什么盯上你?”陈向国盯着他的眼睛,“刘三交代,听说你经常收到外地寄来的钱和粮票。有这回事吗?”

来了。

林芝后背渗出冷汗,但脸上努力保持平静:“是有。但我也不知道是谁寄的。我父母都不在了,也没有什么亲戚。”

“汇款地址是哪里?”

“每次都不一样。”林芝回忆着原主的记忆,“有时候是北京,有时候是上海,有时候是……我也记不清了。汇款人只写一个‘秦’字。”

陈向国在本子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白杨树叶的哗哗声。

“你知道这个‘秦’是谁吗?”

“不知道。”林芝摇头,“我问过邮局,他们说汇款手续是正规的,别的不能透露。”

陈向国合上本子,看了他许久,才缓缓开口:“林芝同志,有些话我说了可能不好听,但你要心里有数。一个没亲没故的知青,每个月都有人匿名汇款,这事本身就容易惹人注意。这次是刘三李癞子,下次可能还会有张三王五。”

“我明白。”林芝低声说,“所以我才报名下乡。离开县城,去农村踏踏实实劳动,就不会有人盯着我了。”

陈向国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站起身:“你的出院手续我已经帮你办好了。明天一早就能走。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向林芝,眼神深邃:“到了乡下,老老实实劳动,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门关上了。

林芝坐在床上,反复咀嚼着陈向国最后那句话。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个神秘的汇款人“秦”,原主无父无母的身世,还有这次看似偶然的袭击……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头痛又隐隐发作。林芝闭上眼,便利店的光影再次浮现。这一次,他不再尝试拿东西,而是像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一点一点观察着这个跟着自己穿越而来的空间。

冷饮柜里的矿泉水、可乐、果汁;零食货架上的薯片、巧克力、饼干;日用品区的毛巾、牙刷、肥皂;甚至还有收银台旁边挂着的几把雨伞……

这些都是这个时代的稀缺物资。

如果能合理利用……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芝压了下去。太危险了。一瓶矿泉水都能惹出大祸,要是拿出包装鲜艳的现代食品,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需要计划,需要伪装,需要一个安全的渠道。

窗外天色渐暗,卫生所里亮起了昏黄的电灯——是真的电灯,但灯泡瓦数很低,光线暗淡。

晚饭后,王淑芬来收走碗筷,嘱咐他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她送他去车站。

夜深了。

林芝躺在硬邦邦的病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灯影。穿越第一天的冲击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茫然和焦虑。

1975年的中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已经进入后期,但政策依然严格。他要去的是东北边境的农村,听说冬天零下三十多度,生活条件比县城艰苦得多。

原主这具身体虽然年轻,但从小在城市长大,细皮嫩肉,能扛得住繁重的农活吗?

还有那个便利店空间……到底该怎么用?冷却时间是多长?除了拿东西,还有别的功能吗?

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盘旋。

就在林芝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门外走廊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真在这儿?”

“错不了,王姐白天亲口说的,明天就出院。”

“妈的,便宜那小子了……老三还在局子里蹲着呢。”

“急什么,他明天不是要去车站么?路上找机会……”

声音渐渐远去。

林芝的睡意瞬间全无,他轻轻坐起身,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动静。

是刘三的同伙。他们没打算放过他。

心跳如擂鼓,林芝的手下意识摸向病号服内兜——那里藏着那个被捏扁的塑料水瓶。这东西当然不能当武器,但至少证明,他不是完全手无寸铁。

他有便利店。

虽然现在还用不了,但冷却时间总会结束。下次能拿什么?一把小刀?一根甩棍?还是……

林芝的目光落在意识里的便利店货架上。收银台下面,好像一直放着什么东西——是防身用的电击器?不,他店里没进过那玩意儿。那是什么?

他集中精神“看”过去,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

一把老式手电筒,金属外壳,个头不小。是他父亲当年放在店里防身用的,据说亮度特别高,还能当棍子使。

如果下次能拿出这个……

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但林芝知道,威胁还在。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意识主动沉入了那片温暖的光影中。便利店静静矗立在那里,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像是在向他招手。

总有一天,他会弄明白这一切。

总有一天,他会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找到自己的生存方式。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白杨树叶哗啦作响,像是某种预示。

林芝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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