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无声的誓言

吉普车离开后的第三天,松岭下了一场雨。

不大,绵绵密密,从早下到晚。雨丝把天地连成灰蒙蒙的一片,远处的山隐在雨雾里,只剩下淡淡的轮廓。屋檐开始滴水,滴滴答答,像敲不完的木鱼。

这场雨浇灭了最后的暑气。

早上起来,林芝打了个寒颤。晏城已经从柜子里翻出薄棉袄,扔给他。

“穿上。”

林芝接过,棉袄洗得发白,但厚实,有股樟木的味儿。他套上,袖子长了一截,挽起来。

晏阳也加了衣裳。他的气色比去年好多了,脸上有了肉,咳嗽也少了。站在门口看雨,小脸被冷风吹得发红。

“哥,”他回头,“下雨了,仓库还去吗?”

“去。”晏城说,“桌椅还没做完。”

三人披上雨具——蓑衣和斗笠,都是晏城自己编的,厚实,不透雨。踩着泥泞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往仓库走。

雨打在斗笠上,噼里啪啦响。林芝低着头看路,泥水溅到裤腿上,冰凉。晏城走在前头,步子稳,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到了仓库,王铁柱他们已经在了。生了个火盆,屋里暖烘烘的。锯木机吱吱响,刨花卷成一堆,散发出好闻的木香。

“林知青,来烤烤火。”王铁柱招呼。

林芝凑到火盆边,伸出手。火苗跳动,烤得手背发烫。

“这雨下得好。”王铁柱说,“浇透了,地就好种了。”

“种什么?”林芝问。

“冬小麦。”王铁柱说,“再过半个月,就该播种了。”

林芝默默算着时间。九月中旬了,秋天真的来了。

木工组的活赶得紧。公社小学的二十套桌椅,要求在国庆节前交货。王铁柱带着孙大勇、周建军,天天泡在仓库里。晏城有空也来帮忙,他手巧,做得又快又好。

林芝负责画图纸和记账。他趴在小桌上,用铅笔画着桌椅的细部结构——榫头要多大,卯眼要挖多深,横撑要几根。画完一张,递给王铁柱看,王铁柱点头,就交给孙大勇他们做。

晏阳放了学也来帮忙。他力气小,干不了重活,就帮着磨刨刀、整理木料、扫刨花。王铁柱夸他“细心”,他听了,抿着嘴笑,干活更卖力了。

仓库里忙得热火朝天,锯子声、刨子声、锤子声,混成一片。偶尔有人说话,也是“这根料不够长”“那块板子有节疤”“刨刀钝了,磨磨”。没人扯闲篇,没人偷懒。

林芝偶尔抬头,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落在晏城身上。他正弯着腰刨一块木板,刨花从刨刃里卷出来,落在地上,像长长的弹簧。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晏城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两人目光相遇,晏城没说话,只是继续干活。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林芝低下头,继续画图。心里却暖洋洋的,比火盆还暖和。

雨连下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天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一切都亮得晃眼。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凉丝丝的,像喝了山泉水。

“好天。”晏城站在院子里,眯眼看太阳,“晒晒被子。”

林芝帮着把被褥抱出来,搭在绳子上。阳光晒上去,棉被散发出好闻的味道。

晏阳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踩水洼里的积水。晏城喊他:“别踩,鞋湿了。”

晏阳吐吐舌头,跑进屋。

日子好像又回到正轨。

但林芝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那三个人走后,公社里关于晏家的议论又多起来。有说“县里还在查”,有说“晏家的事不简单”,有说“晏城早晚要出事”。话传来传去,传到他耳朵里,变成各种版本。

晏城听见了,也不解释,只是干活更沉默。

王凤娟私下跟林芝说:“小林,你劝劝晏城,别往心里去。”

“他不会往心里去的。”林芝说。

王凤娟叹气:“那就好。”

但林芝知道,晏城不是不往心里去,是把所有事都扛在心里。

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九月底,二十套桌椅如期交货。

公社小学的刘文斌老师亲自来验收。他戴着厚眼镜,一张一张看过去,用手摇摇,试试稳不稳。看完,推推眼镜,露出笑容。

“好,好。”他说,“比县里买的还结实。”

王铁柱搓着手笑:“刘老师满意就好。”

刘文斌当场付了工钱——一百二十块,公社出的。王铁柱拿着钱,手都在抖。

“林知青,”他说,“咱们……挣到钱了。”

林芝也高兴。这是木工组成立以来第一笔正经收入,虽然不多,但意义重大。

晚上,王铁柱做主,从工钱里拿出十块钱,买了半扇猪肉,一筐土豆,在仓库里开了个“庆功宴”。孙大勇、周建军、王凤娟、张会计都来了,老支书陈卫国也来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酒,说了句“好好干”,背着手走了。

酒是自己酿的苞谷酒,烈,辣嗓子。林芝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晏城接过他的碗,替他喝了。

“不会喝别喝。”他说。

林芝看着他仰头喝酒,喉结上下滚动,心里有根弦被轻轻拨动。

晏阳也来了,挨着林芝坐。他不能喝酒,就喝红糖水,眼睛亮晶晶的,看大人们说笑。

“林芝哥,”他小声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林芝摸摸他的头:“会的。”

晏阳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天晚上,林芝喝多了。不是醉,是晕乎乎的,像踩在云上。晏城扶着他往回走,月亮很亮,把路照得白花花的。他靠在晏城身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汗味。

“晏城哥,”他含糊地说,“你真好。”

晏城没说话,只是把他扶得更稳了些。

回到家,晏城把他放在炕上,脱了鞋,盖好被子。林芝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晏城坐在炕沿边,正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晏城脸上,眉眼柔和得像画。

“睡吧。”晏城说。

林芝想说什么,但眼皮太重,沉沉睡去。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晏城不在,晏阳也不在。桌上摆着早饭——一碗玉米糊糊,两个窝头,一碟咸菜。还温着。

林芝坐起来,头有点疼。他慢慢吃了早饭,穿上衣服,去仓库。

路上遇见王凤娟,她笑眯眯的:“小林,昨晚喝多了吧?晏城送你回去的。”

林芝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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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凤娟压低声音:“晏城对你,真是没话说。”

林芝心里一跳,没接话。

到了仓库,大家都在。晏城正在锯木板,看见他,只是点点头。林芝坐到小桌边,继续画图。

一切如常。

但林芝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国庆节那天,公社放假。

晏城没闲着,带林芝和晏阳进山采蘑菇。说是秋天雨后,山里蘑菇多,采了晒干,冬天炖菜吃。

三人背着筐,往山里走。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山路湿滑,晏城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提醒。

“小心,这儿滑。”

“扶着树。”

“别踩那块石头。”

林芝跟在后面,晏阳在中间。三人像一串糖葫芦,慢慢往山里移动。

走了快两个小时,到了一片松林。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树下果然有蘑菇——黄的、白的、褐的,一簇一簇。

“采这个。”晏城指着一丛黄色的,“榛蘑,好吃。”

林芝蹲下,小心翼翼地摘。蘑菇很嫩,轻轻一拧就下来了。晏阳在旁边摘,不时发出惊喜的叫声:“哥,这个好大!”

晏城也不理他,自顾自采。

采了一上午,三人的筐都满了。晏城找了块平坦的石头,让两人坐下歇息。

他从背篓里拿出干粮——玉米面饼子,还有一壶水。三人分着吃,饼子凉了,但就着山泉水,格外香甜。

“哥,”晏阳嚼着饼子,“咱们以后还来吗?”

“来。”晏城说,“秋天还能来几趟。”

晏阳高兴了,把饼子吃得更香。

林芝靠着树干,眯眼看太阳。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来,斑斑点点。风吹过,松涛阵阵,像很远很远的海浪。

“晏城哥,”他忽然问,“你小时候,常进山吗?”

“嗯。”晏城说,“跟我爹。”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话少,活多。”他说,“跟我不一样。他爱笑。”

林芝想象着那个爱笑的晏大川,想象着他带着小晏城进山打猎、采蘑菇的样子。那时候的晏城,会是什么样?

“我娘说,”晏城看着远处,“我小时候也爱笑。后来……”

他没说完。但林芝懂了。

后来,他爹死了。他娘病了。他一个人撑起这个家。

爱笑的那个小孩,就再也没有笑过。

林芝伸手,轻轻握住晏城的手。

晏城的手粗糙,有厚厚的老茧,但很暖。他没挣开,只是反手握住了林芝。

晏阳在旁边啃饼子,没注意。

风继续吹,松涛阵阵。

那天下午,三人满载而归。

蘑菇晒在院子里,一片一片,像小小的伞。晏阳拿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守着,怕鸡来啄。晏城在屋里磨刀——进山采蘑菇,也顺便砍了些柴,斧头钝了。

林芝在灶房做饭。玉米糊糊,炒了一盘蘑菇——新鲜的榛蘑,只放盐和葱花,却香得让人流口水。

吃饭时,晏阳吃了一大碗糊糊,蘑菇也吃了大半盘。他打着嗝,说:“真好吃。”

晏城看他一眼:“少吃点,夜里别积食。”

晏阳吐吐舌头,放下筷子。

林芝看着这兄弟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简单,温暖,有他在乎的人,有在乎他的人。

窗外,暮色四合。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把院子里的蘑菇都染成了金色。

晚上,晏阳睡了。

林芝和晏城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秋天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晏城哥,”林芝轻声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晏城看着星空,没回答。

“我是说,”林芝斟酌着,“等晏阳考上大学,等那些事查清了,你……想做什么?”

晏城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那么远。”

“那现在想想。”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林芝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

“你问这个做什么?”晏城问。

林芝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躲。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我想知道,我们以后……”

话没说完,晏城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林芝的话卡在喉咙里。

“林芝,”晏城说,声音很低,“有些话,我现在不能说。但等一切结束了——”

他顿了顿。

“等一切结束了,我给你一个交代。”

林芝眼眶发热。他知道晏城在说什么。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些藏在日常里的温柔,那些无言的默契——晏城都知道。

“好。”他轻声说,“我等着。”

两人就这样坐着,手握着,看星星。

夜风有点凉,但手心很暖。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归于寂静。

这个秋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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