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迟来的枪声

周永年走后,屋里静得像一潭死水。

煤油灯的光晕在桌上晃动,把晏城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坐在炕沿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指节发白。林芝坐在旁边,不敢说话,只是看着。

很久,很久。

久到煤油灯的芯子烧得噼啪响,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晏城才动了一下。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地址:辽宁省清原县大孤家子公社,李树生。还有一张发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是一份手写的证词:

“我叫李老拴,大孤家子公社社员。1969年10月23日,我在松岭后山采药。下午三点多,听见山里传来一声枪响。我躲起来看,看见四个人抬着个东西下山。那东西用布盖着,看着像个人。我问他们抬的啥,其中一个说‘打猎收获’。第二天听说松岭有个叫晏大川的民兵连长被老虎叼走了。我不信。老虎叼人,能有枪声?那四个人抬的,我看就是个人。我不敢说,怕惹事。但这些年,这事一直压在心里。今天写下来,留给后人。——李老拴,1974年冬。”

林芝看完,手微微发抖。

这份证词,比周永年上次带来的更详细。时间,地点,人数,对话,都写得清清楚楚。那个李老拴,一定是个细心的人,记下了每一个细节。

晏城看完,把证词折好,放回布包。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但手一直在抖。

“晏城哥……”林芝轻声喊。

晏城抬起头。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林芝看见他的眼睛——还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但里面多了些东西。不是泪,是别的。是火。

“林芝,”晏城开口,声音沙哑,“我爹,是被人害死的。”

林芝握住他的手。晏城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我们怎么办?”林芝问。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找到这个李树生。”他说。

“现在?”

“等春耕忙完。”晏城说,“现在走不开。”

林芝点点头。春耕是大事,误了农时,全公社都得挨饿。晏城是二队的壮劳力,走不开。

“那些证据,”林芝说,“还放我那儿。”

“嗯。”晏城说,“放好。”

他把布包递给林芝。林芝接过来,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轻微的眩晕。布包从手中消失,进入了便利店空间。

晏城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林芝有秘密,但从来不问。这种信任,比任何言语都重。

“睡吧。”晏城站起来,“明天还要上工。”

林芝躺下,却睡不着。他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房梁,想着周永年的话,想着那份证词,想着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

旁边,晏阳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再旁边,晏城也躺下了,一动不动。

但林芝知道,他没睡。

第二天,一切如常。

晏城照常早起,挑水,劈柴,做饭。晏阳照常起床,吃饭,去上学。林芝照常收拾屋子,然后去仓库帮忙。

但林芝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晏城的话更少了,但干活更狠。劈柴时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裂开,像劈的不是柴,是别的什么。磨刀时,磨刀石霍霍响,他能磨一上午,把刀刃磨得雪亮。

林芝看着他,心疼,但不说。有些事,得他自己消化。

木工组的活照旧。县里那批办公桌椅,工期紧,王铁柱带着大家赶工。孙大勇和周建军锯木头,刨板子,装榫头,忙得满头大汗。林芝画图纸,记账,偶尔也上手帮忙。

晏城干得最狠。他一个人能顶两个人,锯、刨、凿、装,样样拿手。王铁柱让他歇歇,他不听,只是埋头干。

林芝知道,他在用干活来压抑心里的东西。

那天傍晚,收工回来,林芝在灶房做饭。晏城坐在院子里,磨那把斧头。磨刀石霍霍响,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执拗的节奏。

晏阳在旁边做功课,不时抬头看一眼晏城。他不敢问,但眼睛里满是担心。

吃完饭,晏阳去做功课。林芝和晏城坐在炕边,一个纳鞋底,一个编筐。

屋里很静。只有针穿过布层的声音,和草编摩擦的细微声响。

“晏城哥,”林芝轻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那个李树生?”

晏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等春耕完。”他说,“四月底。”

“我跟你去。”

“不行。”晏城摇头,“你留下照顾晏阳。”

“晏阳可以托给王婶。”林芝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晏城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些人,”他说,“在盯着我们。你和我一起走,他们更怀疑。”

林芝知道他说得对。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多五天。”晏城说,“找到李树生,拿了证词,就回来。”

林芝点点头。五天,不算长。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五天也可能发生很多事。

“那些证据,”林芝说,“你带着?”

晏城想了想。

“不带。”他说,“放你这儿。安全。”

林芝摸摸胸口。那些证据,在他空间里。谁也拿不走。

“好。”他说。

那一夜,两人又坐到很晚。

三月底,春耕全面开始了。

地里的雪化净了,黑土露出来,软绵绵的。社员们起早贪黑,送粪,耙地,播种。木工组的活暂时停了,王铁柱带着孙大勇、周建军都回各自的生产队下地去了。

晏城也去二队干活。林芝被分到三队,和晏城隔着几块田。两人远远能看见对方的身影,但说不上话。

只有晚上,回到家,才有时间坐下来,说几句话。

“今天累不累?”林芝问。

“还行。”晏城说。

“晏阳功课做了吗?”

“做了。”

一问一答,简单得像白开水。但林芝知道,这已经是晏城能说的最多的了。

晏阳也察觉到了什么。他不问,但变得格外懂事。功课不用催,早早做完。吃完饭抢着刷碗,扫地。晏城出门时,他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林芝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这孩子,太懂事了。

春耕持续了半个多月。

地终于种完了,社员们松了口气。老支书陈卫国在广播里表扬了几个生产队,说“今年春耕干得好,为丰收打下了基础”。

木工组重新开张。王铁柱带着孙大勇、周建军回到仓库,继续赶县里的活。晏城也去帮忙,干得更狠了。

林芝知道他急着赶活,好早点脱身去找李树生。

四月二十,木工组的活告一段落。五十套办公桌椅,提前十天完工。县里来车拉走的时候,王铁柱站在仓库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林知青,”他说,“这活干得好,多亏你那些图纸。”

林芝笑笑,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晏城要走了。

那天晚上,晏城跟晏阳说了。

“我出趟门,”他说,“四五天就回来。”

晏阳愣住了。

“去哪儿?”

“办点事。”晏城说,“你在家,听林芝哥的话。”

晏阳看看林芝,又看看晏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哥,你早点回来。”

“嗯。”

那一夜,晏阳睡得不安稳。林芝听见他在梦里喊“哥”,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晏城就起来了。

林芝也跟着起来,帮他收拾东西。几块干粮,一壶水,一件换洗衣服,还有那把磨得雪亮的匕首。

“这个带上。”林芝把匕首递给他。

晏城接过,插在腰间。

“那些证据,”他说,“我走了以后,你小心。”

“我知道。”

晏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芝,”他说,“不管发生什么,等我回来。”

林芝眼眶发热。

“我等你。”他说。

晏城推开门,走进晨雾里。

林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雾中。

晏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林芝哥,”他小声说,“我哥会回来的,对吧?”

林芝低头看他。晏阳的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会的。”林芝说,“一定会的。”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

林芝白天去木工组干活,晚上回来给晏阳做饭、补课。晏阳很乖,功课做得认真,话却少了。有时做着题,会忽然抬头,问:“林芝哥,我哥今天会回来吗?”

林芝每次都回答:“快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晏城还没回来。

林芝开始有些急了。他每天收工后,都要站在村口往路上看,一直看到天黑。

王凤娟也发现了。她来找林芝,小声问:“晏城去哪儿了?好几天没见着。”

林芝说:“去县里办点事,快回来了。”

王凤娟点点头,没再问。但林芝看见她眼里有担心。

第七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林芝正站在村口,眯着眼看。那个人走得很慢,像是很累,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近了,是晏城。

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衣服上满是泥土,脸上有汗,还有一道血痕。走路有点跛,像是伤了脚。

林芝跑过去。

“晏城哥!你怎么了?”

晏城看着他,疲惫地笑了一下。

“找到了。”他说。

林芝扶着他往家走。晏城的身体很沉,靠在他身上,一瘸一拐的。林芝想问怎么回事,但看见他累成这样,又咽了回去。

回到家,晏阳正在灶房做饭。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晏城,愣了一秒,然后扑过来。

“哥!”

晏城摸摸他的头。

“没事。”他说,“回来了。”

林芝扶他坐下,打水给他洗脸。晏城脸上的血痕不深,像是被树枝划的。脚扭了,肿得老高。

“怎么伤的?”林芝问。

晏城喝了口水,慢慢说。

“找到李树生了。”他说,“他爹李老拴去年冬天没了。临死前,把那天的经过又跟他说了一遍,让他记下来。他写了一份,比周永年给的还详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林芝。

林芝打开。里面是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内容和李老拴的证词差不多,但多了几个细节:那四个人抬的东西,用白布盖着,有只手从布底下垂出来,手指上有个铜顶针。李老拴认识那个顶针——是晏大川的,他打猎时总戴着。

林芝看完,手在发抖。

铜顶针。那是晏大川的东西。

“那些人,”晏城说,“把我爹抬下山,假装是老虎咬的。”

林芝握住他的手。晏城的手很冷,比那天晚上还冷。

“后来呢?”他问,“你怎么伤的?”

“回来路上,”晏城说,“有人跟着我。”

林芝心里一紧。

“什么人?”

“不知道。”晏城说,“两个,骑自行车。我躲进林子里,他们找了半天没找到,走了。”

他顿了顿。

“但他们知道我去辽宁了。知道我在查什么。”

林芝后背发凉。那些人,果然一直在盯着。

“我们怎么办?”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等。”他说,“他们急了,就会自己跳出来。”

林芝点点头。但心里,更不安了。

吃完饭,晏阳去做功课。林芝给晏城的脚上药——从空间里拿的,说是跌打药,消肿止痛。晏城看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瓶子,没问,只是接过去自己抹。

抹完药,晏城坐在炕边,看着窗外发呆。

林芝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晏城忽然开口。

“林芝。”

“嗯?”

“我想好了。”他说,“找到那个姓秦的。”

林芝转头看他。

“怎么找?”

“不知道。”晏城说,“但总会找到。”

林芝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他说,“不管多远,不管多久。”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洒了一地银白。林芝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盛着星星。

“嗯。”他说。

那一夜,两人又坐到很晚。

第二天,一切如常。

晏城的脚肿消了些,能走路了。他照常去木工组干活,林芝也去。晏阳照常上学。

日子好像又回到正轨。

但林芝知道,这只是表面。

那些人,还在暗处。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林芝正在灶房做饭,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别的——像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他放下锅铲,走到门口,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柴垛好好的,鸡笼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但林芝总觉得不对劲。

他回到灶房,继续做饭。心里却留了个神。

吃完饭,晏阳去做功课。林芝和晏城坐在炕边,一个纳鞋底,一个编筐。

“晏城哥,”林芝压低声音,“刚才外面有动静。”

晏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动静?”

“像什么东西倒了。”林芝说,“我去看了,什么都没有。”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我守着。”他说。

林芝点点头。

那一夜,晏城没睡。他坐在炕沿边,手里握着那把斧头,一直守到天亮。

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芝知道,有人来过。

第二天夜里,又有人来了。

林芝是被晏城推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晏城竖着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晏阳还睡着,呼吸均匀。

晏城指了指窗外。

林芝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外面有动静。很轻,很小心,像猫走路。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脚步声停在窗外。

林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伸手,摸向枕头下的军刀。

晏城已经握紧了斧头,眼睛盯着窗户。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能看见一个人影,贴在窗户上,一动不动。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屋里屋外,都静得像坟墓。

忽然,窗户纸被捅了个小洞。

一根细竹管伸进来,冒出淡淡的白烟。

晏城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炕边的棉袄,捂住那个洞。外面的人吓了一跳,脚步声慌乱地远去。

“别动。”晏城低声说,“我出去看看。”

他提着斧头,推开门,冲了出去。

林芝坐在炕上,心跳如擂鼓。他握紧军刀,盯着门口。

外面传来追逐的脚步声,呵斥声,然后是一声闷响。

过了一会儿,晏城回来了。他喘着气,脸色铁青。

“跑了。”他说,“没追上。”

林芝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那烟……”他问。

“迷烟。”晏城说,“想把咱们迷晕。”

林芝后背发凉。那些人,不光是想监视,还想动手。

“他们想干什么?”

“找东西。”晏城看着他,“找李树生的证词。”

林芝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些证据,在他空间里。最安全的地方。

“没找到。”他说。

晏城点点头。

“以后,”他说,“夜里我守着。”

林芝想说什么,但晏城已经坐回炕沿边,握着斧头,眼睛盯着窗户。

那一夜,他没再睡。

林芝也睡不着。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偶尔的风声,想着刚才那个黑影,那根竹管,那股白烟。

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是郑组长的人?是那个姓陈的?还是……749局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现在起,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天快亮的时候,林芝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晏城。晏城站在一片白桦林里,背对着他。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

晏城回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笑了一下。

“等我回来。”他说。

林芝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晏城还坐在炕沿边,手里握着斧头,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宿没睡。

“晏城哥……”

“醒了?”晏城站起来,“我去做饭。”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芝,”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在这儿。”

林芝看着他,眼眶发热。

“嗯。”他说。

窗外,又是一个大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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