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眠之夜

迷烟事件之后,晏城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晚上,他都坐在炕沿边,握着那把斧头,守到天亮。煤油灯调得只剩豆大一点光,照着他的侧脸,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林芝劝他歇歇,他摇头:“他们还会来。”林芝想替他守夜,他更摇头:“你睡,白天还要干活。”

林芝拗不过他,只能每天早起,给他煮一碗姜汤驱寒。晏城接过,几口喝完,抹抹嘴,照样去上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那些人没再来。

但林芝知道,他们没走远。有时候收工回来,他会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回头去看,却什么都看不见。有时候夜里醒来,会听见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后背上,拔不出来。

王凤娟也察觉到了什么。她来串门的时候,话少了,眼神却多了。走的时候,总要叮嘱一句:“夜里关好门,窗户也关严实。”

林芝点头,心里却苦笑。门关得再好,挡得住人,挡得住那些暗处的眼睛吗?

五月初,地里开始间苗。

玉米、高粱长到半人高了,绿油油的一片。社员们扛着锄头下地,把太密的苗间掉,留下壮的。林芝也去,弯着腰在地里干一天,累得直不起腰。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腰疼得晚上翻不了身。

晏城在另一块地,隔着老远。林芝偶尔直起腰擦汗,能看见他的身影。他干活还是那么狠,一锄头下去,就是一窝苗。旁边的人跟不上他,他就在地头等着,也不说话,眼睛却总往远处的山路上看。

中午休息,林芝坐在地头的树荫下啃窝头。王凤娟凑过来,挨着他坐下。

“小林,”她压低声音,“你家晏城,最近咋了?”

林芝心里一动:“怎么了?”

“他那眼神,”王凤娟说,“像要吃人似的。昨天我跟他说话,他半天才回一句,眼睛一直往远处看,也不知道看啥。”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他说,“就是累的。”

王凤娟看着他,叹了口气。

“小林,婶子知道你俩有事。你们不说,婶子也不问。但有些事,别一个人扛。公社里这么多人,总能帮上忙。”

林芝心里一暖。

“谢谢王婶。”他说。

晚上收工,林芝和晏城一起回家。

晏阳已经回来了,正在灶房忙活。他最近学会了蒸窝头,虽然蒸出来硬邦邦的,但林芝每次都夸好吃。晏阳听了,干劲更足,天天琢磨着怎么做饭。今天他还试着炒了个菜——土豆片,糊了半锅,但剩下的半锅还挺香。

吃完饭,晏阳去做功课。林芝和晏城坐在炕边,一个纳鞋底,一个编筐。

屋里很静。只有针穿过布层的声音,和草编摩擦的细微声响。煤油灯的光晕在桌上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亲密密地挨在一起。

“晏城哥,”林芝轻声说,“王婶今天问起你了。”

晏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问什么?”

“问你咋了。”林芝说,“她说你眼神吓人。”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他说。

林芝知道他有事。但他不说,林芝也不逼问。有些事,得他自己消化。

纳了一会儿鞋底,林芝忽然想起一件事。

“晏城哥,”他说,“李树生那份证词,你带在身上吗?”

“没。”晏城说,“放你那儿。”

林芝点点头。他放下鞋底,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轻微的眩晕。李树生的证词从空间里出来,落在他手里。

他把证词展开,就着煤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1969年10月23日,松岭后山,听见枪声。四人抬一物下山,形似人体,手垂在外,手指上有铜顶针……”

林芝的目光停在“铜顶针”三个字上。

他抬起头,看着晏城。

“晏城哥,”他说,“你爹那个铜顶针,还在吗?”

晏城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娘可能留着。”

林芝站起来。

“找找。”

两人翻箱倒柜。柜子里,炕洞里,墙角的破木箱里,都翻遍了。晏城爬上炕,把炕洞最深处的东西往外掏——旧棉絮,破布头,几本发黄的账本。最后,在炕洞最深的角落里,他摸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锈迹斑斑,搭扣已经坏了,用一根麻绳捆着。晏城解开麻绳,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张旧照片,一枚红五星帽徽,一张褪色的奖状,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

晏城拿起布包,打开。

是一个铜顶针。

和证词里描述的一样。铜质,已经氧化发黑,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光泽。顶针表面密密麻麻的凹坑,是经年累月使用留下的痕迹。

林芝接过来,看了很久。顶针很轻,却沉甸甸的。

“这是我爹的。”晏城声音沙哑,“他打猎时总戴着,防拉弓伤手。我小时候见过,后来就没了,以为丢了。”

林芝点点头。

有了这个顶针,李树生的证词就有了物证。铜顶针是晏大川的,独一无二。那四个人抬下山的人,手指上戴着这个顶针——那就是晏大川本人。

晏大川不是被老虎叼走的。他是被人害死的,被抬下山的。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真相,越来越近了。

那一夜,晏城难得地睡了几个时辰。林芝守着他,看着他沉睡的脸,心里又酸又暖。睡着的时候,晏城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嘴角抿得很紧。林芝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纹。晏城动了动,没醒。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他脸上。林芝看着他,看了很久。

第二天,林芝去仓库干活,心里一直想着那个顶针。

那些人,知道他们手里有证据吗?如果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他一边刨木板一边走神,差点刨到手指。王铁柱看见了,喊他:“林知青,想啥呢?”

林芝回过神:“没事,走神了。”

王铁柱走过来,压低声音:“小林,跟叔说实话,你们最近是不是惹上啥事了?”

林芝心里一紧。

“王叔,您怎么这么问?”

“我看晏城那孩子不对劲。”王铁柱说,“以前话就少,现在更不说了。眼神还总往别处看,跟防贼似的。”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他说,“就是最近累。”

王铁柱看着他,叹了口气。

“小林,叔不多问。但有事就说,别一个人扛。”

林芝点点头。

傍晚收工,林芝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院门外站着个人。

是公社的通讯员小周。

“林知青,”小周递过来一封信,“你的,县里来的。”

林芝接过,信封上只有“林芝收”三个字,没有寄信人地址。邮戳是县城的,日期是三天前。

他心里一紧,道了谢,推门进屋。

晏城还没回来。晏阳在做功课,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林芝哥”,又埋头写题。林芝进了里屋,关上门,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林芝同志:见信如晤。你托晏城保管的东西,务必收好。有人已在打听。他们会来。他们会查你们,查晏阳,查所有和你们来往的人。把东西藏好,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千万小心。阅后即焚。——周”

是周永年!

林芝看完,手微微发抖。

周永年又来信了。他说“有人已在打听”——那些人,果然还在查。他说“他们会来”——什么时候?今晚?明晚?他说“查晏阳”——晏阳才十六岁,那些人连孩子都不放过?

他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划着火柴,点燃。

信纸在火光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林芝把灰烬碾碎,混进灶膛的草木灰里,谁也看不出来。

做完这些,他坐在炕边发呆。

晏阳做完功课,探头进来:“林芝哥,我哥还没回来?”

“快了。”林芝说,“你先睡。”

晏阳点点头,爬上炕,钻进被窝。他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

林芝坐在炕边,守着煤油灯,等晏城回来。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晏城推门进来的时候,林芝正在发呆。他看见林芝的脸色,没问,只是坐下。

林芝把信的事说了。

晏城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们会来。”他说,“也许就在今晚。”

林芝点点头。

“我们怎么办?”

晏城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把猎枪,检查枪膛。枪是老的,但保养得好,晏城三天两头擦。他压进去几发子弹,又把子弹袋挂在腰上。

“等着。”他说。

林芝也站起来,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军刀。刀是晏城给他磨的,刃口雪亮,一刀能削断麻绳。

“晏阳呢?”他问。

晏城看了看炕上熟睡的晏阳。

“送王婶家。”他说,“现在就去。”

林芝点点头,去叫晏阳。晏阳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林芝,问:“林芝哥,怎么了?”

“起来,去王婶家住几天。”林芝说,“我和你哥有事。”

晏阳愣住了。

“什么事?”

“大人的事。”林芝说,“过几天接你回来。”

晏阳看看他,又看看门口的晏城。他没再问,默默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晏城。

“哥,”他小声说,“你们要小心。”

晏城走过来,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晏阳,”他说,“不管发生什么,记住,哥没事。林芝哥也没事。”

晏阳点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林芝牵着他,送他去王凤娟家。王凤娟还没睡,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王婶,”林芝说,“晏阳麻烦您照顾几天。”

王凤娟看看他,又看看晏阳,什么都没问,只是点头。

“行,住多久都行。”

林芝谢过她,往回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晏阳站在王凤娟身边,小小的人影,在月光下孤零零的。

他心里一酸,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家,晏城已经准备好了。他把猎枪放在炕沿边,又把斧头放在手边。林芝把军刀插在腰间,坐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夜很深了。月亮被云遮住,院子里黑漆漆的。偶尔有风吹过,柴垛上的草帘子哗啦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林芝的手心全是汗。他握紧军刀,眼睛盯着窗户。

晏城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煤油灯熄了,屋里一片漆黑。两人在黑暗里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半夜,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很轻,但瞒不过晏城的耳朵。

他竖起手,做了个“别动”的手势。

林芝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商量什么。

然后,院门被轻轻推开了。

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进院子。林芝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看见几个人影,猫着腰,往屋里摸。

三个。三个黑影,都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

中间那个个子最高,手里拿着什么,像是棍子,又像是刀。

晏城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后。他把猎枪抵在门板上,对准了门缝。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外。

有人在撬门闩。很轻,很小心,但还是有细微的咯吱声。

晏城猛地拉开门,枪口直指外面!

“谁?!”

三个人影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晏城追出去,林芝也跟出去。

月光下,三个人影仓皇逃窜。跑得最快的是中间那个高个子,几步就蹿出老远。另外两个慢一些,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晏城没追远的,直奔往东跑的那个。那人跑得跌跌撞撞,被晏城几步追上,一把揪住后领,摔在地上。

那人挣扎着,晏城把他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背。

林芝跑过去,看清了那人的脸——三十来岁,瘦削,眼神慌乱。穿着普通社员的对襟棉袄,但料子比社员的好,是细布的。

不认识。从没见过。

“谁派你来的?”晏城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人哆嗦着,不说话。

晏城把枪抵在他脑门上。冰冷的枪口,让那人浑身一抖。

“说。”

“别……别开枪!”那人吓坏了,声音都变了调,“我说!是……是县里的郑组长!”

林芝愣住了。

郑组长?

“他让你们来干什么?”

“找……找东西。”那人说,“找一份证词,还有一个铜顶针。”

晏城的手紧了紧。

“找到了吗?”

“没……没有。”那人说,“你们藏得太好了。我们蹲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找到。”

蹲了好几天。林芝想起那些被窥视的感觉,后背一阵发凉。那些人,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们。

“周永年呢?”晏城问,“他在哪儿?”

“不……不知道。”那人说,“郑组长也在找他。他跑了,我们找不到。”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滚。”他松开手,“告诉郑组长,再来,我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

那人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跑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晏城站在院子里,握着猎枪,一动不动。

林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郑组长……”他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晏城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怕了。”他说,“怕我们查到真相。怕那些证据公之于众。”

林芝点点头。

“那我们……”

“把证据收好。”晏城说,“总有一天,会用上。”

那一夜,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亮又躲进云里了。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过柴垛的声音。

林芝看着晏城的侧脸。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平日里冷硬的脸,显得格外疲惫。

“晏城哥,”他轻声说,“回去睡吧。”

晏城点点头。

两人回到屋里,关上门,插好门闩。

晏阳不在,屋里显得空荡荡的。林芝躺在炕上,却睡不着。他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房梁。

“林芝。”晏城忽然开口。

“嗯?”

“以后,”他说,“夜里我守着。”

林芝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他说。

那一夜,他很久才睡着。

梦里,他又看见晏城。晏城站在一片白桦林里,背对着他。阳光很好,树叶哗哗响。他想喊晏城,却喊不出声。

晏城回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别怕。”他说,“我在这儿。”

林芝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晏城还坐在炕沿边,手里握着斧头,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宿没睡。

“晏城哥……”

“醒了?”晏城站起来,“我去接晏阳。”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芝,”他说,“不管发生什么,记住,我在这儿。”

林芝看着他,眼眶发热。

“嗯。”他说。

窗外,又是一个大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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