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山雨欲来

晏城回来后的第三天,木工组接了个新活。

是县里一家单位订的货——三十张办公桌,五十把椅子,两个月内交货。王铁柱拿着那张薄薄的订单,手都在抖。那是一张普通的白纸,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公章,字迹工整,写着产品规格、数量、交货日期和价款。价款那一栏,写着一个让王铁柱心跳加速的数字——八百六十块。

“这么多?”孙大勇凑过来看,眼睛瞪得溜圆,“做得完吗?”

“做不完也得做。”王铁柱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可是大活,干好了,以后县里的活都能接。咱们木工组,就能在县里挂上号了。”

林芝看了看图纸,是那种最常见的办公桌椅,三屉桌,靠背椅,结构简单,但数量大。他算了一下,木工组现在有四个人——王铁柱、孙大勇、周建军,加上晏城。还有他,可以帮忙画图纸、打下手。两个月,应该能行。

“能做。”他说,“但要加把劲。一天至少得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王铁柱一拍大腿:“干!”

木工组又忙起来了。

每天天不亮就开工,天黑透了才收工。锯子声、刨子声、锤子声,从早响到晚,像一首永不停歇的交响乐。王铁柱带着大家,锯、刨、凿、装,一刻不停。孙大勇和周建军也拼了,连中午饭都在仓库吃,一人捧个窝头,边啃边干活。有时候窝头渣掉在刨花堆里,他们也顾不上捡,下一顿接着吃。

晏城干得最狠。他话少,但活多,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量。锯木头,他比别人快一倍;刨板子,他刨出来的刨花又薄又长,像一卷卷弹簧;开榫头,他下凿子又准又稳,榫眼方正,榫头严丝合缝;装桌面,他一个人就能把沉重的桌面抬起来,对准榫头,一锤下去,稳稳当当。王铁柱让他歇歇,他不听,只是埋头干。汗水湿透了后背,他也不擦,任由它顺着脊梁往下流,滴在地上的刨花堆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林芝知道,他在用干活来压抑心里的东西。

那些事,那些人,那个姓秦的。他不想,但不等于不存在。那些东西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底,越积越重,只有用更重的劳作才能暂时忘记。

林芝也忙。画图纸,记工时,打下手,还要抽空去公社小学给晏阳送饭——晏阳最近在学校吃午饭,但食堂的伙食太差,林芝每天中午给他送一饭盒热饭热菜。有时是炒鸡蛋,有时是炖土豆,有时是白菜粉条。晏阳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饭盒还给林芝,说一声“林芝哥辛苦了”,就跑回教室。跑几步又回头,冲林芝挥挥手。

这天中午,林芝从学校送饭回来,路过公社大院,看见一辆吉普车停在里面。

绿色的,落了一层灰。郑长河的车。

他心里一紧,放慢脚步。

院子里没人。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那辆车停在那儿,像一个不祥的信号。阳光照在车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没看见人出来,就走了。

晚上回家,他把这事告诉了晏城。

晏城正在磨斧头,磨刀石霍霍响,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的眼睛盯着斧刃,一眨不眨,像是在和斧头说话。听完林芝的话,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林芝说,“没看见人。”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冲咱们来的。”他说,“也可能是别的。”

林芝点点头。但心里总是不安。那种不安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他特意又路过公社大院。吉普车还在。院子里还是没人。

第三天,第四天,车一直停在那儿。

第五天,车不见了。

林芝松了口气。走了就好。

但晏城不这么想。

“他还会来。”他说,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黑沉沉的夜,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林芝不知道。

五月下旬,地里的庄稼长起来了。

玉米半人高,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像一片绿色的海。高粱也抽穗了,红彤彤的一片,远远看去,像火烧云落在了地里。社员们开始锄草、间苗、施肥,又是一番忙碌。地头地尾,到处是弯着腰干活的人影。

木工组的活赶得紧,林芝去地里干活的时间少了。老支书陈卫国知道木工组接了县里的活,特批他可以少去地里,多顾着仓库。

“县里的活要紧。”他说,抽着旱烟,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缭绕,“干好了,公社脸上有光。以后县里再有活,还能想着咱们。”

林芝谢过他,继续埋头干活。

这天傍晚,收工的时候,王凤娟来找他。

她站在仓库门口,冲他招手。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染成了金红色。她的表情很严肃,眼睛里带着担忧。

林芝放下手里的刨子,走过去。

“小林,”她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有件事,婶子得告诉你。”

她四下看看,确认没人,才继续说下去。

“这几天,”王凤娟说,“有人在打听你们。”

林芝心里一紧。

“打听什么?”

“打听晏城的事。”王凤娟说,“问他家以前的事,问他爹怎么死的,问他娘生前说过什么。还问……问你。”

林芝手心出汗了。

“问我什么?”

“问你从哪儿来的,问你平时跟谁来往,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王凤娟说,“问得可细了。还问你会不会什么奇怪的本事,有没有拿出过什么稀罕东西。”

林芝心跳加速。

“谁在打听?”

“不认识。”王凤娟摇头,“两个人,男的,三四十岁,说是县里来的。在供销社门口转悠,见人就问。还给烟抽,有人就说了。”

“长什么样?”

“一个高一个矮。”王凤娟描述着,“高的那个瘦,长脸,眼睛小;矮的那个壮,方脸,眉毛浓。都穿着中山装,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林芝谢过她,匆匆往家走。

晏城还没回来。他推开门,屋里一切如常。他仔细检查了一遍——门闩好好的,窗户纸没有破洞,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打开柜子,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他又趴到地上,看了看床底下,那个空铁盒还在,位置没变。

什么都没动过。

但林芝知道,有人来过。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回来了。像一根刺,扎在后背上,拔不出来。

晚上,晏城回来,林芝把这事说了。

晏城听完,沉默了很久。他坐在炕沿边,手里还握着那把斧头,眼睛盯着地面。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们开始查了。”他说。

“查什么?”

“查我爹的事。”晏城说,“查咱们手里有什么。”

林芝心里一阵发寒。

“那我们怎么办?”

晏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等着。”他说,“看他们想干什么。”

那一夜,晏城又守夜了。

林芝躺在他旁边,睡不着。

他想起周永年的话,想起李树生的证词,想起那枚子弹。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翻了个身,面朝晏城的方向。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朦朦胧胧的,能看见晏城的轮廓。他坐在炕沿边,握着斧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晏城哥。”林芝轻声喊。

“嗯?”

“你说,他们会不会对晏阳下手?”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他说,“他们还不敢。”

“为什么?”

“因为没证据。”晏城说,“动晏阳,就明着来了。他们不想明着来。”

林芝点点头。但他还是不放心。

“明天我去接晏阳放学。”他说。

“嗯。”

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林芝又说:“晏城哥,我想去找李树生。”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

“嗯。”林芝说,“那些证据,需要人证。光有证词不够。”

晏城想了想。

“等这批活干完。”他说,“我陪你去。”

林芝点点头。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林芝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林芝去木工组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回头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后背上,拔不出来。

中午,他去给晏阳送饭。走到学校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背对着他。

那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解放帽,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衣服的料子很好,不是普通社员穿的那种粗布。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周围勾出一道金边。

林芝放慢脚步。

那人转过身,看着他。

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不认识。从来没在公社见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林芝,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两人对视了几秒。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在出汗。

过了一会儿,那人转身走了,消失在街角。

林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继续往前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晏城。

晏城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他长什么样?”

林芝描述了一遍。方脸,浓眉,中山装,眼神锐利。

晏城想了想。

“没见过。”他说,“但肯定是他们的人。”

林芝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晏城哥,”林芝说,“他们要干什么?”

晏城看着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洒了一地。院子里的柴垛、鸡笼、水缸,都蒙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不知道。”他说,“但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天夜里,林芝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看见那片白桦林。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树叶哗哗响,像在说什么话。晏城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两人不说话,只是走着。

走着走着,晏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芝,”他说,“你准备好了吗?”

林芝愣了一下。

“准备什么?”

晏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林芝看不懂。像是担心,又像是期待。

然后,一声枪响。

林芝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晏城坐在炕沿边,握着斧头,眼睛盯着窗户。

林芝坐起来,喘着气。心跳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怎么了?”晏城问,声音很轻。

“没事。”林芝说,“做了个梦。”

“什么梦?”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

“梦见……枪响。”他说。

晏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林芝肩上。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梦是反的。”他说。

林芝点点头。

他躺下来,却再也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房梁,一直看到天亮。

窗外,有鸟开始叫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

木工组的活干得顺利。孙大勇和周建军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做出来的桌椅像模像样。王铁柱夸他们“有长进”,两人听了,干活更卖力了。晏城还是那么狠,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林芝劝他歇歇,他只是摇摇头。

“不累。”他说。

但林芝知道他累。他眼睛里那些血丝,瞒不了人。

那个人没再出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淡了。

但林芝知道,他们还在。

六月初,木工组的活干完了一半。三十张桌子的框架都做好了,就差桌面和抽屉。五十把椅子也做了三十多把,堆在仓库一角,整整齐齐的。

王铁柱很高兴,说要请大家吃饭。

“等活干完,”他说,“我请客。去县城下馆子。”

孙大勇和周建军欢呼起来。林芝也笑,但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

那天晚上,晏城回来得很晚。

林芝正在纳鞋底,听见门响,抬起头。

晏城进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林芝问。

晏城在炕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他说,“我碰见那个人了。”

林芝心里一紧。

“哪个?”

“那个方脸的。”晏城说,“在学校门口。”

林芝放下鞋底。

“他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晏城说,“就是站在那儿,看着我。”

林芝手心出汗了。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晏城说,“一句话没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晏城哥,”林芝说,“他是在警告我们。”

晏城点点头。

“我知道。”

“那我们……”

“等。”晏城说,“他们想让我们慌。我们不慌,他们就没办法。”

林芝点点头。

那一夜,晏城又守夜了。

林芝躺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雕像。

林芝忽然想,这个男人,到底承受了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和他一起扛。

窗外,夜风吹过。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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