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眠的村庄

那个方脸男人出现之后,松岭公社的气氛就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林芝能感觉到。走在路上,有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眼神里带着探究,带着躲闪,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躲他。以前打招呼热热闹闹的乡亲,现在见了面,只是点点头,就匆匆走开。

王凤娟告诉他,那个方脸男人后来又来过几次。有时在供销社门口站着,有时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烟,有时就坐在公社大院门口的台阶上,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坐就是大半天,从早晨坐到晌午,从晌午坐到太阳落山。

“他到底想干啥?”王凤娟压低声音,眼睛里满是担忧,“婶子心里发慌。昨儿个他还问我,你们家晏城平时都跟啥人来往,夜里出不出去。我说不知道,他就那么盯着我,盯得我浑身发毛。”

林芝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不是好事。

晏城话更少了。每天早出晚归,除了干活还是干活。林芝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等那些人自己跳出来。但等待是最熬人的,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只能这么干等着,像坐在一间黑屋子里,等着外面的人踹门。

六月中的一天,木工组的活终于干完了。

三十张办公桌,五十把椅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仓库里。每一张桌子都刨得光滑,每一个榫头都严丝合缝,每一把椅子都结实稳当。王铁柱看着这些成品,眼眶都红了。

“这辈子,”他说,声音有些哽咽,“没做过这么多活。以前给人打家具,一张桌子做半个月。这回两个月,干了八十件。”

孙大勇和周建军站在他旁边,也激动得说不出话。孙大勇搓着手,周建军咧着嘴笑,两人看着那堆桌椅,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林芝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心里也为他们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又出现在公社大院里了。

郑长河又来了。

那天傍晚,林芝从木工组收工回家,路过公社大院,看见那辆车停在老地方。车窗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帘拉着,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回家,他把这事告诉晏城。

晏城正在吃饭,听完,筷子顿了顿。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咽下去,才开口。

“他来他的。”他说,“咱们过咱们的。”

林芝点点头。但他心里不踏实。那种不踏实像一根刺,扎在心上,吃饭不香,睡觉不沉。

那天夜里,又出事了。

林芝是被晏城推醒的。他睁开眼,看见晏城竖着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晏城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狼的眼睛。

“有人。”晏城压低声音,气息喷在林芝耳边。

林芝立刻清醒了。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像猫走路,但不止一个人。脚步踩在院子里松软的泥土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很轻,要不是晏城叫醒他,林芝根本听不见。

晏城已经握紧了斧头,慢慢挪到门后。他的动作很轻,像一只准备扑食的豹子。林芝摸出枕头下的军刀,跟在他后面。刀柄被他的手汗浸湿了,滑腻腻的。

脚步声停在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商量什么。然后,门闩被轻轻拨动。

晏城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谁!”

月光下,几个人影仓皇逃窜。晏城追上去,一把揪住跑在最后的那个人。那人挣扎着,被晏城按在地上。他扭动着,像一条被抓住的鱼,但晏城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林芝跑过去,看清了那人的脸——四十来岁,陌生,眼神慌乱。穿着普通社员的衣服,但料子细密,不是本地人常穿的那种粗布。他的额头上有一道疤,在月光下泛着白。

“谁派你来的?”晏城的声音冷得像冰,比冬天的风还冷。

那人哆嗦着,不说话。他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响。

晏城把斧头抵在他脖子上。斧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贴着那人的皮肤。

“说。”

“别……别杀我!”那人吓坏了,声音都变了调,“是……是郑组长!”

林芝心里一沉。

又是郑长河。

“他让你们来干什么?”

“找……找东西。”那人说,“找一份证词,还有一个铜顶针。”

晏城的手紧了紧。斧刃在那人脖子上压出一道白印。

“找到了吗?”

“没……没有。”那人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们藏得太好了。我们找了好几回,什么都没找到。”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滚。”他松开手,“告诉郑长河,再来,我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

那人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跑出几步,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跑。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晏城站在院子里,握着斧头,一动不动。

林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郑长河……”他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晏城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他急了。”他说,“找不到证据,他就急。”

林芝点点头。

“那我们……”

“把证据收好。”晏城说,“总有一天,会用上。”

那一夜,两人又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亮又躲进云里了。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庄稼的清香,也带着寒意。

林芝看着晏城的侧脸。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冷硬的脸显得格外疲惫。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晏城哥,”林芝轻声说,“回去睡吧。”

晏城点点头。

两人回到屋里,关上门,插好门闩。

林芝躺下,却睡不着。他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房梁,听着窗外偶尔的风声。

晏城又坐到炕沿边,握着斧头,守夜。

第二天,林芝把这事告诉了王凤娟。

王凤娟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完,手里的葫芦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鸡食洒了一地。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这可咋整?”她说,声音都变了,“他们不会罢休的。这回来三个,下回就来五个。你们挡得住吗?”

林芝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会想办法。”

王凤娟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重,像压着什么。

“小林,”她说,“你们要小心。那些人,心狠手辣。当年晏城他娘,就是被他们逼死的。”

林芝心里一震。

“您说什么?”

王凤娟四下看看,压低声音。

“这事我本来不该说。”她说,“但你得知道。当年晏城他娘查他爹的事,查了两年。后来有一天,县里来人了,跟她谈了话。谈完之后,她就病倒了,没半年就走了。”

林芝手心出汗了。

“您是说……”

“我啥也没说。”王凤娟摆摆手,“你自己琢磨。”

她捡起葫芦瓢,继续喂鸡,不再说话。

林芝站在院子里,很久没动。

接下来的几天,郑长河的人没再来。

但林芝知道,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六月下旬,地里开始锄第二遍草。

玉米已经比人高了,高粱也长得密密麻麻。钻进地里,闷热得像蒸笼,汗水流得眼睛都睁不开。玉米叶子划在脸上、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林芝弯着腰在地里干活,一干就是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锄头一下一下,刨开泥土,斩断杂草。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汗水湿透了衣服,粘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但再累,也比在家担惊受怕强。

这天傍晚收工,林芝从地里出来,碰见一个人。

是那个方脸男人。

他站在地头,背着手,看着林芝。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

林芝停下脚步,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好像凝固了。

“林芝同志。”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林芝没说话。

“我姓韩。”那人说,“县里来的。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晏城。”韩姓男人说,“谈他爹的事。”

林芝心里一紧。

“我不知道。”他说,“你去问晏城。”

“问过了。”韩姓男人说,“他不说。”

“那我更不知道。”

韩姓男人看着他,眼神很复杂。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芝同志,”他说,“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你是个知青,前途要紧。何必掺和这些?”

林芝看着他。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韩姓男人笑了。那笑容有点冷,像冬天的风。

“你懂。”他说,“你什么都懂。但你装不懂。”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好好想想。”他说,“想清楚了,来找我。我在公社大院。”

林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晏城。

晏城正在磨那把斧头,磨刀石霍霍响。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专注的神情。听完林芝的话,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在敲打你。”他说。

林芝点点头。

“那我们怎么办?”

晏城想了想。

“等。”他说,“看他们下一步干什么。”

林芝看着他,忽然问:“晏城哥,你怕吗?”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

“怕什么?”

“怕他们。”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斧头在他手里停住了。

“不怕。”他说,“我爹的事,我一定要查清楚。他们越这样,说明他们越怕。”

林芝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我陪你。”他说。

晏城看着他,眼神柔和了许多。

“嗯。”

那一夜,两人又坐到很晚。

窗外的月亮很亮。

第二天,林芝去木工组的时候,发现仓库门口站着几个人。

是陌生人。三个,都穿着中山装,一看就是公家的人。一个高,两个矮,都板着脸,没有表情。

王铁柱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刨子,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看见林芝,他迎上来。

“小林,”他压低声音,凑到林芝耳边,“他们来查账。”

林芝心里一紧。

“查什么账?”

“木工组的账。”王铁柱说,声音发颤,“说咱们的账目不清,要查。老支书那边打过招呼了,没用。”

林芝明白了。这是冲他来的。

他走进仓库。那三个人正在翻看账本,一张一张地翻,看得仔细。账本被翻得哗哗响,每一页都被他们用手指点着,一行一行地看。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林芝一眼。那个人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针尖。

“你就是林芝?”

“是。”

“这些账,是你记的?”

“是。”

那人点点头,继续翻账本。

林芝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账本是他记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有日期,有数目,有经手人签字。他不怕查。

但他们查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那三个人走了。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那个小眼睛的人又看了林芝一眼,那眼神让林芝浑身不舒服。

王铁柱松了口气。他一屁股坐在木料堆上,擦着额头的汗。

“吓死我了。”他说,“还以为要出啥事。”

林芝没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晚上回家,晏城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木头应声裂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看见林芝,他停下斧头。

“怎么了?”

林芝把查账的事说了。

晏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急了。”他说。

林芝点点头。

“我们怎么办?”

晏城想了想。

“明天,”他说,“我去找老支书。”

第二天,晏城去了公社大院。

林芝在木工组等他,坐立不安。他画图纸,画歪了;记工时,记错了;刨木板,刨到手。王铁柱看着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下午,晏城回来了。

他推开门,走进来。林芝看见他的脸色,心里一沉。

“怎么说?”他迎上去。

晏城在炕边坐下。他坐了很久,才开口。

“老支书说,”他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很沉,“郑长河在查咱们。查得很紧。不光查木工组的账,还查我爹当年的事,查你的事,查周永年的事。”

林芝心里一沉。

“他还说,”晏城看着他,“让咱们小心。老支书说,郑长河不是一般人,他背后有人。上面的人。”

林芝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晏城哥,”林芝说,“我们走吧。”

晏城愣了一下。

“走?去哪儿?”

“去找李树生。”林芝说,“带着证据,去找他。然后把真相公之于众。”

晏城想了想。

“现在?”

“嗯。”林芝说,“再等下去,他们可能会先动手。”

晏城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他沉思的表情。

“好。”他终于说,“走。”

那一夜,两人开始准备。

干粮,水,换洗衣服,还有那些证据。林芝把证据收进空间,又把军刀磨了磨。刀刃在磨刀石上霍霍响,磨得雪亮。晏城检查了斧头,又往猎枪里压了几发子弹。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去,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晏阳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坐在炕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看着他们。

“晏阳,”林芝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去办点事,几天就回来。你去王婶家住,好不好?”

晏阳点点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林芝哥,”他说,“你们要小心。”

林芝心里一酸。

“会的。”他说。

晏阳又看向晏城。

“哥,”他说,“你也要小心。”

晏城走过来,蹲下,看着他的眼睛。他伸手摸了摸晏阳的头,动作很轻。

“晏阳,”他说,“你是大人了。照顾好自己。”

晏阳点点头。

那一夜,林芝没睡。

他躺在炕上,听着晏阳的呼吸声,听着晏城偶尔翻身的声音。窗外有风声,有虫鸣,还有远处偶尔的狗叫。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那片白桦林。阳光很好,树叶哗哗响。晏城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两人不说话,只是走着。

走着走着,晏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芝,”他说,“走吧。”

林芝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两人就出发了。

王凤娟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睛红红的。

“小心。”她说,“早点回来。”

林芝点点头。

两人走进晨雾里。

走了很久,林芝回头。村庄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片朦胧的轮廓。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晨光里飘散。狗叫声远远传来,听不真切。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晏城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他的肩上背着那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干粮和水。猎枪斜挎在背上,枪托随着步子一下一下轻轻晃动。

“怕吗?”晏城问。

林芝想了想。

“不怕。”他说,“有你在。”

晏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芝的手。

粗糙的,温暖的,有力的。

林芝握紧他的手。

前方,天边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金红色,一层一层,像泼了颜料。路两旁的庄稼地里,玉米和高粱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