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熄的火塘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芝和晏城已经走出了二十多里地。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昨晚下过雨,有些地方还积着水。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早就湿透了,脚底板冰凉,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鞋里咕叽咕叽的水声。但没人停下来歇。晏城走在前头,步子又大又稳,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林芝跟在后面,努力跟上他的节奏,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晨雾很重,十步开外就什么都看不清。路两旁的庄稼地隐在雾里,只能听见玉米叶子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偶尔有早起的鸟叫几声,又安静了。雾气湿漉漉的,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在眉毛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走了两个多时辰,雾才慢慢散去。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芝出了一身汗,把棉袄解开,让风吹着。风带着庄稼的清香,还有泥土的腥气,很好闻。

“歇会儿。”晏城停下脚步,指了指路边的草坡。

两人在草坡上坐下。草坡很软,坐下去,草就把人包围了。晏城从背包里掏出干粮——几个窝头,一块咸菜,一壶水。窝头硬邦邦的,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林芝咬一口窝头,喝一口水,慢慢嚼着。窝头是玉米面做的,粗糙,拉嗓子,但嚼久了有股甜味。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犯困。林芝眯着眼看远处,是一片连绵的山,山上长满了树,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山下是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光,弯弯曲曲地流向远方。河边有几个人影,大概是早起打鱼的。

“还有多远?”林芝问。

“二百多里。”晏城说,“得走三四天。”

林芝点点头。二百多里,在这个年代,全靠两条腿。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鞋已经湿透了,脚趾头磨得生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又一口。但他没吭声。他看了看晏城的脚,晏城的鞋也湿了,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歇了半个时辰,两人继续赶路。

路越来越难走。出了公社的地界,就是连绵的山路。上坡下坡,弯弯绕绕,有时要穿过密林,有时要趟过小溪。密林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缕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斑斑点点。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但也很滑。林芝好几次差点滑倒,晏城就伸手扶他一把。

小溪的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冰凉刺骨。蹚过去的时候,林芝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晏城走在他前面,蹚过去之后,就站在对岸等他,伸手把他拉上去。

林芝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费劲。大腿内侧磨破了,火辣辣地疼。肩膀被背包带子勒出两道深印子,一碰就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晏城。

晏城走一阵,就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跟得上,就继续走。见他落后了,就放慢脚步等一等。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站在路边,等他走近了,再一起走。

傍晚,两人在一个小村子里歇脚。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都是土坯房,稀稀拉拉地散在山坡上。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飘散在暮色里。狗看见生人,汪汪叫着,但没人出来。

晏城找了个老乡家,借宿一晚。老乡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瘦瘦的,满脸褶子,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但很热情。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腰里系着根草绳。

“住吧住吧,没啥好招待的,将就一晚。”他把两人领进屋里,指着炕,“就睡这儿,暖和。炕刚烧过,还热乎着。”

林芝累坏了,倒在炕上就不想动。炕确实热乎,一股暖意从后背传上来,舒服得他差点呻吟出来。晏城从背包里掏出几块干粮,分给老汉。老汉推辞了几句,收了,拿去灶房热了热,又端来一碗咸菜。

“自家腌的,”他说,“尝尝。没啥好东西,将就吃。”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老汉在灶房里烧火,火光照得屋里暖烘烘的。林芝靠在墙上,眯着眼,听老汉和晏城说话。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火星子溅出来,又熄灭了。

“打哪儿来?”老汉问。

“松岭。”晏城说。

“松岭?”老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那可是远路。去辽宁?”

“嗯。”

老汉点点头,没再问。他抽着旱烟,烟雾在火光里缭绕,一股呛人的烟草味弥漫开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边不太平。”他说,声音压低了,“前阵子,有人来查过。”

林芝心里一紧。他睁开眼,看着老汉。

“什么人?”

“不知道。”老汉说,“穿中山装的,说是县里来的。问有没有生人经过,问有没有人打听什么。在村里转悠了两天,挨家挨户问。”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您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老汉说,吐出一口烟,“咱乡下人,不管闲事。问啥都说不知道。”

晏城点点头。

老汉又抽了几口烟,忽然说:“你们,是躲人的吧?”

晏城没说话。

老汉摆摆手。

“不问,不问。”他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好好歇着,明天还要赶路。”

那一夜,林芝没睡踏实。他躺在炕上,听着老汉的鼾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总是不安。炕很热,但他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他翻了个身,面朝晏城的方向。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朦朦胧胧的,能看见晏城的轮廓。他侧躺着,背对着林芝,一动不动。

林芝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赶路。

走了两天,翻过两座山,蹚过三条河。林芝的脚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露出红红的嫩肉,疼得钻心。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晏城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得更慢了。有时候还故意停下来,说“歇会儿”,让他多歇一会儿。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大孤家子公社。

这是一个比松岭还大的公社,一条土街贯穿东西,两旁是供销社、卫生所、公社大院。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看见生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有几个小孩在路边玩,看见他们,停下动作,盯着看。

晏城找了个老乡打听。

“李树生?知道。”老乡说,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他家在李家沟,往东走二十里。”

二十里。

林芝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的脚已经疼得麻木了,每走一步都是煎熬。二十里,还得走大半天。

晏城扶住他。

“今天住下。”他说,“明天再去。”

两人找了个小客栈住下。一间房,两张床,一晚上五毛钱。房间不大,但干净,有热水。林芝倒在床上,动都不想动。床板很硬,但比睡地上强多了。

晏城出去买了点吃的,回来时,手里还拎着一包药。

“把脚泡泡。”他把药倒进盆里,用热水冲开,“治水泡的。”

林芝坐起来,把脚伸进盆里。热水烫烫的,药味很冲,但泡上去很舒服。他靠在床头,看着晏城。晏城坐在另一张床上,也在泡脚。他的脚上也全是水泡,有的已经破了,露出红肉。

“晏城哥,”林芝说,“你累不累?”

晏城摇摇头。

“不累。”

林芝知道他累。这几天,晏城走得比他多,背得比他重,夜里还要守夜。但他从来不说什么。

“晏城哥,”林芝又说,“你说,李树生还在吗?”

晏城想了想。

“应该在。”他说,“周永年说他跑了,但没跑远。”

林芝点点头。

泡完脚,林芝觉得舒服多了。两人吃了点东西,就躺下了。

那一夜,林芝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二天一早,两人往李家沟走。

二十里山路,又走了大半天。山路比之前的更难走,全是上坡下坡,有些地方根本没路,只能在草丛里钻。草很深,没过膝盖,露水打湿了裤子,冰凉冰凉的。林芝的脚又开始疼了,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

到李家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家沟是个小村子,藏在大山深处,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山坡上。房子都是土坯的,有的塌了一半,有的屋顶长满了草。一条小溪从村边流过,水声哗哗响。

林芝打听李树生,一个小孩指了指坡上那间最破的土坯房。

“就那儿。”

两人走过去。土坯房矮矮的,墙裂了缝,能看见里面的黑。屋顶的茅草已经烂了,露出黑漆漆的房梁,有几根已经断了,耷拉下来。院墙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摇摇欲坠。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木料、烂草席、几根锈蚀的农具。

晏城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三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具行走的骷髅。穿着一件破棉袄,上面全是补丁,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眼神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找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戒备。

“李树生?”

那人点点头。他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手紧紧抓着门框。

“我叫晏城。”晏城说,“松岭来的。我爹叫晏大川。”

李树生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恐惧和某种期待的复杂眼神。

他猛地拉开门,把两人拽进去,砰的一声关上门。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林芝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照出屋里的轮廓:一张炕,一张破桌子,几个歪歪扭扭的凳子。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发黄发黑。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药味,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味道。

李树生站在门口,喘着气,盯着他们。他的胸脯剧烈起伏,像刚跑完长跑。

“你们……”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怎么找来的?”

“周永年。”晏城说,“他给的地址。”

李树生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周叔……”他说,声音哽咽,“他还好吗?”

“不知道。”晏城说,“他躲起来了。”

李树生点点头。他在炕边坐下,双手抱着头,很久没说话。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林芝和晏城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树生才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你们来干什么?”他问。

“要证据。”晏城说,“你爹留下的那份证词,还有你知道的。”

李树生沉默了一会儿。

“证词你们有了。”他说,“周叔拿走了。”

“我们想看原版。”晏城说,“你爹亲笔写的。”

李树生站起来,走到墙角,从炕洞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了好几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纸已经脆了,边角都破了,折痕处磨出了洞,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但能认出来。

林芝接过,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和李老拴那份证词一样,但最后多了一句话:

“我李老拴对天发誓,以上句句属实。如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1974年冬。”

那几个字写得很用力,纸都被笔尖划破了。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的心情。

林芝看完,递给晏城。

晏城看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纸,抚过那些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爹……”他开口,声音沙哑,“他亲眼看见的?”

李树生点点头。

“他跟我说过好多回。”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天的事,他一辈子忘不了。枪声,那几个人,那个被抬着的人,那只垂下来的手,手指上的铜顶针。他说,那顶针他见过,是晏大川的。他以前去松岭赶集,见过晏大川打猎,手上就戴着那个顶针。”

晏城的手在发抖。

“后来呢?”他问,“那些人发现他没有?”

“没有。”李树生说,“他藏得好。在草丛里趴了一下午,一动不敢动。等那些人走远了,他才敢出来。但他不敢说,怕惹事。那些人是公家的人,他得罪不起。直到临死前,才写下来。他说,这事压在心里,憋得慌。说出来,死了也踏实。”

屋里沉默了很久。

林芝看着晏城。晏城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李树生,”晏城终于开口,声音稳下来了,“你愿意作证吗?”

李树生愣了一下。

“作证?”

“去县里,去市里,去省里。”晏城说,“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李树生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很久很久,久到林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抬起头。

“晏城,”他说,“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我一个人,没啥怕的。”

他顿了顿。

“我去。”

那天晚上,三人在李树生家里吃了一顿饭。

苞米糊糊,咸菜疙瘩,还有几个煮土豆。李树生把家里仅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了。糊糊很稀,能照见人影。咸菜很咸,齁得慌。土豆是去年剩的,已经发芽了,但煮熟了还能吃。

林芝吃得很慢。不是不好吃,是心里有事。

吃完饭,李树生点上煤油灯,三人围坐在炕边。

“你们打算怎么办?”他问。

晏城想了想。

“先回去。”他说,“然后想办法,把真相捅出去。”

“捅给谁?”

“不知道。”晏城说,“但总有人管。县里不管,就去市里。市里不管,就去省里。省里不管,就去北京。”

李树生点点头。

“我跟你们走。”他说。

林芝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李树生说,“我在这儿待不住了。那些人找过我,差点抓住我。再待下去,早晚出事。你们来的时候,没人跟着吧?”

“应该没有。”晏城说,“我们很小心。”

李树生松了口气。

“那就好。”他说,“明天一早走。天不亮就走,趁他们还没醒。”

那一夜,林芝和晏城挤在李树生家的炕上。

炕很硬,被子很薄,有一股霉味。但林芝睡得很沉。

他太累了。

梦里,他又看见那片白桦林。

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晏城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李树生也在,走在他旁边。

走着走着,晏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芝,”他说,“走吧。”

林芝点点头。

三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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