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暗夜火光

调查组离开后的日子,像被拉长的影子,每一天都过得缓慢而沉重。

林芝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窗外,看看有没有陌生的人影。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但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放不下来。那块石头的名字,叫等待。

等市里的消息。等郑长河的下一个动作。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结果。

李树生在晏城家住了下来。王凤娟帮着收拾出一间屋,就在晏阳那屋的隔壁。屋子不大,但干净,有炕,有桌子,有窗户。窗户纸是新糊的,透亮透亮的。炕上铺着新编的草席,还带着草香味。李树生看着那间屋子,眼眶红了。

“这……”他说,声音哽咽,“这怎么好意思?”

“住着。”晏城说,“别客气。”

李树生就这样留了下来。

白天,他跟林芝去木工组帮忙。他不会木工,但有力气,帮着搬木料、扫刨花、递工具。王铁柱看他勤快,也愿意教他。孙大勇和周建军跟他混熟了,叫他“李哥”,有啥活都招呼他一起干。

李树生学得很快。没几天,他就会用刨子了,虽然刨出来的刨花还不够薄不够长,但已经有模有样。王铁柱夸他“有把子力气,学东西也快”,他听了,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好像那些压在心里的石头,暂时被搬开了一角。

晚上,他坐在炕边,听林芝教晏阳功课。他听不懂那些数学题、物理题,但他听得认真,眼睛一直盯着晏阳的课本,像看什么稀罕东西。有时候晏阳做对了题,他也跟着高兴,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林知青,”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念书难吗?”

林芝愣了一下。

“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他说,“肯下功夫,就不难。”

李树生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小时候也想念书。家里穷,念不起。我爹说,念书是城里人的事,咱们乡下人,认几个字就行。”

林芝看着他,心里发酸。

“李大哥,”他说,“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李树生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真的?”

“真的。”林芝说,“从认字开始,慢慢来。”

李树生笑了。那是林芝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开心。笑起来的时候,他瘦削的脸变得柔和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孩子。那一刻,林芝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还很年轻,只是生活的苦难让他老了。

从那天起,林芝每晚教两个人——晏阳念高中的功课,李树生认字。李树生学得很慢,一个“人”字都要写好多遍才能记住。但他很认真,一笔一划,写得满头大汗。写完了,还要拿给林芝看,问“对不对”。

晏阳也教他。晏阳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教,从来不嫌烦。有时候李树生写错了,他就握着李树生的手,带他写一遍。

“李叔,你看,这样写。”

李树生看着晏阳,眼眶又红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但林芝知道,平静只是表面。

郑长河的人还在。那个方脸男人,姓韩的,隔三差五就在村里转悠。有时在供销社门口站着,有时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烟,有时就坐在公社大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不跟人说话,就是看着。但那眼神,让林芝浑身不舒服。像蛇的眼睛,冷冷的,滑滑的,黏在身上甩不掉。有时候林芝从地里收工回来,远远就能看见他站在某个地方,目光追着自己,一直到走进家门。

王凤娟告诉他,韩姓男人找过她好几次。

“问啥了?”林芝问。

“问李树生。”王凤娟说,“问他从哪儿来的,问他跟你们啥关系,问他平时都干啥。还问调查组问了些啥,你们说了些啥。”

“您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王凤娟说,“我说我就是个农村妇女,不管闲事。他就那么盯着我,盯得我浑身发毛。”

林芝点点头。

“王婶,”他说,“谢谢您。”

“谢啥。”王凤娟摆摆手,“你们都是好孩子。婶子能帮的,就帮一把。”

七月底,地里开始收早玉米。

这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全公社男女老少齐上阵,抢收玉米。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收工。食堂把饭送到地头,窝头咸菜,凉水。没人抱怨,都知道这是龙口夺食——夏天的雨说来就来,玉米泡在地里就完了。

林芝被分到掰玉米组。他弯着腰在地里干了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玉米叶子划在脸上、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晏城在另一个组,负责装车。他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麻袋玉米。林芝偶尔直起腰擦汗,能看见他。晏城也偶尔抬头,目光越过金黄的玉米地,落在他身上。远远的,没人说话。但林芝知道,他在。

李树生也被分到掰玉米组。他瘦,但干活不惜力,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掰,比别人慢不了多少。王凤娟夸他“能吃苦”,他听了,只是笑笑,继续干活。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芝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林知青!”

是王凤娟。她跑过来,喘着气,脸上带着惊慌。

“咋了?”林芝问。

王凤娟四下看看,压低声音。

“那个姓韩的,”她说,“刚才又来了。在你家门口转悠了半天。我问他干啥,他不理我,就那么站着。”

林芝心里一紧。

“晏城呢?”

“还没回来。”王凤娟说,“我怕出事,赶紧来告诉你。”

林芝加快脚步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院墙外。

是那个方脸男人。

他背着手,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看见林芝,他转过身。

“林芝同志。”他说,“等你半天了。”

林芝握紧拳头。

“你想干什么?”

韩姓男人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

“不干什么。”他说,“就是想告诉你,别以为调查组走了就没事了。郑组长说了,这事没完。”

林芝看着他。

“你想怎么样?”

韩姓男人走近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皱纹和那道淡淡的疤痕。他的眼睛眯起来,像两条缝。

“林芝同志,”他说,“你是个聪明人。李树生那点东西,翻不了天。郑组长上面有人,你懂吗?”

林芝没说话。

韩姓男人又笑了。

“好好想想。”他说,“想清楚了,来找我。我在公社大院。”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林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过了一会儿,晏城回来了。看见林芝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林芝把刚才的事说了。

晏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月光下,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别理他。”他说,“他越这样,说明他们越怕。”

林芝点点头。

两人进屋。李树生正坐在炕边,看见他们,站起来。

“咋了?”

林芝把事又说了一遍。

李树生听完,脸色发白。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他们……他们会动手吗?”他问。

晏城想了想。

“不会。”他说,“他们不敢。调查组刚走,他们就动手,太明显了。”

李树生点点头,但手还在抖。他攥着那个包袱,攥得指节发白。

那一夜,三人又坐到很晚。

八月初,公社里来了一封信。

是给晏城的。

林芝从通讯员小周手里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只有“晏城收”三个字。邮戳是市里的,红色的,很醒目。

他心里一紧,拿着信就往家跑。

晏城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木头应声裂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看见林芝跑进来,他停下斧头。

“怎么了?”

“信。”林芝把信递给他,“市里来的。”

晏城接过,拆开。他的手指很稳,但林芝看见,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信封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心上。

“晏城同志:关于你反映的情况,市里已成立专案组,将于近期赴松岭进行深入调查。请做好准备,配合调查。具体时间另行通知。市革委会信访办。”

晏城看完,把信递给林芝。

林芝看完,手也在抖。

“他们要来了。”他说。

晏城点点头。

“来了。”他说。

那天晚上,李树生知道消息后,又哭了。

他坐在炕上,抱着那个包袱,眼泪止不住地流。那包袱里装着他爹的证词,装着他爹的命,装着他七年的等待。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包袱上,洇湿了一小片。

“我爹……”他说,声音哽咽,“我爹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林芝坐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很暖。

“他能看见。”他说,“他一定在天上看着。”

晏城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柴垛,鸡笼,水缸,都蒙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闪。他眯起眼睛。

是火光。

在村口的槐树下,有一点红光,一明一灭。是有人在抽烟。

晏城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那一夜,林芝又没睡好。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那些事。郑长河的人,调查组,李树生的眼泪,晏城沉默的背影。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那片白桦林。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晏城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两人不说话,只是走着。

走着走着,晏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芝,”他说,“你准备好了吗?”

林芝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晏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

“别怕。”他说,“我在这儿。”

林芝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看见晏城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炕沿边,磨那把斧头。磨刀石霍霍响,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醒了?”晏城头也不回。

“嗯。”

“吃饭吧。”晏城说,“今天还有活。”

林芝起来,穿衣,洗脸,吃饭。一切如常。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专案组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厚厚地堆在天边,像一床发了霉的旧棉絮。风很大,吹得玉米地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路边的杨树枝条乱舞,叶子翻出白背,翻来覆去地抖。空气里有一股雨前的腥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燕子飞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这是要下大雨的征兆。

林芝站在木工组门口,看着远处的路。那条土路弯弯曲曲,通向公社,通向县城,通向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结果的地方。他站了很久,腿都站麻了,眼睛一直盯着路的尽头。王铁柱喊他干活,他应了一声,但没动。他总有一种预感,今天会有事发生。

“来了。”旁边有人喊。

远远的,几辆吉普车出现在路的尽头。扬起的尘土像一条黄色的长龙,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显眼。车开得很慢,颠簸着,一步一步往这边来。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溅起泥水。发动机的轰鸣声远远传来,沉闷得像闷雷。

林芝转身跑回仓库。

“晏城哥,来了。”

晏城放下手里的刨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芝看见,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那是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那几辆车。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树。

李树生正在扫刨花,听见这话,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手在抖,扫帚又掉了。他再捡起来,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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