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远方的召唤

“我来帮忙。”林芝洗了手,站在案板边。

晏城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他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捏了几下,一个饺子就出来了。动作流畅,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他包得很快,一会儿又是一个,林芝还没包好一个,他已经包了三四个。

林芝包得慢,形状也不好看,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站着有的躺着。但他包得很认真,每一个都尽量捏紧,生怕煮的时候散开。晏城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把他包好的也放进锅里。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慢慢浮起来,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小鸭子。

晏阳被香味勾醒了。他揉着眼睛走出来,鼻子吸了吸。棉袄披在身上,扣子还没系好,露出里面的单衣。他眯着眼,迷迷糊糊地走到灶房门口。

“哥,吃饺子?”

“嗯。”晏城说,“洗脸去。”

晏阳笑嘻嘻地跑出去,用凉水洗了把脸,又跑回来。冰凉的水激得他直缩脖子,但洗完后人就精神了。他蹦蹦跳跳地跑进灶房,凑到锅边看。李树生也起来了,四个人围坐在炕桌边,一人一碗饺子。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人直吸气。晏阳吃得最快,腮帮子鼓得像个小仓鼠。他一边吃一边说好吃,说得含糊不清,没人听得懂。李树生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什么美味。他吃一个,歇一会儿,看看大家,又低头吃一个。

吃完饭,晏城放下筷子,忽然开口。

“过几天,”他说,“我要出门。”

晏阳愣住了。他嘴里的饺子还没咽下去,就那么含在嘴里,看着晏城。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去哪儿?”

“北京。”晏城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灶膛里的火都好像不响了。晏阳看看晏城,又看看林芝,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他慢慢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低下头。

“哥,”他小声说,“我也去。”

晏城摇摇头。

“你留下。”他说,“念书。”

晏阳不说话。他的筷子在碗里拨拉着,饺子也不吃了。他的头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穿着一件新棉袄——是林芝用王凤娟送的布料做的,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他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穿上了。那件棉袄在他身上晃荡着,显得他更瘦小了。

林芝看着他,心里发酸。他走过去,蹲在晏阳面前。

“晏阳,”他说,“你哥去办事,办完就回来。北京很远,路不好走,你跟着去会耽误功课。你在家好好念书,等我们回来。每天做两道题,不会的先记着,等我们回来讲。”

晏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人操心。

“林芝哥,”他说,“你们会回来的,对吧?”

林芝心里一酸。

“会的。”他说,“一定会的。”

那天下午,晏城去了老支书陈卫国家。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公社大院走。积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会摔倒。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林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有些不安。但他知道,这件事必须办。没有介绍信,出不了门。这年头,出门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坐车要介绍信,住店要介绍信,吃饭要粮票,没有这些,哪儿都去不了。

晏城在那儿待了快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介绍信,盖着公社的大红公章,上面写着“兹介绍我社社员晏城同志前往北京市办事,请沿途有关单位予以方便”。红彤彤的印章,在纸上格外醒目。

晚上,晏城把信给林芝看。林芝看着那张纸,心里踏实了一些。纸上盖着鲜红的公章,那红色在煤油灯下格外醒目。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小心地折好,递还给晏城。

“路费呢?”他问。

晏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钞票和粮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堆毛票。他数了数,一张一张地数,数得很慢。加起来有三十多块。还有二十斤全国粮票,是张会计帮忙换的。粮票是崭新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够了。”他说,“路上省着点花。坐火车到北京,一个人大概十块钱。回来再十块,剩下的吃饭住店。住最便宜的店,吃最便宜的饭,应该够。”

林芝点点头。

李树生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他的眼睛盯着地上的某一点,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晏城,”他说,“我也去。”

晏城看着他。

“你去干啥?”

李树生低下头。他搓着手指,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粗糙,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我……”他说,“我想见见那个姓秦的。我想替我爹问问,他当年为什么不敢站出来。我爹记了那么多年,到死都放不下。他临死前还念叨,说那些人怎么就能那么狠心,害了人还能安安稳稳地活着。”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路上苦。”他说,“要走好几天。火车挤,住的地方也不好找。大冬天的,冷得要命。”

李树生抬起头。

“我不怕苦。”他说,“我啥苦没吃过?挖山比这苦多了。冬天零下三十度,照样在山里挖石头。冻得手都裂了,血直流,还得挖。这点苦算什么?”

晏城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一起去。”

那天晚上,三个人开始准备。

干粮,水,换洗衣服,还有那些证据。林芝把证据收进空间,又检查了一遍军刀和手电筒。军刀磨得雪亮,刀刃在煤油灯下闪着寒光。手电筒电量充足,开关一按,一束白光射出去,照得满屋都亮了。他还从空间里拿了几包压缩饼干和几块巧克力,处理掉包装,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里。

晏城把斧头磨了又磨,磨刀石霍霍响,一声接一声。斧刃在煤油灯下闪着寒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利。他又往猎枪里压了几发子弹——虽然带枪出门危险,但万一遇上什么事,总比空手强。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去,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李树生没什么可准备的。他就一个破包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他爹留下的那个空包袱。他把那个空包袱也带上,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包袱里。那个包袱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他走到哪儿都带着。

晏阳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他坐在炕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看着他们。从晏城看到林芝,从林芝看到李树生,又从李树生看到晏城。他的眼睛随着他们转来转去,一眨不眨。

“晏阳,”林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别担心,我们很快就回来。”

晏阳点点头。

“林芝哥,”他说,“你们要小心。”

林芝摸摸他的头。晏阳的头发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

“会的。”他说。

晏城走过来,在晏阳面前蹲下。他蹲得很低,和晏阳平视。

“晏阳,”他说,“你是大人了。照顾好自己,听王婶的话。功课别落下,明年考大学,要考最好的。”

晏阳点点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使劲忍着,嘴唇都咬白了。

“哥,”他说,“你也要小心。”

晏城看着他,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按。那只手粗糙,但很轻。

那一夜,林芝没睡好。

他躺在炕上,想着明天的事。北京,那个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地方,他就要去了。但不是去旅游,是去找一个姓秦的人,去问一个七年前的真相。那个人长什么样?他会说什么?他会承认吗?他会狡辩吗?他会动手吗?

晏城躺在他旁边,也没睡。

“晏城哥,”林芝轻声说,“你紧张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不紧张。”他说,“就是有点……不知道怎么说。”

林芝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我懂。”他说。

两人就这么躺着,看着黑黢黢的房梁。房梁上挂着腊肉,黑乎乎的一团,散发着淡淡的肉香。窗外偶尔传来风声,吹得窗户纸哗啦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断断续续。

“林芝,”晏城忽然说,“谢谢你。”

林芝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陪我。”晏城说,“谢你做的一切。”

林芝心里一暖。

“不用谢。”他说,“我愿意的。”

晏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反手握紧了林芝的手。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银白。院子里柴垛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三人就出发了。

王凤娟站在院门口送他们。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十几个煮鸡蛋,还有一包干粮——窝头、咸菜、几块腊肉。她站在晨雾里,像个雕塑。

“路上吃。”她把篮子塞给林芝,“早点回来。鸡蛋是熟的,路上剥了皮就能吃。干粮够吃几天的,省着点。腊肉是自家腌的,切几片夹在窝头里,又香又扛饿。”

林芝接过篮子,眼眶发热。

“王婶,”他说,“谢谢您。”

“谢啥。”王凤娟摆摆手,又看着晏城,“晏城,照顾好他俩。北京那么大,别走散了。城里人坏,小心被骗。”

晏城点点头。

王凤娟又看看李树生。

“小李,”她说,“你也照顾好自己。外边不比家里,多长个心眼。”

李树生点点头。他的眼眶也红了。

晏阳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攥得指节发白。他穿着一件新棉袄,是林芝做的,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他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穿上了。棉袄在他身上晃荡着,显得他更瘦小了。

林芝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晏阳,”他说,“在家听王婶的话,功课别落下。每天做两道题,不会的先记着,等我们回来讲。”

晏阳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使劲忍着,嘴唇都咬白了。

“林芝哥,”他说,“你们一定要回来。”

林芝心里一酸。

“一定。”他说。

他站起来,转身,和晏城、李树生一起走进晨雾里。

走了很远,林芝回头。村口的老槐树下,晏阳还站在那里,小小的人影,在晨光里越来越模糊。旁边站着王凤娟,也在看着他们。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晏城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李树生走在后面,背着他那个破包袱。

前方,天边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金红色,一层一层,像泼了颜料。

从松岭到县城,走了整整一天。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积雪还没化净,踩上去又滑又泥泞。林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早就湿透了,脚底板冰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碴子上。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知道,晏城比他更累,李树生比他更苦,他没资格叫苦。

晏城走在前头,步子又大又稳。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干粮、换洗衣服,还有那把磨得雪亮的斧头。斧头用布包着,塞在包最底下,万一遇上什么事,能派上用场。包带勒在肩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皮肉都磨红了,但他从来不换肩,就那么一直背着。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棉袄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李树生走在最后。他背着他那个破包袱,走几步就歇一歇,喘口气,然后继续走。他身体弱,走不快,但他从来不说累,也不让人等。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跟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他的嘴唇干裂了,渗出一点血丝,他舔了舔,继续走。

路上偶尔有马车经过,赶车的人看看他们,没说什么,就这么过去了。也有步行的人,挑着担子,匆匆赶路,擦肩而过的时候互相看一眼,算是打了招呼。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歇了一会儿。晏城从包里掏出干粮——几个窝头,一块咸菜。窝头是王凤娟蒸的,玉米面的,金黄金黄的,已经凉了,硬邦邦的。林芝咬一口,嚼半天,就着咸菜咽下去。李树生也吃,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什么美味。

“还有多远?”林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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