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奔赴考场

晏阳低下头,不说话。

林芝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洋洋的。这个年代,这种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十月二十号那天,消息传来。

那天下午,林芝正在木工组干活,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恢复高考了!广播里说的!”

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刨子,跑出去。

外面已经聚了很多人。小周站在人群中间,挥着一张报纸,大声喊着:“恢复高考了!真的恢复了!”

林芝挤过去,接过报纸。报纸头版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

他的手在抖。

晏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也看着那张报纸。

“真的来了。”晏城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林芝转头看着他。

晏城也看着他,眼里有光。

“你说的,我信。”他说。

林芝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那天晚上,王凤娟又炖了一锅肉。王铁柱、孙大勇、周建军都来了。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大家说着高考的事,说着谁家的孩子能考,说着以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晏阳从县里回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他进门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哥,”他跑到晏城面前,“真的恢复了!”

晏城点点头。

“嗯。”他说,“好好考。”

第二天,他们去公社报名。

报名那天,公社教育组门口排了长队。有知青,有社员,有老师,有学生,什么样的人都有。晏城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头,忽然笑了。

林芝看着他。

“笑什么?”

晏城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日子,有点意思。”

林芝也笑了。

是啊,这日子,确实有点意思。

报名回来,日子像是被拧紧的发条,一刻也松不下来。

十一月的松岭,天短了,夜长了。早上六点天还黑着,晚上五点太阳就落了。风一天比一天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从领口、袖口往里钻,冻得人直打哆嗦。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冰凌,在偶尔露面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长短不一,像倒挂的银针。风一吹,冰凌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谁在敲打着什么。

屋里却一天比一天暖和。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炕烧得烫屁股,坐一会儿就得挪挪地方,不然能烫出泡来。两盏煤油灯从黄昏亮到深夜,灯芯烧得噼里啪啦,灯罩被熏得发黑,但谁也不舍得换,就那么凑合着用。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透进来的光,告诉人们白天黑夜在交替。

林芝把每天的功课安排得满满当当。早上背语文政治,下午做数学题,晚上复习巩固。三个人各占一角,炕上、桌边、凳子上,到处都是翻开的书本和写满字的草稿纸。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有的正面写满了翻过来再写背面,直到实在没地方下笔了才舍得扔。铅笔削了一支又一支,短的捏不住了,就用纸卷个筒套上,继续用。

晏城坐在炕桌边,面前摊着一本初中数学。他手里握着铅笔,眉头紧皱,盯着那道方程看了半天。铅笔是林芝给的,他已经削了无数次,短得都快捏不住了,但他舍不得换新的。他的手指粗糙,握笔的姿势还是不太对,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刻字。每写一笔,嘴唇就跟着动一下,像在默念着什么。

“林芝,”他喊,“这道题我又不会了。”

林芝凑过去看。是一元二次方程,昨天刚讲过的。他耐心地又讲了一遍,用铅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演算。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解释清楚,生怕晏城听不懂。晏城听着,点点头,拿过草稿纸自己又算了一遍。他算得很慢,每写一步都要想一想,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什么。算完了,抬起头。

“对了没?”

林芝看看,笑了。

“对了。”

晏城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他低头看着那道题,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每一步都刻在脑子里。然后他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在旁边打了个勾。那个勾画得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晏阳趴在另一边的桌上,做高中的物理题。他做得快,一会儿翻一页,一会儿翻一页。但做到一道电路题时,卡住了。他咬着笔杆,盯着题目,眉头拧成疙瘩。那道题看起来复杂,好几个电阻串并联在一起,电流电压绕来绕去,把人都绕晕了。他试了几种方法,都不对,急得抓耳挠腮。

“林芝哥,”他喊,“这题怎么做?”

林芝过去看了看,给他画了个电路图,一步一步分析。先找总电阻,再算总电流,然后分流分压。他讲得很细,晏阳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讲完了,晏阳恍然大悟,刷刷刷写起来。他的字写得快,但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写完了,他对着答案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抬起头。

“对了。”他说,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灿烂,像冬天的太阳。

李树生坐在角落里,也拿着个本子。他不考,但每天也跟着认几个字。他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本子放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写。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要想半天,嘴唇动着,念着笔画。有时候写错了,就用橡皮擦掉重写,擦得纸都薄了。写完了,举起来给林芝看。

“林知青,你看我写的对不对?”

本子上写着:“今天学习了五个字。人、大、天、太、大。”最后一个“大”写了两遍。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他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像是在刻什么东西。

林芝笑了。

“对,都对。但这个‘大’你写了两遍。”

李树生低头看看,也笑了。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

“写多了。”他说,拿橡皮擦掉一个,又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大”。这次写得比刚才好多了,横平竖直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林芝就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冻醒的。被窝里暖和,但鼻子露在外面,冻得冰凉。他缩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晏城起来的动静。晏城总是第一个起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生怕吵醒他们。然后去灶房,生火,烧水,然后把课本翻开,就着灶膛的火光看几页。

林芝起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暖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升腾,模糊了视线。晏城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课本,借着火光在看。他的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眼睛盯着书本,一眨不眨。有时候看着看着,他会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写字,一遍一遍,很认真。

“起这么早?”林芝走过去。

“嗯。”晏城说,“睡不着,看看书。”

林芝看着他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课本,心里有些发酸。书页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边角都卷起来了,有些地方还用铅笔做了记号。那些记号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打了勾,有的地方写了“重要”两个字。那两个字他练了好多遍才写好,现在写得像模像样了。

“晏城哥,”林芝说,“别太累。”

晏城摇摇头。

“不累。”他说,“比干活轻松多了。干活累的是身子,看书累的是脑子。脑子累了,歇一会儿就好。身子累了,几天都缓不过来。”

林芝笑了。

王凤娟隔三差五来送吃的。有时是热乎乎的窝头,有时是一碗炖菜,有时是一小包红糖。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看看他们三个埋头苦读的样子,笑笑,不说话,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有一次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眼眶红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悄悄走了。

林芝有时候抬头,就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心里一暖,又低下头继续写。

王铁柱也来过几次。他站在门口,看着晏城,点点头。

“好好考。”他说,“考上了,木工组给你留着位置。考不上,回来照样干活。”

晏城点点头。

孙大勇和周建军也来过。他们不敢进屋,就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户往里看。看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孙大勇回头喊了一句:“晏城哥,加油!”

晏城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但林芝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林芝注意到,晏城写的字越来越工整了,做题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刚一开始,一道简单的一元一次方程都要算半天,算完了还要验算好几遍才敢确定。现在二元一次方程组也能解了,有时候还能帮晏阳看看初中部分的题。他的本子上,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用红笔做了记号。那些红笔是他找王凤娟要的,说是供销社有卖的,五分钱一支。

“晏城哥,”林芝有一天说,“你进步真快。”

晏城愣了一下。

“是吗?”

“嗯。”林芝说,“照这个速度,中专肯定没问题。”

晏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那么粗糙,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但现在握的不再是斧头,不再是锄头,而是铅笔。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林芝,”他说,“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拿起笔。”

林芝心里一酸。

“以后还能拿很多年。”他说,“拿一辈子都行。”

晏城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但他的眼眶有点红。

十一月中旬,下了一场大雪。

那天早上,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停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到了上午,开始飘雪花。一开始是稀稀拉拉的几片,落在地上就化了。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雪花有鹅毛那么大,纷纷扬扬地往下落,不一会儿就把院子铺白了。

雪下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外面已经换了天地。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柴垛变成了白色的,鸡笼变成了白色的,水缸也变成了白色的。屋檐下的冰凌更长了,在晨光里闪着晶莹的光,长短不一,像一排排倒挂的银针。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近处的树也看不见了,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写字的白纸。

晏城拿着扫帚扫雪,扫出一条路来。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把雪推到两边。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他也不拍,就那么扫着。林芝也出来帮忙,两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扫帚划过雪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林芝,”晏城忽然说,“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林芝愣了一下,手里的扫帚停了。

“怎么会考不上?”

“就是万一。”晏城说,“我底子薄,才学了这么点时间。别人学了好几年,我才学了一两个月。他们从小学就开始念书,我小学都没念完。”

林芝放下扫帚,看着他。

“晏城哥,”他说,“你学了多少,我心里有数。你比很多人都用功,你比很多人都认真。你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在看书。你做的题,我都看了,错的越来越少。你考得上。”

晏城看着他,没说话。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不眨。

“再说了,”林芝说,“考不上就明年再考。又不是只有这一次机会。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明年考不上,后年再考。总有考上的一天。”

晏城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雪扫完了,两人进屋。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晏阳已经趴在桌上做题了,李树生在灶房烧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粥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吃完饭,又开始一天的功课。

十一月二十号,公社里来通知,说高考定在十二月十号。

还有二十天。

消息传来那天,晏阳的脸色白了一下。他正在做一道物理题,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铅笔滚了两滚,掉到地上,他也顾不上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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