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时代在召唤

是王凤娟和李树生。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王凤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李树生站在她旁边,穿着件旧棉袄,背微微有些驼。

林芝跳下车,跑过去。

“王婶!李叔!”

王凤娟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多了,但抱他的力气还是那么大。

“瘦了,”她说,声音哽咽,“瘦了。路上累坏了吧?饿不饿?冷不冷?”

林芝摇摇头。

“不累。不饿。”

李树生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芝松开王凤娟,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李叔,”他说,“我回来了。”

李树生点点头,拍拍他的背。那只手还是那么粗糙,还是那么温暖。

那个小院,还是那个小院。

枣树更高了,叶子绿油油的,挂满了青涩的小枣。柴垛还是那么整齐,鸡笼还是那个鸡笼,水缸还是那个水缸。一切都和林芝记忆里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这里静止了。

屋里亮着灯,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炕烧得热热的,坐上去烫屁股。桌上摆满了饭菜,炖肉,炒鸡蛋,蒸饽饽,还有一大盆热汤,热气腾腾的。

“吃,”王凤娟说,“多吃点。在外面肯定吃不着这么好的。我炖了一下午,就等你们回来。”

四个人围坐在炕边,吃着饭,说着话。晏阳说学校的事,晏城说工地的事,林芝说北京的事。王凤娟听着,笑得合不拢嘴。李树生坐在旁边,话不多,但一直笑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林芝吃着肉,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肉。

吃完饭,晏阳去睡了。李树生也回屋了。林芝和晏城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银白。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风吹过来,带着玉米地的清香,还有泥土的气息。

“回来了。”晏城说。

“嗯。”林芝说。

晏城看着他,看了很久。

“还走吗?”

林芝想了想。

“暑假结束还得回去。”他说,“还有两年。”

晏城点点头。

“两年,很快的。”

林芝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还是那么粗糙,还是那么温暖,还是那么有力。

“很快的。”

那个暑假,过得很快。

林芝每天在村里转悠,看看地里的庄稼,看看木工组的活,看看那些熟悉的面孔。王铁柱老了,干不动重活了,但还天天来木工组转悠,背着手,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孙大勇和周建军成了主力,带了好几个徒弟,干得热火朝天。木工组变成了木工厂,机器轰隆隆响,比以前热闹多了。

李树生还在木工组干活,手艺越来越精,成了老师傅。他带了好几个徒弟,徒弟又带徒弟,现在厂里好多人都叫他李师傅。他干活的时候还是那么认真,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晚上回来,他还是跟着林芝认字,已经能读报纸了,有时候还能磕磕巴巴地念一段。

“林知青,”他举着报纸说,“这上面说,深圳那边搞特区,好多人都去。”

林芝笑了。

“李叔,你还关心这个?”

李树生也笑了。

“天天看报,慢慢就懂了。”

王凤娟还是那样,忙里忙外,一天不得闲。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但精神还好。每天做饭,喂鸡,收拾院子,闲不住。林芝帮她干活,她不让,说让他歇着。

“你难得回来,”她说,“好好歇着。等你走了,我又该想你了。”

林芝心里一酸。

“王婶,”他说,“等我毕业了,接你去北京住。”

王凤娟笑了。

“北京?我这老婆子去北京干啥?不习惯。你们年轻人在外面闯,我在这儿守着家。等你们回来,有口热饭吃就行。”

林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晏阳在家待了半个月,就回学校了。他说有社会实践,得早点回去。走的时候,他又红了眼眶。

“林芝哥,”他说,“寒假你还回来吗?”

林芝想了想。

“尽量。”他说,“尽量回来。”

晏阳点点头,上了马车。

林芝和晏城站在村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路的尽头。尘土扬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他长大了。”林芝说。

晏城点点头。

“嗯。懂事了。”

剩下的半个月,林芝和晏城天天在一起。白天去地里帮忙,掰玉米,砍高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林芝不觉得累,能和晏城一起干活,比什么都好。晚上坐在院子里说话,说着说着,月亮就升起来了。

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晏城的话还是不多,但林芝能感觉到,他变了。比以前更沉稳,更成熟,更像一个能担事的人了。他说起毕业后的打算,说想去深圳看看,说那边的机会多。他说学校有几个同学已经去了,来信说那边遍地是机会,只要肯干,就有出路。

八月底,林芝要回北京了。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王凤娟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煮了饺子,热腾腾的,摆了一碗。

“多吃点,”她说,“路上吃不着热的了。北京冷,多吃点扛饿。”

林芝点点头,埋头吃饺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咬一口,汤汁流出来,香。他想记住这个味道,带到北京去。

吃完饺子,王凤娟给他塞了一大包吃的。煮鸡蛋,窝头,咸菜,还有一大块腊肉。她用包袱皮包好,系得紧紧的,递给他。

“路上小心,”她说,“到了写信。别省钱,买点好吃的。”

林芝接过包袱,眼眶热了。

李树生帮他把木箱扛上马车。木箱又重了,里面装满了东西——王凤娟晒的枣子,李树生做的小木雕,还有晏城写的一沓信。他把木箱放好,站在旁边,看着林芝。

“林知青,”他说,“保重。好好念书,别想家。”

林芝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李叔,”他说,“等我回来,教你用电脑。”

李树生愣住了。

“电脑?啥是电脑?”

林芝笑了。

“以后你就知道了。比算盘快多了,能算账,能写字,能画图。”

李树生眨眨眼。

“那得学。”

王凤娟站在旁边,也笑了。

“这孩子,尽说些听不懂的。”

晏城走过来,站在林芝面前。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吹起林芝的衣角。田野里的玉米已经黄了,快要收了。又是一个丰收的季节。

然后晏城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抱得很紧,很用力。

“等我。”他说。

林芝点点头。

“好。”

他上了马车。老吴吆喝一声,马车动了。

林芝回头,看着他们。王凤娟站在院门口,李树生站在她旁边。晏城站在最前面,一直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马车越走越远,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林芝转回头,看着前方。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清香。路边的柳树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远处有鸟飞过,影子一晃就没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沓信,晏城写的,一封一封,每一封的末尾都有那四个字。

“我想你了。”

他笑了。

等着我。

一九七九年九月,北京。

林芝回到学校的时候,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新生报到的横幅挂得到处都是,红底白字,在秋阳下格外醒目。操场上停满了送新生的车,自行车、三轮车、还有几辆小汽车。家长们扛着行李,孩子们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兴奋和茫然。

林芝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些新鲜的面孔,想起两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背着行李,茫然地站在这里,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现在两年过去了,他已经成了老生,成了师弟师妹们口中的“师兄”。

他把行李搬上楼,推开宿舍的门。屋里已经有人了,是同宿舍的老周,从上海来的。老周正躺在床上看书,看见林芝进来,放下书。

“回来了?老家怎么样?”

“挺好的。”林芝把东西放下,“你呢?暑假去哪儿了?”

“回上海了。”老周说,“热得要命,天天待在家里看书。你呢?下地干活了?”

林芝笑了。

“干了。掰玉米,砍高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老周也笑了。

“你们农村孩子就是能吃苦。我掰两根玉米就喘。”

两人聊了一会儿,其他几个室友也陆续回来了。宿舍里热闹起来,大家说着暑假的事,说着新学期的打算。林芝听着,偶尔插几句,但心思不在这儿。

他在想晏城。想他这个时候在干什么,想他毕业后的打算,想他说过的深圳。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信,又看了一遍。晏城的信里说,毕业设计快做完了,老师说要给他推荐工作。但他不想留在这儿,想去深圳看看。

“深圳那边机会多,”他写道,“我想去闯闯。你支持我吗?”

林芝当然支持。他知道深圳的未来,知道那将是怎样一片热土。他提起笔,给晏城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告诉他深圳一定会很好,让他放心去闯。写完了,他又加了一句:“等我毕业了,也去深圳找你。”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林芝每天忙忙碌碌,把时间填得满满的。他选了更多的课,经济学、数学、英语,还有一门新兴的“国民经济管理”。老师讲课的时候,他听得格外认真,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印证那些后世的知识。

改革开放刚刚开始,一切都还在摸索中。报纸上天天有争论,有人主张放开市场,有人主张谨慎推进。校园里也分成两派,天天贴大字报,开辩论会。林芝有时候去看,听那些年轻人慷慨激昂地争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不能说。他只能看着这一切慢慢展开,像一个提前知道结局的观众。

九月中旬,他收到了晏城的信。

信里说,毕业设计通过了,老师给了优秀。说学校推荐他去省建筑设计院,但他拒绝了。说他买好了去深圳的火车票,十月出发。说晏阳挺好的,他们又见了一面,一起吃了顿饭。

信的末尾,还是那句话:“想你了。”

林芝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以前的那些放在一起。已经快二十封了,每一封的末尾都有这四个字。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回信。

“晏城哥:信收到了。恭喜你毕业设计通过。深圳是个好地方,你去了一定会有出息。别担心我,我在北京挺好的。等你安顿下来,给我写信,告诉我地址。等我毕业了,就去深圳找你。晏阳那边我会写信,让他好好学习,别担心。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来信。林芝。”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然后装进信封。

十月初,晏城出发了。

他背着简单的行李,站在省城火车站的站台上。火车还没来,站台上人很多,挤挤攘攘的。他四处张望,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晏阳。

晏阳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面前,喘着气。

“哥,我来送你。”

晏城点点头。

两人站在站台上,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远处的火车汽笛响了,呜——长长的,越来越近。

“哥,”晏阳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晏城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安顿下来就回来。”

晏阳低下头。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看你?”

“等我在那边站稳了。”晏城说,“你来。”

晏阳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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