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深圳的召唤

“哥,”他说,“你保重。”

晏城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按。

“你也是。好好念书。”

火车进站了,轰隆隆地停下来。车门打开,人群开始往上挤。晏城拎起行李,跟着人群往前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

晏阳站在站台上,朝他挥着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晏阳还站在那里,朝他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晏城看着窗外,很久没动。

火车轰隆隆地开着,越开越快。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村庄,河流,山峦,一站一站。他看着那些景色,想着那个在北京的人。

林芝,等我。

十月中旬,林芝收到了晏城的信。

信是从深圳寄来的,信封上贴着深圳的邮戳。他拿着信,没有马上拆开,而是先看了半天。晏城到了,他真的去了深圳。

拆开信,里面是两页纸。

“林芝:我到了。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累坏了。但一下车,就不累了。

深圳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在盖房子。路上有好多外地人,都和我一样,背着行李,东张西望。有人问我找不找工作,说工地上缺人。我去看了看,一天三块钱,管住不管吃。我答应了。

工地在罗湖那边,盖的是楼房。我第一次看见那么高的楼,五六层,还在往上盖。工头看我画过图纸,让我帮忙看图纸,不用干重活。一天三块五,比别人多五毛。

住的工棚,十几个人一间,挤是挤了点,但能睡觉。食堂有大锅饭,便宜,能吃饱。晚上收工了,有时候去街上转转。街上人也多,卖什么的都有。有人摆摊卖衣服,有人卖吃的,有人卖力气。大家都在找机会。

我想好了,先干着,熟悉熟悉情况。以后有机会,自己干。

你在北京好好念书,别担心我。等我挣了钱,给你寄。

晏阳那边我会写信,让他放心。

想你了。”

林芝看着这封信,眼眶热了。他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收起来。

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晏城在深圳的样子。那些工地,那些工棚,那些陌生的人群。他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孤单?会不会不习惯?

但他相信晏城。那个男人,从来不怕苦。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北京已经很冷了。

林芝裹着晏城寄来的那件毛衣,走在校园里。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往下掉。他缩着脖子,快步往图书馆走。

图书馆里暖烘烘的,人很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看着看着,他又想起了晏城。不知道他在深圳怎么样了,冷不冷,吃不吃得惯。他来信说那边不冷,冬天也暖和。说工地上活儿多,每天忙得很。说他学会了几句广东话,能跟当地人聊天了。

林芝想着想着,笑了。

他从包里拿出纸笔,开始写回信。

“晏城哥:信收到了。知道你挺好,我就放心了。北京冷了,你寄的毛衣我穿着,很暖和。图书馆里也有暖气,不冷。我最近在学一门新课,叫‘国民经济管理’,老师讲得挺好。有时候想,等你以后自己干了,这些知识能用上。

你在那边注意身体,别太累。钱够花就行,别老想着寄。等我毕业了,就去找你。

晏阳那边我来信,让他好好学习,别担心。

想你了。”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十二月,林芝收到了晏阳的信。信里说,他参加了学校的征文比赛,得了一等奖。说他写的文章被登在校报上,好多人都看了。说他最近在准备期末考试,忙得没时间写诗。

信的末尾,晏阳写道:“林芝哥,我想你们了。等我放假回去,咱们三个好好聚聚。”

林芝看着这封信,笑了。他想起那年冬天,他们三个一起去县城考试,坐在马车上看星星。那些星星,亮晶晶的,密密麻麻的。

他回信说:“好,等你放假回来,咱们好好聚。”

一九八零年一月,寒假到了。

林芝收拾好行李,又坐上了回家的火车。还是两天一夜,还是硬座,还是那么挤。但这一次,他的心情不一样了。

他想快点回去,看看王婶,看看李叔,看看那个小院。他想和晏阳聚聚,听他念新写的诗。他还想去省城,见见晏阳,然后一起等晏城回来。

晏城来信说,过年可能回来几天。工地上放假,他想回来看看。

火车轰隆隆地开着,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

林芝看着窗外,心里想着那些等着他的人。

快了,快了。

一九八零年一月,腊月二十。

林芝下了火车,站在县城的站台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煤烟味,混着冬天特有的干冷。他裹紧了棉袄——还是晏城寄的那件毛衣穿在里面,外面套着王凤娟做的旧棉袄——拎着木箱,往站外走。

老吴的马车已经等在老地方。老吴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看见林芝,他还是咧着嘴笑,露出几颗残存的牙。

“林知青,回来了!”

“吴叔,您还亲自来。”林芝跳上马车。

“那可不,”老吴说,“你婶子交代了,必须我来接。说别人她不放心。”

马车吱呀吱呀地走起来,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些熟悉的田野。冬天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割过的玉米秸秆一捆一捆躺在地上。远处山上的树也秃了,灰蒙蒙的一片。

林芝靠在车板上,看着这些景色,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不管走多远,只要回到这里,心就安了。

“北京咋样?”老吴问。

“挺好的。”林芝说,“就是冷。”

“比咱们这儿还冷?”

“差不多。但北京风大,刮起来像刀子。”

老吴笑了。

“那还是咱们这儿好。山挡着,风小。”

马车走了两个多时辰,远远的,能看见松岭的轮廓了。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些袅袅的炊烟,在冬日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

王凤娟和李树生。

林芝跳下车,跑过去。

“王婶!李叔!”

王凤娟一把抱住他,手在他背上拍着。

“瘦了,”她说,“又瘦了。北京吃的不习惯吧?”

林芝摇摇头。

“习惯。就是您老说我瘦。”

李树生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他也老了,背更驼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林知青,”他说,“回来了就好。”

林芝松开王凤娟,走过去,和李树生抱了一下。

“李叔,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李树生说,“天天干活,不干活就难受。”

那个小院,还是那个小院。枣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柴垛堆得整整齐齐,鸡笼还是那个鸡笼。屋里亮着灯,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王凤娟炖了一锅肉,蒸了饽饽,炒了鸡蛋,摆了满满一桌子。

“吃,”她说,“多吃点。晏阳明天回来,晏城过两天也回来。今年咱们好好过个年。”

林芝心里一暖。

“都回来?”

“都回来。”王凤娟说,“晏城来信了,说工地放假,年三十前肯定到。”

那天晚上,林芝躺在炕上,很久没睡着。炕烧得热热的,舒服极了。他想着明天晏阳回来,过几天晏城也回来,一家人又能聚在一起了。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第二天下午,晏阳回来了。

他比暑假见面时又高了,也壮了。穿着一件蓝色的棉大衣,戴着顶棉帽子,脸冻得通红。他跳下马车,跑过来,一把抱住林芝。

“林芝哥!”

林芝拍着他的背。

“长高了。”

晏阳松开他,笑着。

“那是,我都十九了。”

两人进屋,王凤娟又忙着热饭热菜。晏阳一边吃一边说学校的事,说征文比赛得了一等奖,说他写的诗在省里的报纸上发表了,说他已经入了党,是预备党员。

林芝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骄傲。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林芝哥,”晏阳忽然问,“我哥啥时候回来?”

“年三十前。”林芝说,“快了。”

晏阳点点头。

“我想他了。”

腊月二十八,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一天一夜,院子里积了半尺厚。林芝和晏阳拿着扫帚扫雪,扫出一条路来。王凤娟在灶房里忙活,蒸饽饽,炖肉,炸年货。李树生帮着劈柴,劈了一大堆,堆得整整齐齐。

年味越来越浓了。

腊月二十九下午,晏城回来了。

林芝正在院子里扫雪,听见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一辆马车从村口驶来,越来越近。车板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件军大衣,戴着顶狗皮帽子。

马车停了,那人跳下来。

是晏城。

他黑了,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站在那儿,看着林芝,看着那个小院,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然后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林芝面前。

两人对视着。

然后晏城伸出手,把林芝拉进怀里,抱住了。

抱得很紧,很用力。

“回来了。”他说。

林芝点点头。

“回来了。”

晏阳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晏城,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

“哥!”

晏城松开林芝,把他接住。

晏阳抱着他,眼眶红了。

“哥,我想你。”

晏城拍拍他的背。

“我也想你。”

王凤娟站在门口,抹着眼睛。李树生站在她旁边,也抹着眼睛。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边,吃团圆饭。王凤娟炖了一锅又一锅的肉,摆了满满一桌子。晏城话不多,但一直笑着。晏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学校的事,说他写的诗,说他入党的事。林芝听着,看着晏城,看着晏阳,看着王凤娟,看着李树生,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吃完饭,晏阳去睡了。李树生也回屋了。林芝和晏城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银白。雪地上闪着光,亮晶晶的。

“深圳怎么样?”林芝问。

晏城想了想。

“忙。”他说,“天天忙。但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

“那边机会真多。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在盖房子。我一边干活一边学,学会了不少东西。工头说,明年让我当工长,管一摊活。”

林芝点点头。

“好好干。”他说,“将来机会更多。”

晏城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林芝笑了。

“猜的。”

晏城也笑了。他不追问,他知道林芝有些话不能说。

“你呢?”晏城问,“北京怎么样?”

“挺好的。”林芝说,“学了不少东西。老师讲课,我都认真听。有些课,将来用得上。”

晏城点点头。

“你好好念书。”他说,“等你毕业了,来深圳。咱们一起干。”

林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亮亮的眼睛。

“好。”他说。

年三十那天,王凤娟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炖肉,炒菜,包饺子,蒸饽饽。李树生帮着烧火,林芝和晏阳帮着包饺子,晏城负责劈柴挑水。一家人忙进忙出,热热闹闹的。

晚上,年夜饭摆上了桌。炖鸡,红烧肉,炒鸡蛋,炖粉条,还有一大盆酸菜白肉。饽饽冒着热气,酒倒进碗里。满满一桌子,把那张小桌子都占满了。

王凤娟端起酒碗,看着他们三个。

“好孩子,”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你们都有出息了。我高兴。”

晏城站起来,接过她的酒碗。

“王婶,”他说,“是我们该谢您。这些年,多亏您照顾。”

晏阳也站起来。

“王婶,谢谢您。”

林芝也站起来。

“王婶,谢谢您。”

王凤娟眼泪下来了。

“好孩子,都坐下,快吃。”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很久。说着话,喝着酒,笑着。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热闹极了。

晏城喝多了,脸通红。他靠在林芝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晏阳也喝了一点,脸红红的,还在那儿说他的诗。

李树生也喝了一点,话也多了,说他这些年学认字的事。

王凤娟看着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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