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新局的序幕

信比平时厚,拆开一看,足足四页纸。晏城的字比以前工整多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林芝:告诉你个好消息,陈老板接了一个大项目,要在罗湖盖一栋二十层的大楼。这是他来深圳以后接的最大项目,投了很多钱,请了香港的设计师,要用最好的材料。他让我当项目经理,全权负责这个项目。从图纸到施工,从材料到人工,都归我管。

这栋楼盖好了,就是罗湖区最高的建筑。站在楼顶,能看见整个罗湖,能看见香港那边。我现在每天都要去工地盯着,从早忙到晚,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但我不觉得累,看着那栋楼一天天长高,心里就有劲。

陈老板说,等我干完这个项目,可以给我分红。具体多少还没说,但肯定不少。到时候,咱们就有本钱了。我算了算,加上攒的钱,应该够自己拉队伍干了。你毕业的时候,差不多就是时候。

我手下的人增加到了一百多个,孙大勇和周建军都当了小工头。孙大勇在砌墙组,管着十几个人;周建军在和灰组,也管着十几个人。他们干得不错,学得快,肯吃苦。你替我给王婶写信,让她放心,他们在这边挺好的。

你好好念书,别着急。我在这边等着你。等你来了,咱们就自己干。到时候,咱们盖的楼,会比现在这些更高,更好。

我想你了。”

林芝看着这封信,笑了。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以前的那些放在一起。那些信已经攒了厚厚一沓,用红绳捆着,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快了。他想。就快了。

一九八一年的秋天,深圳依然没有凉意。

九月了,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工地上的钢板发烫,午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凝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工人们光着膀子干活,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滚烫的钢筋上,嗤的一声就蒸发了。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吹在脸上,不像夏天那么黏糊糊的了。那种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味,让人知道这座城市离海不远。晏城有时候站在工地上,迎着风吸一口气,就能尝到那股味道——和他从小闻惯的松岭的山风完全不同,但莫名的,他喜欢这种味道,像是一种暗示,暗示着这里和老家不一样,这里有更多的可能。

晏城站在二十层大楼的楼顶,俯瞰着整个罗湖区。

脚下是刚刚封顶的建筑,混凝土还散发着新鲜的气味,灰扑扑的,带着水泥特有的涩味。脚手架还没拆,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大楼的外墙,像一层铁灰色的骨架,风吹过的时候,那些钢管会发出轻微的晃动声。但大楼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方正的线条,整齐的窗户,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二十层,在这片还在开发的土地上,像一个巨人,俯视着周围那些低矮的厂房和民房。站在这里往下看,那些房子像火柴盒一样,那些人和车像蚂蚁一样,那些工地像一个个正在生长的新生命。

从打地基到封顶,整整七个月。二百一十天,他每一天都泡在工地上,盯着每一个环节。钢筋绑得够不够牢,模板支得够不够稳,混凝土浇得够不够实,每一个细节他都要亲自检查。工人换了好几拨,材料进了一批又一批,图纸改了又改,但那栋楼,始终在往上长。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也会跑到工地上,就着探照灯的光,看着那些脚手架发呆。那时候工地上没人,只有风吹过钢管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现在,它长成了。

晏城站在楼顶边缘,手扶着栏杆,风吹得他的工装猎猎作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后背有一块补丁,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他看着远处的香港,那些山,那些楼,那些看不清楚的东西。又看看脚下的罗湖,那些正在施工的工地,那些忙碌的塔吊,那些像蚂蚁一样穿梭的工人。塔吊的灯光在暮色中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萤火虫一样。打桩机的轰隆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松岭。想起那个小院,想起那盏煤油灯,想起林芝趴在桌上写字的样子。想起那年冬天,他们三个人一起去县城考试,马车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想起林芝说,等你毕业了,咱们一起盖房子,盖很多很多。那时候他听着,觉得那是一个很远的梦,远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现在,他真的在盖房子了。二十层的高楼。

要是林芝在这儿就好了。他想,要是林芝能站在这儿,站在他旁边,看着这片正在生长的土地,看着这栋他们亲手盖起来的楼,那该多好。林芝会说什么?他一定会笑,然后说一些他不太懂但听着很有道理的话,那些话里,有他们未来的样子。

他笑了笑,转身下楼。

下午,陈老板请他吃饭。

还是在友谊餐厅,还是那个包间。友谊餐厅是罗湖区最好的馆子,两层楼,装修得挺气派,门口停着几辆小轿车——有皇冠,有丰田,还有一辆奔驰,黑亮亮的,擦得能照见人影。晏城来过几次,都是陈老板请客。他知道这里的菜贵,一顿饭能顶他半个月工资。但他也知道,这是陈老板的习惯,谈大事,一定要在这种地方。

陈永发早就在包间里等着了。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商人惯有的笑容,但那笑容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长辈的温和。看见晏城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晏工,来来来,坐。”

晏城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菜,清蒸鱼,白切鸡,红烧乳鸽,还有一瓶茅台。酒是开了的,瓶盖放在旁边,一股浓郁的酒香飘过来。

陈永发亲自给他倒酒。酒液倒进杯子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晏工,这杯酒敬你。大楼封顶,你功不可没。这七个月,你天天泡在工地上,我都看在眼里。”

晏城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酒盅轻轻一响,他仰头喝了一半,辣辣的,从嘴里一直烧到胃里。

“陈老板客气了。是大家一起干的。”

陈永发笑了。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你这个人,就是太谦虚。”他放下筷子,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晏城面前,“这是给你的分红。点一点。”

晏城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一百块一张的,崭新崭新的,还带着油墨的香味。厚厚一沓,他用手掂了掂,沉甸甸的。他看了一眼,愣住了。

一万块。

他抬起头,看着陈永发。陈永发的脸上还是那副笑容,但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欣赏,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陈老板,这……”

陈永发摆摆手。

“别嫌少。项目干得好,以后还有。你在我这儿干了一年多,我看得出来,你是个人才。踏实,肯干,有脑子。这钱,是你应得的。”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把钱收起来。他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个口袋有点鼓,但他不管。

“谢谢陈老板。”

陈永发看着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慢悠悠地问:“晏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晏城愣了一下。

“打算?”

“对。”陈永发说,“你不会想一辈子给人打工吧?”

晏城没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点辣,但喝下去之后,有一股暖意在胃里散开。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陈永发笑了。他靠到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我明白。你这个年纪,有能力,有想法,肯定想自己干。我支持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晏城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这个香港老板,比他想象的要敞亮得多。他来深圳这一年多,见过不少老板,有的抠门,有的刻薄,有的表面客气背后算计。但陈永发不一样,他是真把你当人看。

“陈老板,您不怕我出去跟您抢生意?”

陈永发哈哈大笑。他笑得很大声,整个包间都回荡着他的笑声。笑完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抢生意?深圳这么大,活多着呢,我一个人干不完。你们年轻人出去闯,是好事。以后干好了,说不定咱们还能合作。这地方,机会多得很,谁吃得下全部?”

他顿了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灯光看着那透明的液体。

“我在香港见过太多人了。给人打一辈子工,到头来还是打工的。你有这个心,有这个能力,就该自己干。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二十出头,从学徒干起,熬了十几年,才熬出点头。”

他放下酒杯,看着晏城。

“你比我当年强。你年轻,有技术,有脑子,还有……”他指了指晏城的胸口,“还有这个。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晏城端起酒杯。

“陈老板,我敬您。”

那天晚上,晏城回到工棚,把那沓钱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一百张,整整一万块。他把钱在床板上摊开,铺了半张床。那些崭新的票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油墨的香味飘在空气里。

孙大勇和周建军收工回来,看见那些钱,眼睛都直了。

孙大勇愣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破旧的搪瓷缸子,水都忘了喝。周建军跟在他后面,探着脑袋往里看,嘴张得老大。

“晏城哥,这……这是多少钱?”

“一万。”晏城说。他声音很平静,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孙大勇倒吸一口凉气。他走进来,蹲在床边,看着那些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万块?我……我干一辈子也攒不了这么多。我一年能攒一百块就不错了,得攒一百年……”

周建军也张大了嘴,凑过来,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去了,像怕把钱摸坏了。

“晏城哥,你发财了。”

晏城把钱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放回信封。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张都压平了,对齐了。

“不是发财。是本钱。”

“本钱?”孙大勇问,“干啥的本钱?”

晏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自己干的本钱。”

孙大勇和周建军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工棚里很静,能听见远处工地的机器声,轰隆隆的,一下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孙大勇才问:“晏城哥,你想自己干了?”

晏城点点头。

“嗯。”

“什么时候?”

“快了。”晏城说,“等林芝毕业了,就差不多。”

那天晚上,晏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那些钱,想着以后的事,想着林芝信里写的那些话。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黑黢黢的房梁。房梁是木头的,上面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暗得很,只能照出一小片光晕。

“将来房地产一定会大发展,你现在积累的经验,以后都会有大用。”

林芝说的,真的应验了。他不知道林芝怎么会知道这些,但他早就习惯了不问。林芝说的话,总是对的。他信。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透过油毛毡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光斑,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他想起了林芝写信的最后一句话。

“快了,等我。”

快了。他想。快了。

九月中旬,晏城收到了林芝的信。

那天下午,他从工地回来,满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刚进工棚,就看见床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贴着北京的邮戳,是林芝的字迹。

他顾不上洗脸,拿起来就拆。

信比平时厚,拆开一看,足足五页纸。林芝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个角落,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他认得那些字,每一个都认得,那是他这一年多来看了无数遍的字迹。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