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归期渐近

给你写信了,最近太忙,新学期开始了,课选得满满的。我算了算,离毕业还有不到一年了,得抓紧时间多学点东西。图书馆里新进了一批书,都是经济方面的,我每天都去看,看到闭馆才走。管理员都认识我了,有时候会给我留个座位。

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这学期的课都是实用的——房地产经济、企业管理、市场分析。老师讲课的时候,我一边听一边想,这些以后在深圳都用得上。等你干起来,我就能帮上忙了。特别是那个市场分析课,讲的是怎么判断一个地方有没有发展潜力,怎么选址,怎么定价。我听着听着,就想起了你信里写的那些工地,那些正在盖的楼。

你信里说的分红,一万块,我看了好几遍。真为你高兴。这是你应得的,是你这一年多拼出来的。但我也想说,这一万块,不要急着花。留着,等我去深圳,咱们一起商量怎么用。本钱有了,还得有计划。我听老师说,深圳那边地价在涨,以后还会涨得更快。你要是能买一块地,哪怕小小的,以后都能翻几倍。这只是我的想法,等我去了一起点详。

孙大勇和周建军怎么样了?替我问他们好。晏阳来信说他在学校挺好的,学生喜欢他,校长也夸他。他还说周末去找你们吃饭,你们聚了吗?他说学校附近有一家小馆子,面条做得好,你们去吃过没有?

我在北京挺好的,就是想你。每次收到你的信,我都要看好几遍。那些字,那些话,都记在心里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拿出你的信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室友说我睡觉都抱着信,问我是不是家里寄来的,我说是。他们不知道,这比家里寄来的还重要。

快了,再过不到一年,我就毕业了。你等我。

我想你了。”

晏城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粗看,知道写了什么;第二遍细看,把每一个字都看清楚;第三遍再看,把那些重要的句子在心里默念一遍。念到“留着,等我去深圳,咱们一起商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个口袋有点鼓,里面还有那个装钱的信封,两样东西贴在一起,沉甸甸的。

他坐在工棚外面,看着远处的工地,想着林芝写的话。太阳已经西斜了,把工地染成一片金红色。塔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工人们开始收工了,三三两两地往工棚走。

快了。再过不到一年。

他笑了笑,站起来,往工地走去。还有活要干,不能偷懒。

九月底的一个周末,晏阳来找他们。

他现在在罗湖边上的小学教书,学校离工地不远,坐公交半个多小时。他来之前给晏城打了电话,说想一起吃顿饭。

那天下午,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骑着借来的自行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骑过来。到工地的时候,满头是汗,但脸上带着笑。

四个人又在那家小饭馆聚齐了。一人一碗面,一盘炒菜,几个馒头。老板都认识他们了,每次来都多给点菜,还会给他们端一碟免费的咸菜。

晏阳比刚来的时候瘦了点,但精神很好。他穿着那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说话也比以前利索了,不像刚来时那么腼腆。

“哥,我们学校这学期又招了一批学生,都是外地来的孩子。家长在工地上干活,孩子就跟着来了。我们班现在有四十多个学生,挤得满满的。教室本来就不大,现在连过道都坐着人。”

晏城听着,点点头。

“累不累?”

“不累。”晏阳说,“教书有意思。那些孩子,啥都不懂,慢慢教,慢慢就会了。看着他们学会写字,学会算数,心里高兴。有个小孩,刚来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会写‘我爱中国’了。”

孙大勇在旁边插嘴:“晏阳现在可厉害了,听说还当上班主任了?”

晏阳不好意思地笑了。

“就是帮着多干点活。我们学校老师少,一个人当几个人用。校长让我当班主任,我也不好推。”

周建军问:“工资够花吗?”

“够。”晏阳说,“一个月四十五块,吃饭够了。还能攒点。我每个月攒十块,以后有用。”

他顿了顿,看着晏城。

“哥,我听说你拿到分红了?一万块?”

晏城点点头。他正在吃面,呼噜呼噜的,腮帮子鼓着。

晏阳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面,半天没动。

“哥,你真厉害。”

晏城摇摇头。他把面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不是我厉害。是林芝说的对。”

晏阳愣了一下。

“林芝哥说什么了?”

晏城想了想。他放下碗,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说,将来房地产会大发展。让我好好干,以后自己干。”

晏阳点点头。

“林芝哥说的,肯定没错。”

吃完饭,四个人站在饭馆门口。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坑坑洼洼的土路。远处工地的塔吊还亮着灯,还在转,那些灯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打桩机的声音远远传来,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哥,”晏阳忽然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想一直教书。”晏阳说,“在深圳教书。以后这边孩子越来越多,学校肯定也越来越多。我想当个好老师,把那些孩子教出来。也许有一天,我能当上校长,办一所自己的学校。”

晏城看着他,没说话。

“哥,”晏阳又说,“你以后自己干,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你需要我,随时叫我。我能帮你管账,帮你跑腿,帮你做我能做的任何事。”

晏城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按。那只手粗糙,但很轻。

“好。”

十月中的一天,北京。

林芝在图书馆里收到了晏阳的信。他坐在角落里,旁边堆着一摞书,都是经济类的。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桌上,暖洋洋的。

信里说晏阳在深圳挺好的,学生喜欢他,校长夸他。说他哥又瘦了,但精神很好。说他们四个又聚了一次,吃了饭,聊了天。说他哥那一万块钱,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

信的末尾,晏阳写道:“林芝哥,深圳真好。你快来。”

林芝看着这封信,笑了。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以前的那些放在一起。那些信已经攒了厚厚一沓,用红绳捆着,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有时室友问他那是什么,他就说是家里的信。

快了。他想。快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北京的秋天,天很高,很蓝,星星很少。但他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南方,有一个人在等他。

那个人站在二十层高楼的楼顶,看着远方。

那个人说,等你来。

一九八一年的冬天,北京冷得出奇。

十一月刚过,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那天林芝从图书馆出来,迎面就撞上了漫天飞舞的雪花。雪很大,一片一片地往下落,不一会儿就把他的肩膀染白了。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了松岭的冬天。那些大雪,那些冰凌,那个暖烘烘的小院,那盏亮到深夜的煤油灯。

他已经两年没在松岭过冬了。

这两年,他寒假不是在学校图书馆打工,就是去老师介绍的机关单位实习。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路太远,时间太短,钱也不够。每次放假前,王凤娟都会来信问:“回来不?”他回信说:“不回了,下次吧。”王凤娟就回信说:“好,下次吧。给你留着肉。”

下次,下次,好几个下次了。

他踩着雪往宿舍走,脚下咯吱咯吱响。校园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把雪花照得亮晶晶的。

回到宿舍,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同屋的老周躺在床上看书,看见他进来,放下书。

“外面冷吧?”

“冷。”林芝拍了拍身上的雪,“下大了。”

老周坐起来,凑到窗边看了一眼。

“嚯,真不小。明天课还能上吗?”

“能。”林芝说,“又不是没见过雪。”

他把书包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沓信,又看了一遍。晏城最近的一封信是上周收到的,信里说工地上在赶工期,年底要封顶好几栋楼。说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晚上躺下的时候就会想他。说孙大勇攒了钱,寄回老家去了,他娘来信哭了一场。说晏阳在学校评上了优秀教师,发了一张奖状,裱起来挂在宿舍墙上。

信的末尾,还是那四个字。

林芝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他把信折好,放回去,然后拿出纸笔,开始写回信。

“晏城哥:北京下雪了,很大。走在路上,脚下咯吱咯吱响,让我想起咱们一起去县城考试的那天。那时候你坐在我旁边,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你在想以后。

我最近在想,毕业以后去深圳,第一件事要做什么。想了很久,没想出来。可能是先找份工作,可能是先和你一起去看地,可能是先和晏阳吃顿饭。后来我想明白了,第一件事,是见你。

快了,还有半年。

想你了。”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林芝每天把自己埋进书堆里,一本一本地啃。经济学、管理学、市场分析、房地产评估,能选的课他都选了,能借的书他都借了。图书馆的管理员都认识他了,有时候会给他留个靠窗的好位置。

“小林,又来了?”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

“来了。”林芝笑笑。

“你这孩子,天天看书,也不出去玩玩。”大妈摇摇头,“北京这么多好玩的地方,你不去转转?”

林芝说:“以后有机会的。”

以后。等毕业以后,等去了深圳以后,等和晏城一起以后。

十二月中的一天,他收到了晏阳的信。

信比平时厚,拆开一看,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的,巴掌大,上面是四个人——晏城、晏阳、孙大勇、周建军,站在一栋正在盖的大楼前面,都穿着工装,脸上带着笑。背景是密密麻麻的脚手架,还有“安全生产”的红色标语。

林芝捧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晏城站在最中间,比以前黑了,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他站在那儿,没有笑,但嘴角微微弯着,那是他高兴的样子。

晏阳站在他旁边,穿着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比刚去深圳的时候精神多了。孙大勇和周建军站在两边,都咧嘴笑着,露出白牙。

林芝看了三遍,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放了好一会儿。

晏阳在信里写道:

“林芝哥:照片收到了吗?我们特意去照相馆拍的,想让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我哥不让我告诉你,说要给你个惊喜。

我哥现在可厉害了,工地上的人都叫他晏工。他管着好几十号人,每天忙得团团转。但他再忙,也会给我写信,也会问我学校的事。他说是你教的,要对弟弟好。

孙大勇和周建军都挺好的。孙大勇攒了钱,寄回老家去了,他娘来信哭了一场。周建军也攒了钱,说是要留着娶媳妇。

林芝哥,你快来吧。我们都等你。”

林芝看着这封信,眼眶热了。他把信和照片一起收好,压在枕头底下,和以前的那些放在一起。

快了。他想。快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京的年味越来越浓了。街上到处是置办年货的人,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笑。宿舍里也热闹起来,家在附近的同学都回去了,剩下的几个凑在一起,商量着过年怎么过。

老周问林芝:“你真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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