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脚下的路

林芝到深圳的第三天,就闲不住了。

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打桩机轰隆隆地响,工人们喊着一二一二的号子,钢模板哐当哐当地碰着响。他躺在工棚的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痒痒的。在松岭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在北京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看书,现在到了深圳,他躺不住了。

他翻身起来,晏城已经不在旁边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那捆信。他摸了一下,起来穿衣服。

工地上,晏城正站在一堆钢筋前面,和几个工头说着什么。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手里拿着图纸,一边说一边比划。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黝黑的皮肤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林芝走过去,站在旁边听着。晏城看见他,点了点头,继续说。说的是混凝土标号的事,还有什么配比、养护期,林芝听不太懂,但他看着晏城说话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在松岭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工地上像是换了一个人,说话有条有理,工头们听着都点头。

说完事,工头们散了。晏城转过头看着林芝。

“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林芝说,“我想找点事做。”

晏城看着他,想了想。

“你会看图纸吗?”

“会一点。在大学学过建筑制图。”

晏城从包里掏出一沓图纸,递给他。

“那你帮我看看这几张。陈老板要新开一个工地,图纸刚送来,我还没时间细看。”

林芝接过图纸,蹲在工棚门口,一张一张地翻。图纸很大,摊开来铺了半张桌子。他看得很慢,有些符号看不懂,就圈出来,等晏城空了问。

中午,晏城回来吃饭。林芝把图纸递给他。

“这几处我看不懂。”他指着那些圈出来的地方。

晏城看了看,一个一个给他讲。这个符号代表承重墙,那个代表排水管,这个箭头是标高,那个圈是预留的管线口。他讲得很耐心,不厌其烦,有时候还用树枝在地上画示意图。

林芝听着,渐渐明白了一些。他发现,晏城讲东西的时候,和以前在松岭教他打猎、教他用斧头的时候一模一样——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

“晏城哥,”林芝说,“你教我看图纸吧。”

晏城愣了一下。

“你想学?”

“嗯。”林芝说,“我学的那些经济管理,以后用得上。但工地上具体怎么干的,我不懂。我想从头学。”

晏城看着他,笑了。

“好。”

从那天起,林芝白天跟着晏城在工地上转,晚上看图纸,看书。他看那些从大学带来的经济学课本,也看晏城从陈老板那里借来的施工手册。不懂的就问晏城,晏城不懂的就问工地上那些老师傅。

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他是北大的高材生,都叫他“林大学生”。一开始有人背后嘀咕,说读书人下工地,能干啥?后来看他天天蹲在工地上,一身汗一身灰的,也不怕脏不怕累,渐渐就不说了。

孙大勇跟他说:“林知青,你别太拼了。你是大学生,将来坐办公室的。”

林芝摇摇头。

“不把工地上的事搞清楚,坐办公室也坐不明白。”

孙大勇听不懂,但看他那么认真,也就不劝了。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晏阳来了。

他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两本书。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点,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林芝哥!”他把自行车支在工棚外面,跑过来,“我给你带了两本书。我们学校图书馆的,借出来给你看。”

林芝接过书,一本是《深圳特区发展规划》,一本是《香港房地产三十年》。他翻了翻,眼睛亮了。

“这书好。哪儿弄的?”

“我们学校图书馆的。”晏阳说,“新进的,还没人借过。我想着你肯定用得上,就借出来了。”

林芝拍拍他的肩膀。

“晏阳,你真行。”

晏阳笑了。

那天下午,三个人坐在工棚外面,一人一个凳子,聊着天。太阳西斜了,没那么毒了,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

晏阳说他们学校的事。说他教的那个班,从四十多个学生涨到了六十多个,教室坐不下了,校长正在想办法。说他写的新诗在杂志上发表了,得了十五块稿费,请同事们吃了顿饭。

“林芝哥,”他忽然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就在工地上干?”

林芝想了想。

“先学着。等学明白了,再想以后的事。”

晏城在旁边听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工棚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芝,这个给你。”

林芝接过,打开一看,是那沓钱。一百张,崭新的。

“这是……”

“本钱。”晏城说,“你收着。”

林芝看着他。

“这是你挣的。”

晏城摇摇头。

“是我们挣的。你来了,就该你管。”

林芝拿着那个信封,心里热热的。他把信封收好,看着晏城。

“好。我管。”

晏阳在旁边看着,笑了。

“你们俩,真行。”

五月底的一个晚上,陈永发请林芝吃饭。

还是在友谊餐厅,还是那个包间。陈永发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看见林芝,站起来握手。

“林芝同志,久仰久仰。晏城常提起你,说你学经济的,是高材生。”

林芝握着他的手。

“陈老板客气了。”

坐下之后,陈永发问他在深圳的打算。林芝说了自己的想法——先在工地上干着,熟悉熟悉情况,以后再看。

陈永发点点头。

“你比我想的踏实。”他说,“晏城也是,你们俩都是踏实人。”

他顿了顿,看着林芝。

“林芝同志,你是学经济的,你帮我看看,我这摊子,以后该怎么走?”

林芝想了想。

“陈老板,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不敢乱说。”

陈永发笑了。

“你随便说。我就听听。”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几件事。一是深圳的地价肯定要涨,现在拿地,以后就是赚。二是商品房会是未来的方向,光盖厂房和办公楼不够,得想想住宅。三是管理要规范,账目要清楚,不然以后做大了,管不过来

陈永发听着,不时点头。

“你接着说。”

林芝又说了一些,都是他在大学里学的、在书上看的东西。他尽量说得简单,不用那些太专业的词,怕陈永发听不懂。但陈永发听得很认真,还让旁边的秘书记了几条。

吃完饭,陈永发送他们出来。他握着林芝的手,说:“林芝同志,你比我想的还有想法。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林芝点点头。

“谢谢陈老板。”

回去的路上,晏城问他:“你跟陈老板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林芝点点头。

“都是书上写的。以后会怎样,谁也说不准。但方向应该没错。”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地价要涨?”

“嗯。”

“那咱们该不该买地?”

林芝看着他。

“你有想法?”

晏城想了想。

“陈老板有个朋友,在福田有块地,想转手。不大,两亩多。要价五千。”

林芝心里一动。

“你去看过吗?”

“看过。”晏城说,“位置偏了点,但旁边在修路。陈老板说,路通了,那块地就值钱了。”

林芝想了想。

“明天带我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晏城带他去看那块地。

福田这边还在开发,到处是荒地,到处是工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一脚下去全是灰。那块地在路边,不大,长满了草,旁边堆着些建筑垃圾。但对面确实在修路,压路机来来回回地碾,工人们挥着铁锹,干得热火朝天。

林芝站在地边上,看了很久。

旁边有条水沟,水不深,但很清。远处有几棵荔枝树,正是开花的时候,黄绿色的花一串一串的,风一吹,淡淡的香。再远处,能看见新盖的厂房,一排一排,白墙蓝顶。

“怎么样?”晏城问。

林芝没说话。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是红褐色的,有点黏,是那种适合盖房子的土。

“路什么时候通?”他问。

“年底。”晏城说,“陈老板说的。”

林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买。”他说。

晏城看着他。

“想好了?”

“想好了。”林芝说,“五千块,咱们出一半,跟陈老板借一半。年底路通了,这块地至少翻一番。”

晏城没再问。

“行。”

六月初,地买下来了。

办手续那天,林芝和晏城一起去的。在罗湖区的一个办公楼里,不大的办公室,墙上挂着深圳特区的地图。办事的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了看他们的材料,又看了看他们。

“你们买地干啥?”

“盖房子。”晏城说。

那人点点头,盖了章。

“好好干。”他说。

从办公楼出来,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林芝拿着那张土地使用证,看了又看。上面写着“晏城、林芝”两个名字,盖着红彤彤的章。

“这是咱们的。”他说。

晏城点点头。

“是咱们的。”

那天晚上,晏阳也来了。三个人坐在工棚外面,就着月光,一人一碗茶。林芝把土地使用证拿出来,晏阳看了,眼眶红了。

“哥,林芝哥,你们真行。”

晏城没说话。林芝拍拍晏阳的肩膀。

“以后,咱们的房子就盖在这块地上。”

晏阳点点头。

“我等那一天。”

六月中旬,深圳的雨季来了。

雨说下就下,哗啦啦的,一阵一阵。工地上停工的时候多,林芝就窝在工棚里看书。那些从大学带来的课本,他又翻了一遍。晏城给他找的那些施工手册,他也看了。晏阳借来的那两本书,他翻来覆去地看,边看边记笔记。

晏城有时候回来,看见他趴在桌上写写画画,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有时候给他倒杯水,有时候给他扇扇子。

“林芝,”有一次他问,“你天天看这些,不累啊?”

林芝抬起头,笑了。

“不累。比在松岭那会儿轻松多了。”

晏城也笑了。

“也是。”

六月下旬的一个傍晚,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彩虹,红橙黄绿,弯弯的,挂在天上。工地上的人都跑出来看,指着说笑着。

林芝站在工棚门口,看着那道彩虹。晏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好看吗?”林芝问。

晏城看着彩虹,又看看林芝。

“好看。”

林芝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晏城哥,”他说,“咱们会越来越好的。”

晏城点点头。

“会的。”

彩虹慢慢淡了,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火红。工地上又响起了打桩机的声音,轰隆隆,一下一下。

林芝站在那里,看着这片正在生长的土地,看着那些塔吊,那些脚手架,那些忙碌的人。他知道,他和晏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地买下来之后,林芝反而睡不着了。

连续好几个晚上,他躺在工棚的床上,睁着眼看头顶黑黢黢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块地——两亩多,长满了草,对面在修路,年底通车。五千块,他和晏城出了一半,跟陈老板借了一半。钱花了,地在那儿,然后呢?

晏城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林芝知道他没睡。他翻了个身,面朝晏城的方向。

“晏城哥。”

“嗯。”

“你说,那块地,咱们盖什么?”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盖什么?”

林芝想了想。他想起在大学里学的那些东西,想起特区规划的书,想起晏阳借来的那本香港房地产三十年。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

“住宅。”他说,“盖给普通人住的房子。”

晏城没说话。

“深圳现在到处都是工地,盖厂房,盖办公楼,盖宿舍。但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他们住哪儿?工棚?宿舍?以后他们要把家人接来,要在深圳扎根,他们需要房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