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新的开始

王凤娟炖了肉,炒了鸡蛋,蒸了饽饽,摆了满满一桌子。

“吃,”她说,“多吃点。在外面肯定吃不着这么好的。”

林芝点点头,埋头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这是他想了四年的味道。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得满院银白。

王凤娟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

“小林,还走不?”

林芝点点头。

“走。去深圳。”

王凤娟沉默了一会儿。

“那地方,远不?”

“远。”林芝说,“但晏城在那边,晏阳也在那边。”

王凤娟点点头。

“那去吧。年轻人,该去闯闯。”

她顿了顿,又说:“啥时候走?”

“后天。”林芝说,“先去县城坐火车。”

王凤娟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林芝在村里转了一天。

他去看王铁柱。王铁柱老了,走不动了,躺在床上。看见林芝,他咧着嘴笑。

“林知青,回来了?”

“回来了。叔,您身体咋样?”

“好着呢。还能活几年。”

林芝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他去看木工组。木工厂更大了,机器轰隆隆响,好多人都在忙。那些新来的学徒,他一个都不认识。但那些老人,看见他都围过来,问这问那。

他去看李树生干活。李树生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小木雕,正在刻。看见林芝,他放下刻刀,笑眯眯的。

“林知青,坐。”

林芝坐下,看着他刻。一刀一刀,很慢,很稳。

“李叔,您手艺越来越好了。”

李树生笑了。

“闲着没事,刻着玩。”

他顿了顿,看着林芝。

“林知青,你这一去,还回来不?”

林芝想了想。

“回来。”他说,“这儿是我的家。”

李树生点点头。

“那就好。”

第三天早上,林芝要走。

王凤娟又煮了饺子,热腾腾的,摆了一碗。

“多吃点,”她说,“路上吃不着热的。”

林芝点点头,埋头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完饺子,王凤娟给他塞了一大包吃的。煮鸡蛋,窝头,咸菜,还有一大块腊肉。她把包袱系好,递给他。

“路上小心,到了写信。”

林芝接过包袱,眼眶热了。

李树生帮他把行李扛上马车。木箱更重了,里面装满了东西——王凤娟晒的枣子,李树生做的小木雕,还有那些信。他把木箱放好,站在旁边,看着林芝。

“林知青,保重。”

林芝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李叔,等我回来。”

王凤娟站在旁边,抹着眼睛。

“去吧,别误了火车。”

林芝上了马车。老吴吆喝一声,马车动了。

他回头,看着他们。王凤娟站在院门口,李树生站在她旁边。两人都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他们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马车越走越远,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林芝转回头,看着前方。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路边的柳树绿了,田野里的玉米也开始长了。

下一站,县城。

再下一站,深圳。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照片。晏城站在楼顶,风吹着他的衣角,脸上带着笑。

快了。他想。快了。

一九八二年五月十九日,深圳。

火车晚点了。

林芝坐在硬座车厢里,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田野,心里一遍一遍地算着时间。本该下午三点到的,现在快五点了,还没进站。车厢里又闷又热,窗户开着,灌进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一股煤烟味。旁边座位的那个中年男人一直在打呼噜,对面的一对夫妻抱着孩子,孩子哭了一路。

但他不觉得烦。他只是看着窗外,等着那个时刻。

广播终于响了:“旅客同志们,深圳站到了,请拿好您的行李,准备下车。”

车厢里一阵骚动。林芝站起来,把行李从架子上拿下来。木箱很沉,帆布包也不轻,但他一手一个,拎着就往车门走。

下了车,站在站台上,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南方的五月,已经热得像北方的夏天了。他脱掉外套,四处张望。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跑着赶车的,乱成一团。广播里放着粤语歌曲,听不懂唱的什么,但调子很欢快。

他随着人流往外走。出了站,站在广场上,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广场上人很多,接站的,拉客的,卖东西的,吵吵嚷嚷。有人举着牌子,有人喊着名字,有人拉着他的袖子问“住店不”。他四处看着,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朝他跑过来。他穿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他跑得很快,差点撞到人,一边跑一边喊。

“林芝!”

是晏城。

他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跑到林芝面前,停下,看着他,喘着气。

两人对视着。

谁也没说话。

然后晏城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抱得很紧,很用力。林芝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背上,勒得有点疼。但他没动,只是把脸埋在晏城肩上,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汗味,阳光味,还有一点点水泥和钢筋的气息。

“来了。”晏城说。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林芝点点头。

“来了。”

晏城松开他,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脸上带着笑。

“路上累不累?”

“还行。”林芝说,“就是火车上太热了。”

晏城笑了。

“这儿就是热。习惯了就好。”

他接过林芝手里的行李,扛在肩上。木箱很沉,他换了个姿势,稳稳地扛着。

“走吧,先回去。”

两人上了一辆三轮车。车夫蹬得飞快,在人群中穿梭。林芝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那些匆忙的行人,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就是深圳。晏城待了两年的地方。

晏城坐在他旁边,指着窗外给他介绍。

“那边是罗湖,最热闹的地方。那边是蛇口,好多工厂。那边是福田,还在开发。陈老板的新工地就在那边,二十层的大楼,刚开工。”

林芝听着,看着,记着。

三轮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片工棚前面。那些工棚是用油毛毡和木板搭的,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看着简陋得很。

晏城带着他走进其中一间,推开门。

里面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草席,桌子上堆着图纸和书。墙角放着洗脸盆和热水瓶。窗户很小,光线昏暗,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就住这儿?”林芝问。

晏城点点头。

“临时住处。工地边上都这样。等以后好了,再换好的。”

林芝没说话。他看着这间简陋的工棚,想着晏城在这里住了两年,心里有些发酸。

晏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别这样,”他说,“这儿挺好。有电灯,有自来水,还能洗澡。比咱们松岭那会儿强多了。”

林芝笑了。

“你倒会安慰人。”

晏城也笑了。

晚上,晏城带他去吃饭。就在工地附近的小饭馆,一人一碗面,一盘炒菜。老板认识晏城,看见他来,笑着打招呼。

“晏工,今天带朋友来啊?”

“嗯。”晏城说,“多加点菜。”

老板应了一声,端上来一大盘红烧肉。

林芝看着那盘肉,愣了一下。

“这……”

“吃。”晏城说,“你瘦了。”

林芝笑了,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香得很。

“好吃。”他说。

晏城看着他,嘴角弯着。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两人往回走,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一小片光。远处工地的塔吊还亮着灯,还在转。

“林芝。”晏城忽然开口。

“嗯?”

“你终于来了。”

林芝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冷硬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

“我说过会来的。”他说。

晏城点点头。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芝的手。

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林芝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就这样走着,谁也不说话。

工棚里,林芝把行李打开。木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服,书,笔记本,还有那捆信。他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和以前那些放在一起。

晏城坐在旁边,看着他。

“你留着呢?”

林芝点点头。

“每一封都留着。”

晏城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也拿出了一捆信。用红绳捆着,和他那捆一模一样。

“我也留着。”他说。

林芝看着那捆信,笑了。

那天晚上,两人说了很久的话。说到深夜,说到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说到月亮升到了头顶。林芝困了,靠在晏城肩上,睡着了。

晏城没动,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工棚里一片银白。

第二天,晏城带他去工地。

那是罗湖区最大的一块工地,正在盖一栋二十层的大楼。塔吊旋转着,把一捆捆钢筋吊上楼顶。工人们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喊着号子。打桩机轰隆隆响着,一下一下,震得地面都在抖。

晏城指着那栋楼说:“这个工地我管。从图纸到施工,都归我管。”

林芝仰着头,看着那栋正在生长的楼。二十层,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你真厉害。”他说。

晏城摇摇头。

“还不行。要学的东西还多。”

他们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晏城给他介绍各种工序,打地基,绑钢筋,浇筑混凝土,砌墙,抹灰。林芝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听得认真,看着那些工人忙碌的身影,看着那栋一天天长高的大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中午,他们在工地食堂吃饭。大锅饭,一人一大碗米饭,一勺红烧肉,一勺青菜。工人们端着碗,蹲在阴凉处,呼噜呼噜地吃。

晏城也蹲着吃,一边吃一边和工人们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工人们都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林芝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下午,晏城带他去见孙大勇和周建军。

孙大勇在砌墙组,正带着几个人干活。看见林芝,他愣了一下,然后扔下砖就跑过来。

“林知青!”

他跑过来,一把抱住林芝。身上全是汗和灰,蹭了林芝一身。

林芝拍着他的背。

“大勇,你壮了。”

孙大勇松开他,咧嘴笑着。

“那是,天天干活,能不壮吗?”

周建军也跑过来,也抱了他一下。

“林知青,你可算来了。”

林芝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这两个人,从松岭出来,在深圳待了一年多,都变了。黑了,壮了,眼睛里多了些东西——那是见过世面的样子。

晚上,晏阳也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点。看见林芝,他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林芝哥!”

林芝拍着他的背。

“长高了。”

晏阳松开他,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我想你。”

林芝笑了。

“我也想你们。”

那天晚上,五个人一起吃饭。就在那家小饭馆,一人一碗面,几盘炒菜。老板认识他们,多给了一盘花生米。

孙大勇话多,叽叽喳喳说着工地上的事。周建军话少,但一直在笑。晏阳说着学校的事,说他教的那些孩子,说他写的那些诗。

晏城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看林芝一眼。

林芝坐在他旁边,看着这些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吃完饭,五个人站在饭馆门口。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远处工地的塔吊还亮着灯,还在转。

“林芝哥,”晏阳忽然说,“你真的来了。”

林芝点点头。

“真的来了。”

晏阳笑了。

“那就不走了吧?”

林芝看看晏城,又看看晏阳,看看孙大勇和周建军。

“不走了。”他说。

那天晚上,林芝躺在工棚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想着这一天的事。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晏城躺在他旁边,也没睡。

“林芝。”他喊。

“嗯?”

“高兴不?”

林芝想了想。

“高兴。”他说。

晏城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芝的手。

“我也高兴。”

窗外,月光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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