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新的篇章

那天晚上,林芝把账本翻出来,从头到尾算了一遍。四栋楼,成本两万四,卖了四万六,赚了两万二。加上之前剩的五千,一共两万七。借陈老板的五千,还了。还剩两万二。

他抬起头,看着晏城。

“赚了。”

晏城点点头。“赚了。”

“下一步呢?”

晏城想了想。“再买地。这次买大点的。”

林芝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十一月中的一天,晏城带他去看了一块地。

在福田,靠近新修的那条路。地很大,有十亩。地势平坦,靠近路边,旁边还有一条小河,水流不急,清清亮亮的。

林芝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是红褐色的,有点黏,是那种适合盖房子的土。

“多少钱?”

晏城想了想。“现在买,大概两万能拿下。”

林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买。”

晏城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路通了,这块地至少翻两番。”

那天下午,他们去找了陈老板。陈永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见他们进来,放下笔。

“又买地了?”

晏城点点头。“福田那边,十亩。”

陈永发笑了。“你们俩,真行。钱够吗?”

“够。”林芝说,“还欠您的五千,还了。剩下的够买地。”

陈永发点点头。“行。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那块地买下来之后,林芝又开始忙了。规划、设计、审批、找施工队、买材料,一样一样都要从头来过。但他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踏实。

这一次,他不想盖那种方方正正的楼了。他在纸上画了很多遍,改了很多遍,最后画出一个院子式的布局。十亩地,六栋楼,围成一个大院子。楼下是商铺,楼上是住宅。中间留一大块空地,种花种菜,给孩子们玩。旁边再盖一栋小楼,当社区活动中心。

周工看了他的图纸,笑了。“小林,你这图纸,比上次强多了。有进步。”

他拿过笔,改了几处,又把图纸还给他。“这样更好。采光通风都考虑到了。”

林芝看着那张图纸,心里热热的。“周工,这个设计费……”

周工摆摆手。“请我吃顿饭就行。”

材料的事,还是找李经理。李经理听说他们又买了一块地,笑得合不拢嘴。

“小林,你们这是要发啊。”

林芝笑了。“李姐,您多帮忙。”

“帮,一定帮。”李经理说,“别人什么价,你们什么价。”

施工队还是黄哥带着。黄哥听说又有活干了,高兴得不得了。

“晏工,跟着你们干,有奔头。”

晏城点点头。“一起干。”

孙大勇也高兴。“林知青,我娘说了,她来深圳是对的。这地方好,比松岭好。”

林芝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会更好。”

十二月,工地开工了。

这一次,林芝没放鞭炮。他觉得,踏踏实实干就行了,不用那些虚的。工人们挖地基,砌墙,浇混凝土,干得热火朝天。他每天在工地上盯着,看图纸,对尺寸,算用料。不懂的就问黄哥,问那些老师傅。他一边学一边记,笔记本写满了一本又一本。

晏城也忙。陈老板那边的工地也到了关键时候,他两头跑,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回来看一眼这边的进度。有时候林芝还在工地上,他就蹲在旁边等着,也不说话。

王凤娟在家里做饭,做好了就送到工地上。她做了很多,工人们都吃过她做的饭。她话多,一边分饭一边念叨:“多吃点,别饿着。你们这些人,干起活来不要命。”

孙大勇接过饭盒,嘿嘿笑。“王婶,您这手艺,比深圳的大厨还强。”

王凤娟白了他一眼。“少拍马屁,多吃点。”

晏阳周末也来帮忙。他帮着搬砖、递水,干一天下来,手上磨出好几个泡,他也不叫苦。他现在是年级组长了,比以前更忙,但每个周末都会来。

“林芝哥,这楼盖好了,得多少钱一套?”

林芝算了算。“成本大概三千五。卖的话,四千五左右。”

晏阳点点头。“我攒了两千了。再攒攒,够首付。”

林芝拍拍他的肩膀。“不急。慢慢来。”

十二月中的一天,陈老板来工地看了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工地上,看着那几栋正在盖的楼。他在工地上转了一圈,问了很多问题。林芝一一回答。

陈老板点点头。“比我想的还好。你们好好干,以后有需要,尽管找我。”

送走陈老板,林芝站在工地上,看着那几栋正在长高的楼。第一层已经起来了,墙面灰扑扑的,但看着结实。

晏城走过来。“陈老板说什么了?”

“说咱们干得好。”林芝说。

晏城点点头。“那就继续干。”

腊月二十三,小年。

工地上放了假,工人们都回家过年了。黄哥带着他的人回了福建,孙大勇和周建军也回了松岭。走之前,孙大勇来跟林芝告别,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给家里人带的东西。

“林知青,过了年我就回来。”他说,咧嘴笑着。

林芝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过年,别惦记这边。”

孙大勇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林知青,你跟晏城哥也好好过年!”

工地上一下子空了下来。没有了打桩机的轰隆声,没有了工人们的号子声,连风都好像停了。只剩下那几栋正在盖的楼,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王凤娟在院子里忙活。她种的菜长起来了,小白菜绿油油的,韭菜一茬一茬地割,丝瓜爬上了架子,开着黄黄的花。她一边浇水一边念叨:“这深圳的土好,种啥长啥。在松岭,哪有这么好的地。”

林芝有时候出来帮忙,给她搭架子、浇水、拔草。王凤娟嫌他干得慢,把他赶回去。“你看你的书,别耽误工夫。”

晏阳也放假了。他搬到这边来住,三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倒也不觉得挤。他带来了几本新书,还有他写的诗。

“林芝哥,你看看,这是我新写的。叫《深圳的冬天》。”

林芝接过来看。诗不长,但写得挺好。写深圳的冬天没有雪,但有风,有阳光,有从全国各地来的人。写那些人在工地上干活,在工厂里加班,在街上摆摊。写他们过年不回家,在异乡的月光下,想着远方的亲人。

林芝看完,把诗还给晏阳。

“写得好。”

晏阳笑了。“真的?”

“真的。比以前的都好。”

晏阳高兴得不得了,拿着诗去找晏城念。晏城听完了,点点头。“嗯。”就一个字。但晏阳已经很满足了。

年夜饭是王凤娟做的。炖鸡,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盘她带来的腊肉。她还学会了做深圳这边的白切鸡,蘸着姜葱酱吃,鲜得很。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谁也不说话。

晏城先举起杯。“过年好。”

林芝和晏阳也举起杯。“过年好。”

几人坐在桌子周围说着未来的变化。

晏城没说话。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芝。

“林芝。”

“嗯?”

“明年,咱们自己干。”

林芝愣了一下。“不是已经在自己干了吗?”

晏城摇摇头。“不一样。现在是给人盖房子。明年,咱们盖自己的房子。设计、施工、销售,都自己来。”

林芝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晏城说,“你来了,我就想好了。”

林芝笑了。“好。”

晏阳在旁边听着,也笑了。“哥,林芝哥,你们真行。”

三个人坐在门口,看着月亮,聊着天。聊松岭的事,聊深圳的事,聊以后的事。聊着聊着,晏阳困了,靠着门框睡着了。

林芝把他扶进屋,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晏阳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林芝回到门口,晏城还坐在那里。

“睡了?”晏城问。

“睡了。”林芝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远处还有鞭炮声,但越来越稀了。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

“晏城哥,”林芝说,“明年,咱们把公司注册了吧。”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公司?”

“嗯。建筑设计、施工、销售,都正规起来。以后接项目,也好谈。”

晏城想了想。“行。你说了算。”

林芝笑了。“那名字呢?叫什么?”

晏城想了想。“就叫‘松岭’吧。”

林芝愣了一下。“松岭?”

“嗯。松岭。咱们从那儿来的,不能忘。”

林芝看着他,眼眶热了。“好。就叫松岭。”

远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然后彻底安静了。

月亮偏西了,挂在楼顶,像一盏灯。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正月十五刚过,深圳就热了起来。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工地上的工人脱了棉袄,光着膀子干,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路边的木棉花开了,红艳艳的一树一树,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铺得满地都是。

林芝站在新工地的边上,看着那几栋正在长高的楼。六栋楼,已经起了三层。黄哥带着他的人,干得热火朝天。孙大勇在砌墙组,一个人能顶两个,码出来的墙又直又平。周建军在和灰组,和出来的灰又匀又好,老师傅都夸。陈小明已经能独立看一个工地了,他带着几个新来的学徒,负责材料调度,干得有模有样。

“林哥,”陈小明跑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水泥不够了,得再进二十吨。”

林芝接过本子看了看。“李经理那边问过没有?”

“问过了。她说这批水泥好,韶关来的,标号高。但比平时贵一成。”

林芝想了想。“贵就贵。房子是给人住的,材料不能省。”

陈小明点点头,骑车去建材市场了。

林芝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两年前他刚来深圳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图纸都看不太明白。现在他能一眼看出哪面墙砌歪了,哪根钢筋绑松了,哪车混凝土标号不够。他学会了看天气,知道什么时候该停工,什么时候该赶工。他学会了算账,知道每一块砖、每一袋水泥、每一根钢筋该花多少钱。他还学会了粤语,虽然说得不标准,但工地上那些广东师傅说的话,他都能听懂了。

晏城从陈老板那边的工地回来,骑着那辆嘉陵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到跟前。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这两年他老了不少,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掉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怎么样?”林芝问。

“那边封顶了。”晏城说,“陈老板高兴,说请咱们吃饭。”

林芝笑了。“又请吃饭?上个月不是刚请过?”

晏城也笑了。“他说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庆功宴,要大办。”

“那你去吧。我这边走不开。”

晏城摇摇头。“一起去。陈老板说了,要见你。”

林芝想了想。“行。晚上去。”

松岭建筑工程公司,是正月里正式注册的。

名字是林芝起的,晏城定的。注册那天,两个人一起去工商局。办事的人看了他们的材料,又看了看他们。

“松岭?这名字有啥讲究?”

林芝说:“是我们老家。在东北,长白山那边。”

办事的人点点头。“行。这名字好,接地气。”

营业执照拿到手,林芝看了好几遍。上面写着“松岭建筑工程公司”,法定代表人一栏,写着“晏城、林芝”两个名字。他把执照裱起来,挂在办公室的墙上。

办公室是租的,就在新工地旁边的一栋小楼里。楼下是商铺,还没租出去,楼上两间屋,一间当办公室,一间当宿舍。王凤娟在办公室里放了张桌子,摆上茶具,还养了几盆花。她说,办公室得有办公室的样子,不能太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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