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满月

周建军下班回来,看见王凤娟在,叫了声“婶子”,就进屋换衣服去了。王凤娟看着他的背影,对张秀英说:“建军这孩子,话少,但心里有数。”张秀英点点头。“我知道。”

刘建芳的裁缝店又扩大了。她把隔壁的铺面也租了下来,打通,做成了一个展示厅。里面挂满了她做的旗袍,有传统的,有改良的,有长的,有短的,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有人从香港专程来看,订了好几件。刘姐说,建芳的手艺已经超过她了。刘建芳摇摇头。“没有。还差得远。”

她每天收工后,还是会在工地门口站一会儿。但时间越来越短了,有时候只是看一眼,就走了。王凤娟问她:“还看?”她摇摇头。“不看了。看也没用。”王凤娟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建民的班组长当得越来越顺手。他手下管着二十多个人,都是年轻小伙子,有从老家来的,有从别处来的。他教他们搬砖,教他们砌墙,教他们看图纸。孙大勇说他是个好师傅,他说:“是师傅教得好。”孙大勇笑了。“你师傅是我,我师傅是谁?”刘建民想了想。“是林哥。”孙大勇点点头。“对。是林哥。咱们的师傅,都是林哥。”

陈小明负责的那个住宅楼项目,进度很快。二十层的大楼,已经盖到了十五层。工人们加班加点,有时候干到半夜。陈小明也跟着熬,眼睛熬得通红,但他不觉得累。他看着那栋楼一天天长高,心里踏实。

小周一个人带孩子,忙不过来。王凤娟有时候去帮忙,抱着孩子在小区里转。孩子喜欢看花,她就抱着他看花。喜欢看鱼,她就抱着他看鱼。喜欢看那些绿油油的菜,她就抱着他看菜。孩子咯咯地笑,她也不由得笑了。

“这孩子,像他爸。”她说。

小周笑了。“哪里像?”

“哪儿都像。”

刘建军他爸在工地看门,看得越来越认真。他把每一辆进出的车都记在本子上,车牌号、时间、拉什么货,写得清清楚楚。晏城看了他的本子,说:“叔,您这记录,比会计还详细。”他爸笑了。“不详细不行。万一丢了东西,说不清楚。”

他妈在菜地里种了一大片西红柿,红彤彤的,一个个挂在架上,像小灯笼。王凤娟看着那些西红柿,说:“老姐姐,你种菜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他妈笑了。“那是。种了一辈子了。”

那年夏天,深圳特别热。太阳毒得很,晒得工地上的钢筋烫手。工人们戴着草帽,光着膀子干,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林芝每天在工地上转,看图纸,对尺寸,算用料。他现在能一眼看出哪面墙砌歪了,哪根钢筋绑松了。工人们都服他,说他比质检员还厉害。

晏城从宝安工地回来,满头大汗。他摘下安全帽,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喝了一大杯水。

“那边怎么样?”林芝问。

“顺利。地基挖好了,正在浇混凝土。”

林芝点点头。“那就好。”

晏城看着他。“你瘦了。”

林芝摸摸自己的脸。“没有。你每次都这么说。”

晏城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林芝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林芝愣住了。晏城的手粗糙,但很轻,从他额头摸到下巴,摸得很慢。

“瘦了。”他说。

林芝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忍住了,笑了。“瘦点好。精神。”

晏城也笑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远处还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

“晏城哥,”林芝说,“你说,咱们算不算在深圳扎了根?”

晏城想了想。“算。咱们的根,在这儿。”他指了指脚下的地,又指了指远处的工地。“在这些楼里。”

林芝笑了。“那松岭呢?”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松岭也是根。咱们从那儿来的,不能忘。”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细细的,若有若无。林芝靠在椅子上,看着月亮。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松岭的那个晚上。煤油灯下,晏城也是这样坐着,不说话。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一盏昏黄的灯。现在,他们什么都有了。但坐在对面的那个人,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吃得快,吃完了一推碗,等着他去洗。

远处,塔吊还在转,灯光一闪一闪的。工地上还有人干活,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得很远。

宝安工地上,打桩机轰隆隆地响着,一下一下,震得地面都在抖。黄哥从福建回来了,带着十几个人,都是老手。他站在工地边上,叉着腰,看着那些正在挖的地基,点点头。“林老板,这块地,比福田那块还大。”林芝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地基。“嗯。能盖不少房子。”

“盖什么样的?”

“盖更好的。”林芝说,“有花园,有池塘,有活动中心,有学校,有幼儿园。还要建一条商业街,卖东西的,吃饭的,玩的,都有。”

黄哥想了想。“那得不少钱。”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把活干好就行。”

黄哥笑了。“行。林老板放心。”

孙大勇从福田调到了宝安,当工长。他带着一队人,负责砌墙。小李在福田上班,每天坐公交车来回,要一个多小时。孙大勇让她搬到宝安来住,她不肯,说福田住习惯了。孙大勇只好每天早起,赶第一班车去宝安,晚上赶最后一班车回来。小李心疼他,说要不就搬吧。孙大勇说不搬,你在哪儿,家在哪儿。

周建军还在福田工地,负责装修。张秀英一个人带孩子,忙不过来,王凤娟去帮忙。她每天早上去,晚上回,帮着换尿布,喂奶,哄孩子睡觉。孩子跟她亲,一看见她就笑。张秀英说:“王婶,这孩子把您当奶奶了。”王凤娟笑了。“我就是他奶奶。”

刘建军的妈在菜地里种了一片玉米,长得老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王凤娟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玉米,说:“老姐姐,你种啥成啥。”刘建军的妈笑了。“那是。地好,种子好,人勤快,啥都能成。”

刘建军他爸在工地看门,看得很认真。他把每一辆进出的车都记在本子上,车牌号、时间、拉什么货,写得清清楚楚。有一天,他发现一辆车拉的水泥标号不对,赶紧报告了晏城。晏城一查,果然是供应商偷梁换柱。他爸立了大功,晏城奖励了他五百块钱。他爸拿着钱,手都在抖。“这钱我不能要。这是我该做的。”晏城说:“该做的也要奖励。拿着。”他爸把钱收下,给老伴买了一身新衣服。老伴穿上,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好看不?”他爸说:“好看。”老伴笑了。“老了,还好看啥。”

陈小明负责的那个住宅楼项目,提前一个月封顶了。开发商很高兴,请陈小明吃饭,给他包了个大红包。陈小明没要,说这是大家干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开发商说:“你这人,实在。”陈小明笑了。“跟林哥学的。”

小周带着孩子来接他。孩子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走几步就摔,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陈小明蹲下来,张开胳膊。“来,到爸爸这儿来。”孩子咧着嘴,笑着跑过来,扑进他怀里。陈小明抱着他,举起来,转了一圈。孩子咯咯地笑,小周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刘建芳的裁缝店又开了一家分店。这次在罗湖,东门那边,人流量大,生意好。她雇了几个帮手,自己管不过来,让刘建民帮忙。刘建民不想去,说想在工地上干活。刘建芳说:“工地上的活,谁都能干。管理店铺,不是谁都能干。”刘建民想了想,答应了。

他从工地上撤下来,跟着刘建芳学管理店铺。一开始什么都不懂,算账算不清,进货进不对,跟客人说话都脸红。刘建芳不急,慢慢教他。半年后,他就能独当一面了。孙大勇来看他,说:“建民,你现在像个生意人了。”刘建民笑了。“还是工地好。不用动脑子。”孙大勇拍拍他的肩膀。“动动脑子好。脑子越动越灵。”

张秀英的孩子会叫妈妈了。那天早上,孩子醒得早,张秀英还在睡。孩子趴在她旁边,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忽然喊了一声:“妈。”张秀英猛地睁开眼,看着孩子。“你叫啥?再叫一遍。”孩子又喊了一声:“妈。”张秀英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抱着孩子,哭了好一会儿。

周建军下班回来,张秀英告诉他。他蹲下来,看着孩子。“叫爸爸。”孩子看着他,不说话。他又说:“叫爸爸。”孩子还是不说话。他急了,学猫叫,学狗叫,学鸡叫。孩子看着他,忽然笑了,喊了一声:“妈。”周建军哭笑不得。

王凤娟知道了,笑得直不起腰。“这孩子,跟妈亲。”周建军说:“我也天天抱他,他咋不叫我?”王凤娟说:“急啥。迟早会叫的。”

果然,没过几天,孩子就会叫爸爸了。那天周建军加班,很晚才回来。孩子已经睡了,他蹲在床边,看着孩子的脸。孩子忽然睁开眼,看见他,喊了一声:“爸。”周建军愣住了,然后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再叫一遍。”孩子又喊了一声:“爸。”周建军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年秋天,深圳下了几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一下就是好几天。工地停了工,工人们躲在工棚里打牌、睡觉、聊天。林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雨丝,心里想着松岭的事。李树生来信了,说他身体好着呢,不用惦记。说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枣,晒干了,给他们留着。说他想来深圳看看,又怕麻烦他们。

王凤娟看着这封信,哭了。“这个老李,一辈子怕麻烦人。”林芝说:“王婶,您别哭。咱们接他来。”王凤娟擦擦眼睛。“他肯来吗?”林芝说:“不肯也得肯。咱们去接他。”

腊月,林芝和晏城又回了一趟松岭。这次没带别人,就他们两个。火车开了两天一夜,到了县城。老吴的马车等在站外,他更老了,但还能赶车。林芝跳上车。“吴叔,您身体还好吧?”老吴点点头。“好着呢。就是腿不行了,走不快。”晏城说:“慢点没事。我们不急。”

李树生站在村口等他们。他穿着一件新棉袄,是王凤娟寄来的布料,他自己缝的。他看见马车,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憨厚,温暖。

林芝跳下车,跑过去。“李叔!”

李树生拉住他的手,看了很久。“林知青,你又瘦了。”

林芝笑了。“李叔,您每次都这么说。”

李树生也笑了。“本来就瘦了。”他看着晏城,点了点头。“晏城,你也瘦了。”

晏城没说话,走过去,抱了他一下。李树生拍拍他的背。“好,好。”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得满院银白。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李叔,”林芝说,“跟我们走吧。”

李树生摇摇头。“不走。这儿挺好。”

“一个人,不孤单吗?”

李树生想了想。“不孤单。有这棵树,有那座坟,还有那些老邻居。他们隔几天就来坐坐,说说话。”他看着远处,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些袅袅的炊烟。“这儿是根。不能丢。”

林芝没再劝。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李树生。“李叔,这是王婶给您的。”

李树生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是王凤娟在深圳拍的,站在菜地边上,背后是那些绿油油的菜。她穿着一件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好看。

李树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胖了。”他说。

林芝笑了。“王婶在深圳吃得好,睡得好,能不胖吗?”

李树生也笑了。“胖点好。以前太瘦了。”

他把照片收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第二天,林芝和晏城又去看了王铁柱的坟。坟前那棵松树又长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林芝蹲在坟前,把带来的酒倒在地上,又把带来的烟点了几根,插在土里。

“叔,我们来看您了。”他说。

晏城站在他旁边,也蹲下来,用手拔了拔坟前的草。他没说话,但拔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拔。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味道。松树哗哗响,像是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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