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地标

他们在松岭待了两天。看了王铁柱的坟,看了那些老邻居,看了那个小院。林芝把院子的角角落落都拍了下来,说要带回深圳给王凤娟看。晏城把枣树下的土又装了一袋,说要带回深圳,种在宝安新小区的花园里。

走的那天,李树生送他们到村口。他拎着两大包东西,有干蘑菇,有晒好的枣子,还有自己刻的小木雕。

“给凤娟姐的。告诉她,我很好。”

林芝接过东西,点点头。“李叔,您保重。”

李树生拍拍他的肩膀。“你们也是。好好干。”

马车走了。林芝回头,看着李树生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他转回头,看着前方。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路边的柳树绿了,田野里的玉米也开始长了。

火车上,林芝躺在中铺,看着窗外的景色。田野,村庄,河流,一站一站。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坐这趟火车来深圳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只觉得前方有无限的可能。现在他懂了,也怕了。怕失去,怕离别,怕那些在身后的人,一天天老去。

晏城躺在他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别想了。”他说,“睡吧。”

林芝点点头,闭上眼睛。火车轰隆隆地开着,摇摇晃晃的,像摇篮。他很快就睡着了。

回到深圳,王凤娟已经在等了。她站在工地门口,看见马车,跑过来。“回来了?老李咋样?身体还好吧?”林芝把东西递给她。“好着呢。这是他给您的。”王凤娟接过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眼眶红了。“这个老李,自己都舍不得吃,还给我带。”

她打开那包小木雕,一个一个地看。有鸡,有狗,有牛,有羊,还有一只小兔子。每一个都刻得很细致,眼睛鼻子活灵活现。她拿起那只小兔子,看了很久。“这是给我的。”她说,“我以前养过一只兔子,后来死了。老李还记得。”

她把木雕收好,擦了擦眼睛。“我去给他回信。”

那天晚上,王凤娟坐在灯下,给李树生写信。她不会写字,让林芝代笔。她念一句,林芝写一句。

“老李:东西收到了。你刻的小兔子,我很喜欢。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等过年了,我们回去看你。凤娟。”

林芝写完了,念给她听。她点点头。“行。就这样。”

信寄出去后,王凤娟每天都去菜地,一边干活一边念叨。刘建军的妈问她念叨啥,她说:“念叨老李。不知道他收到信没有。”刘建军的妈笑了。“急啥。信又不会丢。”王凤娟说:“我知道。就是惦记。”

半个月后,李树生的回信来了。还是他自己写的,字比上次又工整了一些。信里说:

“凤娟姐:信收到了。你们放心吧,我很好。院子修好了,不漏雨了。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枣,晒干了,给你们留着。你们在深圳好好干,别惦记我。李树生。”

王凤娟看着这封信,哭了。刘建军的妈在旁边陪着她,也不说话。哭完了,王凤娟擦了擦眼睛,说:“这个老李,学会写字了。自己写的。”刘建军的妈接过信,看了看,不认识几个字,但点点头。“写得好。”

王凤娟把信贴在胸口,放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锄头,继续锄地。锄了几下,又停下来。“老姐姐,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刘建军的妈想了想。“回去干啥?人都在这儿了。”王凤娟点点头,继续锄地。

那年冬天,深圳又冷了一些。工人们穿上了厚棉袄,干起活来没那么利索了。林芝让大家多穿点,别冻着。王凤娟煮了姜汤,每人一碗,驱寒。工人们端着碗,蹲在工棚门口,喝着姜汤,聊着天。

宝安工地的进展顺利。两百亩的地基已经打好,楼一栋一栋地起来了。黄哥说,照这个速度,明年秋天就能封顶。林芝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正在长高的楼,心里踏实。晏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冷吗?”晏城问。

“不冷。”林芝说。

晏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林芝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粗毛线织的,不太好看,但很暖和。

林芝摸了摸围巾:“你织的?”

晏城点点头:“嗯。和王婶学的。”

林芝笑了。“你还会织围巾?”

晏城也笑了。“不会。学了好久。”

风吹过来,带着工地上特有的水泥味和铁锈味。远处,塔吊还在转,灯光一闪一闪的。工人们喊着号子,打桩机轰隆隆地响。

一九九零年的春天,深圳到处都在放鞭炮。

不是因为过年,是因为五湖四海的人涌进这座城市,到处都在开工,到处都在剪彩。深南大道两侧的棕榈树长成了林,车子多得开始堵了。街边的霓虹灯从罗湖一路亮到南山,红红绿绿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林芝站在新落成的松岭大厦顶层,隔着玻璃幕墙俯瞰整座城市。四十二层,一百五十米,这是他们盖过的最高的楼,也是深圳当时最高的建筑之一。用了整整三年,从设计到施工,从打地基到封顶到装修,每一个环节他都盯着。现在它立在这里了,玻璃外墙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把剑插在福田的中心。

“林总,记者来了。”陈小明推门进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以前那个搬砖的学生像换了个人。

林芝转过身。“让他们在会议室等。我一会儿下去。”

陈小明点点头,出去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哥,您紧张?”

林芝笑了。“不紧张。你呢?”

陈小明想了想。“有点。头一回见这么多记者。”

“别紧张。你是松岭的总经理,不是当年搬砖的小工了。”

陈小明也笑了,走了。

林芝站在窗前,又看了一眼这座城。他看见了福田的工地,看见了自己盖的那些楼,看见了远处宝安正在起的脚手架。他看见了深南大道上的车流,看见了街边那些小店,看见了公园里散步的老人和奔跑的孩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下了楼。

会议室里坐满了记者,有深圳本地的,有广州来的,还有香港来的。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闪光灯啪啪地闪。林芝走进去,在主席台中间坐下。晏城坐在他旁边,还是一身蓝色工装,和这个场合格格不入。但他不在乎,他从来不穿西装。

“林总,请问松岭大厦的建成,对松岭公司意味着什么?”一个记者问。

林芝想了想。“意味着我们能在更高的地方盖房子了。”记者笑了,以为他在开玩笑。林芝没笑。“以前我们盖给普通人住的房子,现在我们也盖给这座城市的标志。但不管是哪种房子,我们的想法没变——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看的。”

另一个记者举手。“晏总,听说您当年是工地上的小工,现在成了公司的董事长。您是怎么做到的?”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所有人都等着他说话,闪光灯又闪了几下。他终于开口。“干活。”

记者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大家笑了。林芝也笑了。他知道,晏城说的是实话。

松岭大厦的建成,让松岭建筑工程公司的名字第一次登上了报纸头版。标题写着“深圳最高楼落成,松岭公司打造城市新地标”。文章里详细介绍了公司的历史,从福田第一个小区到宝安两百亩的大盘,从几十个人的施工队到几百人的大公司。文章还提到了松岭小学、松岭幼儿园、松岭社区活动中心,说这是一家有社会责任感的民营企业。

王凤娟拿着那张报纸,看了又看。她不认识几个字,但看得懂上面的照片。照片里,林芝和晏城站在大厦顶层,身后是整座城市。她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红了。“这两个孩子,真出息。”

刘建军的妈在旁边择菜,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这是林知青和晏城?”王凤娟点点头。“嗯。上报纸了。”刘建军的妈说:“好,好。他们爸妈要是看见,该多高兴。”王凤娟没说话,把报纸折好,压在柜子里的相框下面。

李树生也看到了那张报纸。是一个老邻居从县城带回来的,说松岭的人上报纸了。李树生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他把报纸贴在胸口,放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枣树下,把那棵树的枯枝剪了,又浇了一瓢水。

“好好长。”他说。枣树哗哗响,像是在回答。

松岭大厦的顶层,林芝留了一层给自己。不是办公室,是家。他和晏城住在那里,四十二层,整座城市的最高点。晚上站在窗前,福田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深南大道的车流像一条金色的河,远处的香港灯火通明。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海的味道。

“晏城哥,”林芝说,“咱们住得这么高,会不会太远了?”

晏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灯火。“远什么?看得清楚。”

林芝笑了。“也是。”

晏城指着远处的福田工地。“那边,还有几栋没盖完。宝安那边,还有一大片空地。够咱们干好几年的。”

林芝点点头。“够干一辈子了。”

晏城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芝的手。那只手还是粗糙,还是温暖,还是有力。

孙大勇现在是宝安工地的总工长,管着几百号人。小李在福田上班,每天开车来回,不用挤公交车了。他们生了个儿子,已经上幼儿园了,在松岭小学。王凤娟每天早上送他去,下午接他回来。他喜欢王凤娟,叫她“王奶奶”,叫得她心都化了。

“王奶奶,今天吃什么?”他问。

王凤娟牵着他的手,走在深南大道的人行道上。“吃饺子。你爱吃的白菜猪肉馅。”

“有醋吗?”

“有。你喜欢吃醋,跟你爸一样。”

孩子笑了,蹦蹦跳跳地走。王凤娟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孙大勇小时候。那时候孙大勇也是这样,蹦蹦跳跳的,走在她前面。现在孙大勇的孩子也这么大了。

周建军的孩子周念恩,也在松岭小学上学,上一年级了。他长得像周建军,话不多,但聪明。老师说他数学好,画画也好,将来能当建筑师。周建军听了,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张秀英在福田开了个小超市,生意不错。她白天看店,晚上回家做饭,日子过得充实。周建军下班后去接她,两个人一起回家,走在路上,一前一后,和当年一模一样。

“建军,”张秀英忽然说,“咱们再生一个吧。”

周建军愣了一下。“为啥?”

“念恩一个人,孤单。”

周建军想了想。“行。”

第二年,张秀英又生了个女儿。白白胖胖的,哭声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周建军抱着她,手都在抖。周念恩站在旁边,看着妹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好丑。”他说。张秀英笑了。“小孩子都这样。你小时候也丑。”周念恩不信。“我才不丑。”大家笑了。

陈小明现在是松岭公司的总经理,管着所有业务。小周在财务部上班,管着公司的账。他们又生了个女儿,比张秀英的女儿小两个月。两个孩子放在一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哭。王凤娟看了,说:“这两个孩子,有缘。”

陈小明忙,经常出差,去广州,去上海,去北京。小周一个人带孩子,忙不过来,王凤娟去帮忙。她每天早上去,晚上回,帮着换尿布,喂奶,哄孩子睡觉。孩子跟她亲,一看见她就笑。小周说:“王婶,这孩子把您当奶奶了。”王凤娟笑了。“我就是她奶奶。”

刘建军现在是福田工地的负责人,管着整个工地的施工。他爸还在工地看门,已经七十多了,走不动了,但还在看。他说,不看门,心里空落落的。他妈在菜地里种菜,种了一辈子,还在种。她说,不种菜,手痒痒。

刘建芳的裁缝店开了第三家分店,在南山,挨着深圳大学。她做的旗袍越来越有名,有人从北京、上海专程来订做。她雇了几十个工人,自己还是每天在店里忙。她没结婚,王凤娟问过她,她摇摇头。“不急。”王凤娟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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