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代际

刘建民管着三家店,忙得脚不沾地。他结了婚,媳妇是深圳本地人,在银行上班。两个人买了一套房,在罗湖,离公司不远。他偶尔回工地看看,孙大勇请他喝酒,两个人坐在工棚门口,喝着啤酒,聊着天。

“建民,你还想回工地不?”孙大勇问。

刘建民想了想。“想。但回不去了。”

“为啥?”

“店得有人管。姐一个人忙不过来。”

孙大勇拍拍他的肩膀。“也是。各有各的事。”

松岭小学扩建了。晏阳当了校长,管着几百个学生,几十个老师。学校建了新教学楼、新操场、新图书馆,还建了一个游泳馆。孩子们在泳池里扑腾,水花溅得老高。晏阳站在边上看着,笑了。

“林芝哥,”他有一次说,“我小时候,哪想过能有游泳馆。那时候连洗澡都要烧水。”

林芝站在他旁边。“以后会更好。”

晏阳点点头。“嗯。”

松岭幼儿园也扩建了。王凤娟还在帮忙,但不是阿姨了,是顾问。她每天去看看孩子们,抱抱他们,给他们讲故事。孩子们喜欢她,叫她“王奶奶”。她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王奶奶,您小时候也上幼儿园吗?”一个孩子问。

王凤娟想了想。“没有。那时候哪有幼儿园。在泥地里爬。”

孩子不懂,又问:“泥地好玩吗?”

王凤娟笑了。“好玩。但没这儿好。”

那年秋天,松岭公司拿下了深圳市政府的一个重大项目——在福田建一座新的市民中心。设计要现代,功能要齐全,还要有深圳的特色。林芝亲自抓这个项目,画图纸,改方案,跟设计师一遍一遍地磨。晏城负责施工,对质量要求严,连一块瓷砖贴歪了都要返工。

市民中心建了两年。落成那天,市长亲自来剪彩。他站在广场上,看着那座崭新的建筑,说:“这是深圳的新地标。”记者们闪光灯啪啪地响,围观的人群鼓掌欢呼。

林芝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座建筑,心里踏实。晏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建筑。

“晏城哥,”林芝说,“咱们又盖了一座地标。”

晏城点点头。“嗯。”

“下一座在哪儿?”

晏城想了想。“不知道。但总会有的。”

那年冬天,李树生终于肯来深圳了。他走不动了,膝盖不行了,上下炕都费劲。王凤娟打电话回去,说了一整天,他才松口。林芝和晏城开车回松岭接他,两千多公里,开了两天两夜。

李树生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句话不说。田野,村庄,河流,一站一站。他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

“李叔,”林芝说,“到了深圳,您哪儿也别去,就在家里待着。王婶给您做饭,我陪您下棋。”

李树生点点头。“嗯。”

到了深圳,王凤娟已经在等了。她站在大厦门口,看见车停下来,跑过去。“老李!”李树生下了车,看着她,看了很久。“凤娟姐,你老了。”王凤娟笑了。“能不老吗?都多少年了。”李树生又看看那些高楼。“这楼,真高。”王凤娟说:“这是林芝和晏城盖的。”李树生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王凤娟做了一大桌子菜。孙大勇来了,周建军来了,陈小明来了,刘建军来了,都来了。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说话。李树生坐在王凤娟旁边,不怎么说话,但一直笑着。

夜深了,人都散了。李树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王凤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李,还回去不?”

李树生想了想。“不回去了。就在这儿了。”

王凤娟笑了。“这就对了。一个人,有啥好待的。”

李树生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

林芝和晏城站在阳台上,也看着那些灯火。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海的味道。

“晏城哥,”林芝说,“李叔来了。”

“嗯。”

“以后,咱们就在一起了。”

晏城点点头。“嗯。”

远处,塔吊还在转,灯光一闪一闪的。工地上还有人干活,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得很远。

一九九五年,深圳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五月刚过,气温就蹿上了三十度,深南大道上的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街边的棕榈树纹丝不动,叶子耷拉着,像是在打瞌睡。松岭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整座城市都被罩在一层热浪里,远远看去,楼影晃晃悠悠的,像在水里泡着。

林芝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看了很久。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伸手擦了一下,外面的世界变得清晰了些——福田的工地还在忙,塔吊转着,搅拌车一辆接一辆地进出。那是公司的第六个楼盘,名字叫“松岭花园”,广告语是“种一棵树,安一个家”。这词是他自己想了好几宿才憋出来的,晏城听了没评价,只说了一句:“树和家,能挨上。”

身后有人敲门。“进来。”门推开了,进来的是陈小明。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肘搭着件西装外套。头发比以前稀了,肚子也微微鼓了起来。

“林总,市里那个安居房项目的标书准备好了,您过目。”他把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

林芝转过身,拿起标书翻了翻。“这次对手有谁?”

“万科的、金地的,还有两家国企。”陈小明顿了顿,“他们的报价都比我们低。”

“质量呢?”

“也比我们低。”陈小明笑了笑,“但甲方不一定只看质量。”

林芝把标书放下。“那就让他们看看质量。咱们的安居房,用的钢筋水泥标号都比要求的高,户型设计也请住户代表参议过。这些写到标书里,加粗。”

陈小明点点头,拿起标书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哥,大勇那边说,宝安那块地的拆迁遇到点麻烦,有几户不肯搬。”

“让大勇别急。好好谈,别来硬的。咱们盖房子是为了让人住,不是赶人走。”

“行。”陈小明出去了。

松岭公司这一年在全国已经小有名气。从深圳起步,业务拓展到了广州、上海、北京,盖了十几个楼盘,还拿了几个政府项目。员工从几十个人涨到了上千人,办公室也从一层扩到了三层。公司的年报上写着“资产总额突破五十亿”,林芝看过一遍就合上了,没再翻开。

晏城不太看这些。他还是老样子,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每天往工地跑。哪面墙砌歪了,哪根钢筋绑松了,哪车混凝土标号不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工人们服他,说晏总是“活图纸”。他话还是不多,但开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听着。

“晏城哥,”林芝有一次在工地上找到他,“市里那个安居房的项目,咱们报还是不报?”

晏城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截钢筋,在泥地上画着什么。“报。”

“报价呢?比万科低还是高?”

“高。”

“高了能中吗?”

晏城站起来,把那截钢筋扔到废料堆里。“不中就不中。咱们不降质量。”

林芝笑了。“行。那就报高的。”

结果还真中了。甲方说,松岭的标书最厚,质量承诺最硬,住户代表最满意。陈小明回来后高兴得喝了两杯,说:“林哥,您说的对,好东西不怕没人认。”林芝摇摇头。“不是东西好,是人心里有杆秤。你糊弄人,人也糊弄你;你对得起人,人也对得起你。”

周念恩十三岁了,在松岭中学读初一。他不爱说话,成绩好,尤其是数学,每次都是年级第一。老师说他有天赋,建议他参加奥数竞赛。周建军和张秀英都不懂奥数,张秀英让他去问林芝。

林芝把周念恩叫到办公室,给他出了几道题。他做完了,又快又准。“想不想学更深的东西?”林芝问。周念恩想了想。“想。但不想去竞赛。”

“为什么?”

“竞赛是为了拿奖。我想学真本事。”

林芝愣了愣,笑了。“行。我教你。你爸当年也是我教的。”

晚上,林芝跟晏城说起这事。晏城正坐在沙发上翻图纸,闻言抬头。“这孩子,像他爸。话少,有主意。”

“像他爸好。他爸有你教。”

晏城没接话,继续翻图纸。

孙大勇的儿子孙小勇,也在松岭中学读书,跟周念恩同班。他成绩一般,但体育好,跑得快,跳得高,是校田径队的主力。孙大勇说他:“你光跑得快有啥用?念书要紧。”孙小勇不服气:“我以后当运动员,跑得快就够用了。”孙大勇气得够呛,去找林芝评理。林芝说:“孩子有兴趣,就让他试试。运动员也是正经职业。”

孙大勇还是想不通。小李劝他:“孩子的事,让他自己去闯。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孙大勇叹了口气,不说了。

陈小明的女儿陈果果,在松岭小学读五年级。她喜欢画画,画什么像什么。王凤娟说她有天赋,让她去学美术。陈小明说:“学美术有啥用?将来不好找工作。”小周白了他一眼:“你当年搬砖的时候,想过现在当总经理吗?”陈小明不说话了,第二天就给孩子报了美术班。

刘建军没孩子。他结婚了,对象是老家亲戚介绍的,在老家当老师。两个人相亲认识的,见过几次面,打过几十个电话,就把事定了。婚礼在深圳办的,不是很大,请了亲戚朋友和工地上的兄弟。刘建芳给他做了一身西装,深蓝色的,笔挺笔挺的。他穿上,在镜子前照了很久。

“好看吗?”他问刘建芳。

刘建芳低着头。“好看。”

刘建军想说什么,没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刘建芳转身走了。

刘建芳还是没结婚。王凤娟劝过她几次,她都说“不急”。王凤娟就不劝了。她的裁缝店开了五家分店,遍布深圳各区,员工上百人。她做的旗袍拿过省里的设计奖,报纸上还登过她的照片。她每天还是最早到店,最晚离开,亲手量尺寸,亲手裁剪。有人劝她当甩手掌柜,她摇摇头。“不亲手做,心里不踏实。”

王凤娟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慢了,但精神还好。她每天还是去菜地,种菜,浇水,拔草。菜地被她打理得绿油油的,丝瓜、苦瓜、茄子、辣椒,一茬接一茬。小区里的人都说“王婶种的菜甜”,她听了就笑。

李树生更老了。他膝盖不行,走不了远路,每天就在小区里转转,坐坐,晒晒太阳。王凤娟让他别去菜地了,他不听,说“不活动不行”。他每天慢慢走到菜地边,看着王凤娟干活,偶尔搭把手,递个水壶,递个锄头。两个人也不多说闲话,一个干一个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

林芝给他们买了一辆轮椅,让他出门方便些。他没用过几回,说“坐那个丢人”。王凤娟说他臭脾气,他也不恼。有一回收工晚了,天都快黑了,王凤娟从菜地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李树生坐在轮椅上在那儿等着。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轮椅推出来,自己坐进去了。

“你来干啥?”王凤娟问。

“接你。”李树生说,话音不高也不低。

王凤娟没说话,推着他往回走。轮椅吱呀吱呀的,沿着深南大道的人行道,慢吞吞地挪。路灯亮了,凤凰木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红彤彤的花,落了几瓣在他们肩上。

“老李,”王凤娟说,“你怕死吗?”

李树生想了想。“不怕。”

“为啥?”

“死了,就去见他们了。”

王凤娟没再问。两个人沉默着,轮椅吱呀吱呀地响。

秋天,松岭公司总部搬到了市民中心对面的一栋新楼里。楼不高,八层,但位置好,是福田的核心地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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