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喜宴

林芝的办公室在顶层,窗户对着市民中心的大广场。广场上人来人往,放风筝的孩子到处跑。

晏城把他的办公室设在了一楼,紧挨着工地的方向。推门出去就是大街,几步路就能到施工现场。他的办公室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工程进度表,桌上摊着图纸和施工手册。林芝来叫他吃饭,他正蹲在桌边,用尺子量一张图纸。

“走,吃饭去。”林芝说。

“等一会儿。这张图画完。”

林芝没催,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等了十来分钟,晏城放下尺子,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深南大道往东走。路两边种着紫荆花,开满了枝头,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他们一身。他们走进一家小面馆,一人一碗面,面对面坐下。林芝吃得很慢,晏城吃得快,一碗面几口就没了。他放下筷子,看着林芝吃。林芝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看啥?”

“看你。”

林芝笑了。“我有什么好看的。”

晏城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林芝,咱们结婚吧。”

林芝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抬起头,看着晏城。晏城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但眼睛很亮。面馆里的烟火气很重,隔壁桌老伯在吃肠粉,老板娘在后厨炒菜,锅铲叮叮当当响着。

“你说什么?”林芝的声音有点发干,自己也听出来了。

“结婚。”晏城说,“现在可以了。法律变了。”

林芝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面扒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他放下筷子,回他的目光。“彩礼准备了?”

晏城愣了一下。“什么彩礼?”

“你家得拿个十万八万吧,不然我不嫁。”

晏城看了他几秒,确定了他在闹,嘴角动了一下。“十万八万没有。有块地。松岭的地。”

“多大?”

“两百亩。”

林芝终于绷不住地笑了。“行。成交。”他伸出手,晏城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在面碗边叠在一起,粗糙的、暖的、指节粗大的,在烟火气和紫荆花香里握着,谁也没松开。

“我早就想说了。”晏城的句子比平时长了一截,声音却比平时低,“怕你不同意。”

林芝握紧他的手。“我怎么会不同意。”

老板娘端着一盘炒河粉从后厨出来,看见他们握着手,笑了一声。“你们两个,感情真好。”林芝松开手,脸有点红。晏城没松开,还握着,老板娘去了隔壁桌,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耳尖却红了一小片。

那年冬天,他们去了一趟松岭。开着车,沿着新修的高速公路,一天一夜就到了。路好走了,不用再坐两天火车。县城也变了,多了好多高楼,多了好多车,多了好多陌生的面孔。老吴不在了,去年走的。他的儿子来接的他们,不是马车了,是一·辆面包车。

“我爸走的时候说,林知青和晏城会回来。”他儿子说。

林芝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景色,心里有一点恍惚。那条土路不见了,铺了柏油;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更粗了。村口那间老仓库拆了,盖了小洋楼。村尾那条河,水还是那么清。

李树生走不动了,没回来。王凤娟也没回来,她要照顾他。林芝和晏城两个人,站在王铁柱的坟前,烧了纸,点了烟,倒了酒。松树更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叔,”林芝说,“我们来看您了。”

风吹过来,松树哗哗响。晏城蹲下来,用手拔了拔坟前的草,拔得很仔细,一根一根的。

“叔,”他说,“我们要结婚了。”

林芝转过头看着他。晏城没看他,还蹲在那里,继续拔草。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味道,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那些年的味道。

林芝蹲下来,也拔了一根草。“叔,您听见了吗?他要娶我了。我答应了。”

松树哗哗响,像是在回答。

回去的路上,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金红。晏城开车,林芝坐在副驾驶。走了一会儿,林芝忽然说:“晏城哥,你还记得那年冬天,晏阳问我,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记得。”

“我现在知道了。”

晏城看了他一眼。“什么样?”

“就是这样。”林芝指了指车窗外。窗外是光秃秃的田野,是连绵的山,是正在落下去的太阳。还有那条弯弯曲曲的河,水面上闪着金光。“这样挺好的。”

晏城没说话。他伸出右手,握住了林芝的左手。车在路上跑着,路在田野里穿行,田野在山脚下铺展,山在远处连绵。

夜幕降临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林芝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松岭的那个晚上。煤油灯下,晏城也是这样坐着,不说话。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一盏昏黄的灯。现在,他们什么都有了。但坐在旁边的那个人,还是那个样子。

话不多,开车稳,右手握着他的左手。

一九九六年春天,深圳的紫荆花开得比往年都盛。深南大道两侧,粉的白的花瓣铺了一地,环卫工人刚扫过,风一吹又落下来。那些花层层叠叠地堆在人行道边,像是谁特意铺上的地毯。

林芝在松岭大厦顶层站了一个下午。他让人在花园里摆了几张桌子,铺了白布,摆了碗筷。头顶搭了紫藤架,这是去年就种下的,今年第一次开花,一串一串的紫花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晏城说要在这里办几桌,请工地上的人吃顿饭。请柬是刘建芳帮忙印的,浅蓝色的纸,上面写着“敬备薄酒,恭候光临”,没写什么名义,也没写谁和谁。懂的人自然懂。

下午五点多,客人陆续来了。

孙大勇最先到,穿着一身新衣服,藏蓝色的夹克,头发打了摩丝,梳得油光锃亮,领口还别了一枚不知哪儿弄来的金色徽章,晃得人眼睛疼。他站在电梯口,东张西望,后面跟着小李和孙小勇。孙小勇穿着一身校服,不情不愿地被拽来。“爸,我还要写作业。”“吃个饭不耽误你写作业。”孙大勇拉着他往里走。

周建军一家从福田过来。张秀英穿着刘建芳做的旗袍,藕荷色的,绣着几枝兰花,头发盘起来,显得端庄大方。周念恩跟在她身后,还是那样话少,但看见林芝,叫了一声“林叔”。林芝摸摸他的头,说长高了。周建军还是那身蓝工装,从工地上直接来的,袖口还沾着水泥灰。张秀英说他:“你就不能换身衣服?”周建军看看自己的衣服,说:“换了就不是我了。”

陈小明一家最后到。小周抱着孩子——她们的二女儿,刚满周岁,大眼睛,卷头发,像洋娃娃。陈小明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带系得规规矩矩。他看见孙大勇的夹克,说:“大勇哥,你今天真精神。”孙大勇嘿嘿一笑,“那是,我专门去东门买的,花了好几百。”

刘建军一个人来的,没带家属。他老婆在老家照顾生病的老人,走不开。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也理过了,干净利落。刘建芳也没带人,自己来的,穿着一件她自己做的旗袍,素白的底子,绣着墨色的竹叶,素净又大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打了个照面,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刘建民和他媳妇一起来的。他媳妇叫阿芳,在银行上班,烫了卷发,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很抢眼。刘建民还是老样子,话不多,跟谁都客客气气。

黄哥从福建赶来的,带着他福建的特产,一大箱龙眼干。他比几年前老了,头发白了不少,背也驼了,但说话还是中气十足。“林老板,晏老板,恭喜恭喜!”他嗓门大得整个花园都听得见。

王凤娟和李树生坐在最前面。王凤娟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去年过年时刘建芳给她做的,棉袄上绣着福字。她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穿出来了。李树生穿着她织的毛衣,深灰色的,针脚密密的,很平整。两个人并排坐着,也不怎么说话。

花架下,林芝和晏城站在那里。没穿西装,没打领带。林芝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干净利落。晏城穿着新换的工装,深蓝色的那种。王凤娟说:“你这工装跟平时有什么两样?”晏城说:“不一样,新的。”王凤娟哭笑不得。

晏阳没来。他在国外,去英国进修教育学,已经去了半年。林芝告诉他别回来,课重要,他听了,寄了一对情侣手表回来。还给王凤娟李树生都买了礼物。王凤娟拆开包装,看着那只手表,眼眶红了。“这孩子,自己在外头舍不得花,还给我们买东西。”她把手表戴在手腕上,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伸出手让李树生也看看。

客人到齐了。孙大勇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今天,是林总跟晏总大喜的日子!咱们这些老兄弟,这些年跟着他们干,有饭吃,有房住,有钱挣!我先敬一杯!”他把酒喝了,眼圈泛红,坐下了。大家都没说话,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不知从谁那儿先起来,响了一阵。

王凤娟站起来。她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她看着林芝和晏城,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你们两个,好好过。”就这起个字。她坐下来,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李树生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给她——那是他新洗过的,叠得棱角分明。王凤娟接过来,按了按眼角。

林芝站起来。他看着这些人,这些从松岭走出来的,从四川来的,从湖南来的,从福建来的,从全国各地来的。他们都在这里,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在这片紫藤花下。他没说话,沉默了一阵,他拿起酒杯。

“晏城哥,我敬你。”

晏城站起来,拿起酒杯。两个人碰了一下,都干了。杯子不大,酒是王凤娟自己酿的米酒,甜丝丝的,不太烈。

刘建芳低着头,手指在酒杯边缘划着圈。她抬起头,看了晏城一眼,又看了林芝一眼,端起酒杯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林哥,晏哥,我敬你们。”然后一饮而尽。王凤娟看了她一眼,李树生也看了她一眼。她笑了笑,坐下来,眼眶没红。王凤娟松了口气,也微微笑了。

刘建芳坐下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刘建民看着她,想说什么,她摇摇头制止了。

黄哥站起来,端着酒,脸红脖子粗的。“林老板,晏老板,我黄某人在福建就说过了,跟着你们干,有奔头!今天你们大喜,我高兴!干了!”一仰脖又灌下去。旁边的徒弟赶紧拦住,说:“师傅您少喝点,路上还要坐车。”黄哥摆摆手:“没事!高兴!”

孙大勇又站起来了,舌头已经大了。“林哥,晏哥,我跟你们说,你们是这个!”他竖起两个大拇指,一高一低的。小李在旁边拽他袖子,让他坐下。“坐下坐下,丢不丢人。”“不丢人!高兴!”孙小勇捂着脸,恨不能钻到桌子底下去。

周建军没站起来,也没多喝,杯里剩半杯,看着孙大勇发酒疯,嘴角弯了弯。张秀英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小周给女儿喂米糊,小家伙吃得满嘴都是。陈小明在旁边给她们母女俩剥虾壳,剥了一个又一个。刘建军他爸和他妈坐在靠边的一桌。他爸穿着一件中山装,笔挺的,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他妈穿着一件碎花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们不怎么能喝了,就以茶代酒,也跟着举杯。

林芝看着这些人,心里热热的。他转过身,看着晏城。晏城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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