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周夜一走,朝堂激起千层浪。

当夜动静实在太大,许多看热闹的人都瞧见了周夜。有人说他在青楼,有人说他在黑市。百官眼线繁杂,太后暗地里布下天罗地网,一场蓄势待发的搜捕尚未展开,却已经结束了。

城门封锁前两个时辰,周夜已经坐上了城门外的马车,与两个灵闻馆老师一起踏上了回暮山的路。

彼时日光正好,周夜和郑云泽坐在车后,灵苏赶车,皆是心事重重。

灵苏需要常驻灵闻馆,正在思索金竹院大改的流程;周夜怀里揣着书,眼睛总看着郑云泽,思绪混杂,还得顺便牵挂着皇帝到底死没死;郑云泽闭目端坐,形若无神。

相处的日子里,周夜琢磨着郑云泽一举一动,多少有些心得:郑云泽闭眼时,多半是不想理人;郑云泽生气时,总是微皱眉头;郑云泽无奈时,嘴巴会微微张开……此时,郑老师闭着眼睛不说话,应该是不想理他。

周夜趁郑云泽没睁眼,轻轻从怀里掏出覃少青给他的书册,打开来看,地名、人名、事迹,记录的清清楚楚。

周夜觉得这不是一本人文地物志,再三翻看,终于确定,这是近几年来从朝廷中央到地方任职官员的生平经历,甚至还有现在任上的官员亲眷谱系。

周夜合上册子,定定看着,不知该扔该留。扔了?看上面笔墨印记,应是边修边补的初版,世上仅此一份。不扔?书册上的大小官员连理勾结,着实惹人憎恨,怕是有朝一日能用上……

马车压了石块,微微一震。周夜连忙将书册插入怀里,郑云泽微微睁眼。

灵苏道:“前面路不好走,坐稳。”

马车颠颠撞撞,周夜东倒西歪。郑云泽八风不动,稳如泰山。除了头发微微摇摆,整个身子宛如坐在平稳的座椅上一般。

座下的东西互相碰撞,叮铃咚隆,哗啦一声冲破布包,流了满地。周夜和郑云泽弯腰收拾。

周夜拿起一个黄金葫芦,仔细端详,眉头紧锁。再拿起一方玉环铃铛,又惊又奇,问道:“老师,这是哪里的东西?!”

未等郑云泽答话,灵苏早早听见车里的动静,一拉缰绳将马车停下,掀开帘子答:“是我从黑市淘换来的物件,想运到灵闻馆……”

“这是我家的东西。”周夜捡起地上七零八落的法器,又放回原地,“这是我爹的法器。”

灵苏没想到周夜竟然知晓这批东西的来源,看他神情,像是不止知晓它们的存在,还非常熟悉。她道:“如何得知这是你的?”

周夜一副“我家的东西我为何不知”的表情,一脸奇怪。他道:“这些东西原本失窃了。我曾经找过,但一直没找到。”

灵苏有些震惊,试探性问道:“怎么找的?”

周夜看一眼郑云泽,后者示意他说下去。周夜对灵苏道:“最初想报官,觉得不靠谱。于是拟个由头,对黑市散布消息,挂悬赏。京中常有门派人士,身上多有法宝,我就学着他们自创一个门派,以掌门的身份挂赏。可就算赏金上至十万金,仍然没有这些法器的下落。所以老师,这是哪里来的?”

灵苏曾派出两批人调查该门派背后之人。无论从贴告示的伙计下手还是笔墨纸张的形制入手,皆是查无此派,鬼影一般神神秘秘。灵苏曾断定,此派门人与平王关系匪浅,必然心思缜密,无影无踪,收发自如。

却没料到,正是平王亲子。

周夜才十几岁,平王还没来得及教养他世间凡事便撒手人寰。凭他的年纪阅历,怎可能知道平王生前布下的重重机关?

灵苏问:“你为什么要追回这批法器?是要做什么用吗?”

周夜道:“没什么用。本就是父亲的东西忽然不见,我要寻罢了。”

要寻父亲遗物,便费劲心力创立新派,个中环节层层掩盖,稍有不慎就会漏出马脚。周夜小小年纪就能布下如此复杂的局,还毫无破绽,当真了不得。

灵苏觉得自己小看了周夜,也小看了平王。

“你要寻生父遗物,这很好,你也找到了。只是如今灵闻馆器物紧缺,传道受业百废待兴,这些灵器……”

周夜道:“老师拿去用便是。我本无甚执念,东西也见到了,心愿已了。虽不知这批东西为何会流落黑市,但最后能为人所用,也好。”

灵苏不免有些心虚,微微笑道:“你有这份心,我和云泽都要感谢你。”

周夜看一眼郑云泽,低下头:“应该的。”

郑云泽道:“若是能少惹麻烦,便更好了。”

周夜抬头看郑云泽,后者亦在注视着他,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情景不由得和那日暗室中的幻影重合,周夜心头一动,当即红了耳根。

“坐稳,要出发了。”灵苏一甩马鞭,车轮滚动。踏着一地新落的树叶,走上了回程的路。

回到灵闻馆,大门一关,消息闭塞。早秋熬到深冬,已然过去了三个月。

周夜刻意躲开了闲杂的人群,只与王郸和宋晖来往。饶是如此,外界的声音还是源源不断拥入耳中。

“听说了吗?我们修习的这几月,馆外发生了许多大事。”

“听说了听说了!我爹前天去京中出货,写信说出了大事。皇帝被放出来了,太后撤帘还政!这谁能想到呢!”

“皇上一听她撤帘还政,可不得从病床上竖起来?”

“得了吧,你还相信皇帝是真病啊!”

平王去世之后,新皇人微言轻,太后主持朝政。平民百姓早习惯敬太后为国主,如今天翻地覆,反而还不适应了。

“我听明上居的师兄讲,几月前有许多大人物回京。声势浩浩荡荡,愣是把朝廷百官吓愣了!其中还有平王座下的老臣哩!”

“平王!嚯!了不得!”

“还有些许无官无职的大术士,非平王之令不出山那种。据坊间流传,河明谷一战中,平王其实没有死!”

“这不可能吧!”

“……说他原是受了重伤,怕奸人来害,对外说身死。实则藏身于乡野,正在养伤呢……”这人说得神神秘秘,颇有几分真实性。

周夜一哂,暗暗苦笑。若他不是平王儿子、对自己亲爹也不那么了解,或许真信了这人的鬼话。不怪百姓嘴碎,只怪战场惨烈。众所周知,河明谷将士和百姓尸骨无存,平王墓至今还是个衣冠冢,仇家都不屑去掘。

周夜背上书箱,连同王郸宋晖一起,踏出课室。

少年人到了年龄,就开始疯长。王郸本就生的人高马大,现如今与门框齐平。宋晖偏瘦弱,比新入学时长高了半头,经书卷气熏陶,看着更稳重。周夜虽然长了个子,也磨了性子,可不知这性子是磨过头还是怎么着,眉间总生出一股子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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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郸新得了几瓶好酒,揽着周夜脖子:“今晚喝酒去?”

“不去。”

宋晖平时最烦他们喝酒,现在却附和王郸:“偶尔喝几次也没什么。你同他喝吧,省的他念叨。”

王郸压低声音:“听我说兄弟,今晚再不喝,怕是以后没机会了。”

“此话怎讲?”

“你还不知道吧,明日有新老师来金竹院,好几个呢。”宋晖道,“灵苏老师和魏馆长据理力争,游说灵闻馆各大督察,总算把这事敲定了。从明天起课堂重排,再往后就得起早贪黑去上课。你俩早点起啊!”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毫不意外的,周夜和王郸比赛似得打呼噜,声音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宋晖额间青筋暴起,拉着被子甩:“起来!”

“行,行……”王郸迷迷糊糊坐起来,靠在墙根底下,低下头又睡过去。

王郸如此,周夜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被子没了也不冷,抱着尚有余温的汤婆子,蜷成蜗牛状。

宋晖:“……”

课室里的葛灵嫪啾啾叫着,荡着鸟笼表示不满。初冬寒冷,学子们裹着棉衣,与座上的老师大眼瞪小眼。

老师年纪不小,鬓发乌白,周身气势不减,筋骨硬朗,正襟危坐。书案上有一葫芦,红字刻着眼花缭乱的符号,打开塞子,飘出一股酒香。

别的老师上课,以瓷杯呈茶,润喉养生。眼前这个,竟然以酒代茶,且半葫芦下去,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微醺的样子。

“老师,我们生个碳火吧……”学子们向火炉靠近,悄悄试探。

“不行!”老头一锤书案,胡子倒立,“还有三个没来。等他们!”

座下一阵抱怨。

片刻后,宋晖第一个进课室,刚踏进门,嘴边呼着热气:“老师。”

“嗯,去坐。”

周夜和王郸姗姗来迟。一进门,站定:“老师!”

周夜一看座上之人,即刻认出这是钟鼓大宴上警告他喝酒尿裤子的老头。老头也认出他来,大手一挥:“去坐下!”

所有人坐定后,老师啜口小酒,道:“我本是木犀院督察领事,姓严,单名一个方字,是个线师……”

严方打了一手好算盘,课业一结束,周夜三人遭到满堂白眼。

原因是,为了等他们三个,严方连炉火都不让点,所有人冻得瑟瑟发抖,一边骂一边哆嗦。

孙秋越第一个站出来:“周夜,你有完没完!你自个儿说说,这都是第几次迟到了!”

周夜气势不减:“怎么?”

许多不想多事的人也看不下去了:“周夜,总归是你的错。你迟到,害大家没法生火取暖。一屋子人都等你了!”

宋晖弱弱道:“其实,还有我和王郸……”

王郸道:“我们下次,一定早来。”

“下次是下次,这次怎么算?你们目中无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次次都让我们包容不成?”孙秋越道,“上次,还不是因为周夜,郑老师才……”

“好我知道了!”周夜大笔一挥,“我请大家吃酒赔罪可好?”

周遭一片安静。半晌,孙秋越反应过来,道:“馆……馆内不让饮酒吧……周夜,你休想糊弄过去……”

有人小声道:“这大冷天,墙根的小贩都不来了。又不让出去,从哪里买酒啊?”

周夜道:“这不用操心。”

他潜入青杏园,捉来尚知雅。威逼利诱下,尚知雅半哭半叫,最终还是用巫术打开了结界,放周夜和王郸出去两三个时辰。

尚知雅:“要是让老师知道……”

周夜:“就说是我干的,和你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

清水镇上的酒家很多,周夜格外青睐转角街口的“三稻缘”。伙同王郸翻出馆后,二人火速下山,采买了二十多坛,店里伙计搭手送到灵闻馆墙外。宋晖推着板车早早等在那里,四处张望着。

宋晖道:“快些快些。”

周夜和王郸递酒,宋晖接着。三人悄声匿迹,将二十多坛好酒送往寝所,十分熟练。

学子裹着棉大衣开门,一见“三稻缘”几个大字,眼睛都亮了:“周夜,真有你的啊!”

所有人都心满意足拿到了酒,就连孙秋越也说不出话。周夜三人功德圆满,准备将板车推回后厨房。一转身,顿时汗毛直立。

郑云泽站在寝所门口,看着他们。

“郑老师。”

郑云泽刚走过来,并不知之前板车上放了什么。他看见了周夜,本想离开,却又折返了回来。此时此刻,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而来,只淡淡道:“嗯。”

嗯之后,就没有然后了。

王郸宋晖脊背发凉:私运酒水碰上郑云泽,不死也得脱层皮吧……

好在郑云泽的注意力并没有在他们身上,问候之后再没有其他。

三人借机推着板车离开,一段距离后,见郑云泽没追过来,当即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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