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郑云泽在寝所前面站了很久,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实在不妥,连忙走开了。

周夜走远后,先是庆幸逃过一劫,随后奇怪道:“郑云泽来干什么?”

“你管他呢,没发现真是谢天谢地了!”宋晖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再也不和你们一起私运东西了!”

宋晖这话每次都这么说,没一次实现过。周夜和王郸相视一笑,不应宋晖。而后,二人忽然想起来:“我们怎么不给自己留两坛呢!”

之后的几天,陆续有新老师入馆。水湘院的毒师花芸、雷峥院的剑客弥善以及多个不知出处的江湖术士。

弥善身材高大,肌肉强劲。刚一进课室,周夜认出,这是钟鼓大宴前夕与他在面具小摊前争辩的壮汉。

弥善语气和缓,总是引经据典,什么事都要有理有据,对灵闻馆一众小辈无比慈爱。眼神扫到周夜时,顿时失神。

周夜:“……”

下课后,弥善单独叫周夜去后院找他。周夜赶去时,弥善正坐在石凳上,给葛灵嫪梳洗羽毛。

葛灵嫪平时挺桀骜不驯,在弥善手里就像个听话的鹌鹑,不抖也不叫,乖巧得匪夷所思。

弥善的大手上满是裂纹,,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石头,又硬又干。他抬头,对周夜道:“你年幼,,许多事情不辨是非。从今往后,我待你必定要比其他人严厉些,望你好生担待。”

周夜满心疑惑,殊不知从今往后弥善盯上他了。

挑担提水、绕灵闻馆跑三圈成了学子每日必备的功课。弥善立于高地,亲自监督。实在有人体力不支落下了,他也不会多说,只道一句“歇会儿再来”。只有周夜,停一下都不行,稍微跑慢些,弥善便道:“不可缓步,不可停留,再犯加倍。”

训练时,弥善出剑狠厉,刀刀直逼要害。学子应接不暇,眼花缭乱。弥善悉心教导,每一个动作都加以纠正。只有周夜,每当他刚拿起剑,弥善就迎头而上,挑坏了周夜肩头衣裳也不罢休。

弥善道:“再来!”

在一旁观看的学子道:“周夜已经接了他三个回合,够了吧!”

周夜持剑很稳,力道却不如弥善,每次迎头相击都要吃亏。

忽然,一记穿刺从下往上,将他整个人都掀翻在地。

弥善:“再来。”

周夜并不想认输,甩开手里的木剑,转头取来北斗。弥善用的就是真剑,所以他也要用。

“馆内不许拔剑,周夜你做什么?”宋晖上前拦他。

“他用真剑,我也用。”周夜道。

弥善将手中剑持平,道:“此剑无鞘,无锋不利。我能控制力道不伤你,你能吗?”

“当然能!”周夜道。

“好,你拔剑吧。后果我来承担。”弥善准备应战。

北斗剑灵活且锋利,周夜翻身旋刺,几个来回后,与弥善堪堪打成平手。学子们又惊讶又佩服,尤其是从未习武的人,目不转睛也免不了眼花缭乱。

北斗是灵剑,主人一旦施加内功、灵力外泄,剑身就会迅速冲出蓝色剑光攻击敌人。

不出十个回合,周夜动作逐渐迅猛,北斗剑转锋锁喉,猛然冲起一道剑光,直逼弥善脖颈。

白电乍然惊起,将北斗缠绕,再一用力,周夜脱手,北斗落在地上。他刚杀红了眼,还想着下一招式。直到郑云泽出现在眼前,他才像大梦初醒一般,呆在原地。

郑云泽像是有些生气,又像是很担心。他上前,拉着周夜的手,探他灵脉。

“云泽兄。”弥善认得郑云泽。

郑云泽点点头表示回礼,却还是紧着周夜那边。弥善见他迟迟不放手,道:“云泽兄不必担心,他并非走火入魔,只是未能控制好力道,内力不足,灵流也无法收敛。”

郑云泽登时放手,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为何拔剑?”

“我……”周夜欲辩解。

弥善道:“云泽兄,是我让他拔的。”

郑云泽道:“你来时知道规矩。”

弥善道:“知道,理应罚奉三个月,以儆效尤。”

看二人情形,应该是对彼此相当熟悉。周夜位于一旁,看着郑云泽:“我也……该罚。”平日里罚他,他是怎么也不服气的。然而今日还有顶罪的人,他却上赶着受罚。

学子们唏嘘,周夜与新入学时简直判若两人。昔日的小霸王在最有威严的老师面前低头,算不得什么丢人的事。胳臂拧不过大腿,早晚的事。

郑云泽可不这么想。他最近事忙,顾不得金竹院这边,今日难得抽出空来看。结果恰巧遇到周夜这副样子,可见平日也没好到哪里去。

郑云泽道:“你随我来。”

周夜跟在郑云泽身后,逐渐远离人群。他一边回头示意王郸宋晖等他吃饭,一边追着郑云泽:“老师,去哪里?”

郑云泽带周夜来到后山竹林。周夜刚出了汗,寒风一过,不禁打了个寒战。郑云泽回头,忽然拉起他的手腕。周夜一怔。

一股异样的暖流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遍全身。郑云泽的灵流张驰有度,很快就不冷了。

周夜脸颊微红,咬着嘴唇,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尴尬两难。如果可以,他宁愿当个不识七情六欲的傻子。可偏偏他脑子灵光,早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郑云泽待他好,是师长对后生应有的爱护,是担当是职责所在。他对郑云泽,是欲念,是罪恶,是永远不能揭穿的秘密。

若他还在京城,恐怕已经被安排了婚事。可是他来到了灵闻馆,还遇到了郑云泽。现下看郑云泽俊秀眉目,他实在压抑不住心中杂念,有些抖。

郑云泽:“还冷?”

周夜侧身,一边推着郑云泽的手,一边又紧紧握着:“老师,你这般年纪还不成婚,莫不是只顾着管我们了?”

灵闻馆内未婚的老师成群结队,还有像贺昙和陈璟这样终身未谈婚论嫁的。周夜此言,也不知扎谁的心。他很快就认识到此话不妥,纵使是玩笑,也不该对郑云泽说。

果不其然,郑云泽并未答话。

周遭死一般寂静。

周夜还想说什么缓和气氛,郑云泽忽然攥过周夜手心,令他猝不及防:“老师,老师!”

“勿动。”郑云泽在周夜手心画符咒,“北斗剑是上品灵器,你现在的内力不足以驾驭它。勿动。”

“你是怕我走火入魔?”周夜道,“我从小摸着它长大,对它的脾气可是再了解不过了。怎么可能走火入魔?”

郑云泽:“北斗于百年前铸成,你又如何得知它百年前的模样?”

周夜无言以对。

郑云泽:“不知为不知,休要再妄言。”

郑云泽画毕,周夜手心多了一道亮白色的符咒,闪闪发光。

“老师,我都不知北斗的特性,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郑云泽:“我还知道你刚才拔了剑,还未罚你。”

“哦?”周夜忽然心痒,凑到他面前,“你要如何罚我?”

郑云泽难得没有后退,只稍稍仰头:“日后再说。”说罢,连忙转身走了。

周夜心里嘀咕:“除了冥声我可什么都不怕。”他已练就一身金刚不坏之躯和百折不挠之心,善恶堂的鞭子和小黑屋根本不再话下。他让郑云泽罚,多少带着讨好他的意思。

灵闻馆无令不得出,学生娱乐玩耍的方式十分单一。自从周夜三人将三稻缘的酒偷渡成功,学子们纷纷请求他们再出去弄些东西。

王郸犹犹豫豫,周夜懒得动,宋晖坚决道:“不成,绝对不成!”

学子道:“但凡有别的路子,我们也不会来求你们。宋兄,求你,帮这一回。价钱不是问题!”

周夜把压在头上的书拿开,道:“你要什么?”

学子嘿嘿一笑:“现在时兴的一些话本。我们困在这地方,外头大好风光看不见,总得有些东西解解闷。”

周夜无视宋晖警告的眼神,道:“行,告诉我书名,三天后给你。”

宋晖眼似铜铃,恨不得把周夜瞪死。王郸:“我和你去?”

“不用,我认路。结界一开,我自己去。”

周夜不在意钱,只是如那学子所说,近来生活实在烦闷,不找点乐子实在憋屈。放在京城,火树银花不夜天,歌舞升平上酒楼,随时随地撒野狂欢。哪里像现在,没完没了的课课课!

尚知雅自知拗不过周夜,胆战心惊地帮了他一次。周夜笑:“等我回来给你带盒上好的胭脂。”

尚知雅闷闷不乐:“我不要胭脂。”

“那你要什么?”

尚知雅闭口不答。

周夜以为她闹小脾气,索性不再招惹她,一扒墙翻了出去。

清水镇上人口多,贩夫走卒遍地都是。周夜挨个查找,终于找到学子想要的话本,侧眼一看,小贩的木箱里还有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周夜拾起一本,翻开,当即红了耳根。小贩凑上来,压低声音道:“长这么大没见过?”

周夜合上,冷笑:“小爷可见多了。”宫里的春宫图多绘于彩瓦玉器上,早年被列为宫中禁物,周夜有幸得了几个,然后被平王收走了。

小贩不服,翻出压箱底的黄皮书,得意道:“瞧您也是个有世面的小公子,可曾见过这等春宫?”

周夜掀开一看,挑眉道:“这有什么?”

“您再仔细瞅瞅?”

周夜翻来翻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定睛细看,画面中的人物竟全是男子。他震惊道:“这,这是……”

“龙阳春宫。”小贩对周夜的反应很满意,眯眼道,“京城孤本,大师所绘,流落我手。小公子若有意……”

“我要了。”

“好。这既然是孤本,自然格外珍贵,价钱嘛……”

周夜已经被画中情景吸引,无暇顾及其他,“别卖关子快说!”

“不多不少五十钱!小公子意下如何?”

周夜冷眼看他。

若真是孤本,怎么可能这么便宜?到底是市井贩子,鱼目混珠坑蒙拐骗,厚颜无耻且毫无水准。

小贩见他不做声,以为是嫌东西贵,连忙改口:“看公子面相与我甚核,咱俩有缘,给您折个价,四十钱可好啊……三十呢……”

周夜扔给他一颗银锭子,指着一箱春宫图,道:“里面花里胡哨的都给我包起来。”

“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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