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出了暮山,租到的马车就不会再往前走了。周夜给车夫付了钱,就邻近的村里买了辆牛车。黄牛年轻力壮,拉着三人加上行李,也不算费劲。就是颠了点。

“早知如此为什么不直接买那辆马车?何必现在活受罪?”周夜屁股下垫了三层布团,还是颠得生疼。

宋晖淡定道:“牛车虽然粗糙,但是便宜。”

周夜气得无语。临走没见到郑云泽,本来就心情不好,让牛车一颠,越发恼火。他把王郸从前面拉回来,道:“什么狗屁技术!下来,我驾车!”

王郸让开位,莫名其妙道:“你抽什么风?!”

宋晖拉过王郸:“瞧他臭脾气,别管。你还省些力气。”

大路好走,周夜驾着牛车没多久就出了镇子,到达尹城。尹城是离灵闻馆最近的大城市,人口六十万不止。城门下的告示贴了一堆,最多的是近来宵禁无事不要出城之类的通知,再往下就是笔线凌乱的画像,都是通缉令,有扒手有强盗,还有些江湖骗子。

宋晖到集市买了干粮和肉干,和王郸一路提回去。周夜站在城门告示下看了许久,忍不住摇头:画的太难看了,人不人鬼不鬼,见着真犯人也不认识。他转头问买菜的人:“老伯,这些人抓住了吗?”

“抓住早就揭榜了,还能挂到现在?”买菜的老伯连声叹气,“出城几里地就是连绵不绝的山路,土匪横行啊!不敢抢大官的轿子,专门欺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前几日还闹死过人,媳妇闺女让人抢了,男人吓得都跑了。光天化日下,都没人管呢!”他不敢说城里官员见死不救,更不必说官匪一家有多常见。所谓祸从口出,现在已经是乱世,家家都自保。

周夜瞧出些端倪,再看向画像时,眼神略显沉重。要想去无尘寺,必然要走老伯口中说的山路。到时候遇见山匪,恐怕要有麻烦。

他对宋晖道:“我们等夜里走。”

宋晖:“为什么?”

“山中有匪,夜色不清,尽量安静就不会被发现。”

宋晖:“我们不能绕道吗?”

“都走到这儿了,别回去了。”

宋晖不解:“人命关天,咱们都不回去?”

“只要有山就有土匪,难保绕路不会再遇见。现在出远门的多是商贩,再就是我们这样的路人。好在这里的强盗不敢惹大商行的人,只敢枪小门小户。可见胆子大不到哪里去。”

“你的胆子大!”宋晖道,“周夜,你当是看话本呢。胆子再小那也是强盗,也是能杀人放火的!”

“不打紧。”周夜握了握腰间的北斗,“不打紧,我们夜里从这里走,不一定能遇见。”

夜色见黑,牛车轮上绑了减轻声音的布条,纵使如此,车轮下吱吱呀呀的声音还是让宋晖胆战心惊。他轻声道:“周夜,要是遇见土匪……”

“破财免灾。我把随身的银钱给他们,你俩的留着以后用。实在不行就打。”周夜俯下身牵着黄牛慢慢走,“我打听过了,前面那一块就是常出事的地方,过了那一片就安全了。老王,带刀没?”

王郸拿出平时练习用的大刀,月色之下明晃晃:“在这儿呢!”

“小声点啊!”宋晖连忙将他的刀压下去。

三人中,宋晖不是练家子,武功最差。周夜让他躲在行李中间,万一需要打,也不至于伤着他。罗奕说过,只要过了这片山就可以找到罗氏庄园名下的一个商队,到时候去无尘寺就畅通无阻了。

周夜四处观察,几步一回头,稍有风吹草动就十分警觉。三人中明明属他年纪最小,然而,不管是紫炎东那次还是这一次,只要有周夜操心,总是十分可靠。

宋晖稍微安心的呼出一口气。刚放松的一刻,霎时传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听声音像是女子,还不止一个。

宋晖从布袋里拿出缩地传音的灵石,给周夜和王郸各一个:“顺着听。”

灵石放在耳边,顺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出现了几个人的对话。

一个男人噗通跪下,声音沙哑:“饶了我们吧,我把身上的东西都给你,别动我婆娘和女儿。我们是外地投奔亲戚的,没活路才到北方来。我把银钱都给你们啊……”

“滚!”一脚过去,男人被踹翻在地。

车里的母女又是尖叫又是求饶,还有人张嘴咬。土匪重重“嘶”了一声,伸手就是一巴掌。随后,尖叫声、拼命声、拔刀声响作一团。

“救!”王郸提起刀。

宋晖拦下:“他们至少十几个人,我们……”

王郸:“身为灵闻馆学子,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周夜,走不?”

“走走走!”周夜拔出北斗,跟着王郸火速奔去。

宋晖伸出手:“他们人多,肯定还有别的办法……”两人已经顺着声音消失在树林里了。

路人的尖叫声响彻山林。强盗又打又骂,抽刀将一人发髻割断,哈哈大笑。他们不同于落草为寇的普通山匪,骨子里带着残忍和虐杀的倾向。一人身强力壮,腰间挂着个铜牌,笑得最猖狂:“今天就让爷爷们尽个兴,哥几个看上谁直接扛走,大哥今晚上就是赏你们的!男的全弄死,就地活埋!”

女子皆被绑上了麻绳,嘴上勒了布条,泪眼汪汪看着被压到在地的男人。

强盗面带狞笑,挥刀就砍。电光火石间,王郸举刀格挡,步伐极稳,生生扛下一击后,火速反击,正中那人一只手。果然,金竹院这几年可不是白学的。

强盗的断手飞向高空,随即一声惨叫。举着火把的其他强盗都慌了神,刀差点抽不出来。有个人刚看清王郸的位置,举刀要砍,忽然胸中一凉,低头一看,一把利刃从背后直穿胸膛。周夜行动迅速,手起刀落,刺死一人后又抹了两个强盗的脖子,整个眼睛都没眨。

“老王,你那边好了吗?”周夜甩了甩剑上的血,从怀里拿出方巾欲擦,忽然看见方巾上的梅花印,立即放回去,拿地上的树叶擦了擦。

王郸根本不用出手,因为强盗都被周夜吓跑了。强盗见同伴惨死,顾不得反击,丢下刀就跑,窜的比兔子还快。

周夜看着地上的尸体,有些厌恶,问王郸:“埋不埋?”

“要不,埋了吧。”王郸对周夜的淡然感到不可思议,“这是你第一次杀人吧?怎么和没事人一样?不害怕吗?”

“害怕他们半夜三更爬我床吗?你别逗了,要是这胆子上战场,战鼓一响先被吓死。”周夜转头,看向抱作一团的一家人,“你们往尹城去吧,前面就是了。趁他们没找更多人来,快点赶路。”

“杀人了,杀人了……”妇人吓得喃喃自语。带头的男人一边道谢一边把包袱里的银钱交给他,“小兄弟,谢你救了我们全家,这些银钱是我们所以家当,全给你……”

男人很感激周夜,却也在害怕,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周夜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要你钱干嘛?赶紧走。”

男人执意将包袱留下,带着家人离开了。

宋晖脚程慢,赶到时,周夜和王郸正在埋人。他看着地上的人,一阵无语:“你们干的?”

王郸:“嗯。”

“你们知不知道惹了多大的麻烦?万一官府找上门……”

王郸:“官府还管强盗死活?”

“人都死了,哪还看得出来是不是强盗,万一被人发现报官呢?”宋晖皱着眉头,神情严肃,“王郸不明白,你还不明白吗,周夜?”言外之意,王郸不识律令尚可理解,身为亲王之子的周夜不可能不知。地方小官最重命案,破一条就是功绩,由此产生的冤假错案尚且不在少数,何况人的确是他们杀的。

周夜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埋干净点。”

宋晖:“你……”他一时无语,只好顺着周夜所说,开始帮忙挖坑。低头时,尸体腰间有一枚铜牌,拿起一看,上面有个“令”字。宋晖疑惑:“这不是衙役的东西吗?”

周夜走过来,接过铜牌:“是衙役的东西。”这些强盗故意将此物隐藏在衣物下面,若不是死后身体位置颠倒,根本发现不了。

周夜把令牌扔下,拍拍手上的土:“不必埋了,就这么晾着。”他神情严肃,隐隐有些不快。

王郸:“万一被发现……”

“那就发现吧。”周夜道,“他们身上有衙门的东西,说明他们要么是抢了衙门的人,要么本身就是衙役,白日里当差,半夜里做贼。不管是哪一种,都是要查明白的。官匪一家,捅到朝廷上就是灭族的死罪。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狗官!”

破晓黎明时,王郸和宋晖都睡了。牛车行驶渐渐缓慢,趁着路宽好走,周夜从旁边的包袱里掏出一本无名之书。

!睇睇虬郑莉!

这是他回京之时,平远侯覃少青给他的册子。上面记录了大夏国上至丞相尚书下至县丞里正的生平事件,密密麻麻看得人脑壳疼。

周夜不知覃少青用意为何,却能感受到他搜集这些东西时的良苦用心。写了这么多字,边边角角却未见折痕,可见平远侯有多宝贝这册子。

翻开,细查,兰陵,松平地域,尹城知府,韦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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