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韦常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周夜将册子收起来,继续赶路。

穿过山林,三人与罗氏庄园的商队汇合。罗奕早先交待过,要对他们好生照顾。管事人待他们友善客气,一路十分顺利。一听他们遇见了强盗,连忙拿出好酒好菜慰问。周夜问及他们一路是否平安,管事的痛心疾首道:“现在哪里都乱,各地都不太平,官府能管就罢了,若他们不管,我们就得自掏腰包找镖人。大多是些江湖术士,比不得夫人安排的人忠心……”

“夫人是?”

“我们罗氏的掌家人,听说她在灵闻馆教书呢!叫灵苏,你们可认识?”

三人道:“那可太认识了!”罗氏庄园就罗奕一根独苗,若说夫人,不就只有他夫人灵苏吗?不然还能有谁。

管事的道:“我们夫人自嫁过来起,就帮着老庄主管家,一管就是十余年。你们既然见过,也必然知道夫人的花容月貌,她可是我们罗氏的一块宝哩……”

“那有什么用?罗庄主又不喜欢她!”商队随行的小孩嘎嘎笑。

“主子的事岂容你乱说!”管事的压下他,把小孩赶到远处,有回头对三人继续八卦,“也怨不着罗小庄主冷她,毕竟他们成亲时,小庄主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呢。”

王郸一口面条喷出来,把宋晖恶心到了:“赶紧擦擦!”

一路上,管事的一直在说灵苏多好,对他们夫妻二人的感情生活避重就轻。也多亏了他,前往无尘寺的道路妙趣横生。走了半月,临到无尘寺山脚下,三人与商队分开,自行上路了。

半年的修习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上了这个山,就是别人的地盘。他们三个是寄人篱下,绝不可能像在金竹院那般不守规矩了。

无尘寺不大,坐落于险要的山腰处。不同于寻常坐北朝南寺庙,它坐西朝东,从山门往上是长达万阶的山梯,残石滑藓破败不堪,所以香客少的可怜。偶尔有几个诚心上山拜佛的村民,却贡献不了几个钱。

临到山脚时,三人将牛车卖掉,背着行李走上山梯。苔藓湿滑,三步一跌,手脚并用,这才勉强等上半山腰。无人接待,他们只好扣门。

开门的是个和他们一般大的小和尚,皮肤黢黑,看着很机灵。他问:“你们是何人?”

“灵闻馆来,这是拜帖。”宋晖将三封帖子奉上。无尘寺并不属于灵闻馆,只是这里的前方丈与灵闻馆颇有渊源,所以灵闻馆才能派学子前来修行。

小和尚接过拜帖,只低头看了一眼,就让开门:“请进吧,舍屋已经收拾完毕。方丈不在,你们的吃穿用度由小僧负责。师兄们下山修炼去了,须得明日才归。寺中陈旧之物甚多,请不要到处乱摸,小僧不会修理。”

周夜三人虽是来者,却不是客,只是借灵闻馆之名前来打杂的。无尘寺虽小,人却不少,都是以师兄弟相称的武僧。听明上居的师兄说,他们来此处就是劈柴挑水擦佛台的便宜苦力,与其他人不可同日而语。

小和尚法号“净听”,与周夜同岁,是无尘寺最小的出家人。他有问必答,却不多说一句话,平常的寒暄在净听看来可能都是废话。王郸看他年纪小、脑袋溜圆,以为是个有趣的小和尚。聊几句后才发现,这小孩沉闷无聊,笑一下都不会。

净听领着他们来到一处屋舍:“到了,请进吧。”

虽说来之前心里有数,但是在进门之后时,周夜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这是人住的地吗?”这回不止他,连宋晖都有些惊讶:“屋顶的洞是怎么回事?墙上那层绿油油的东西,是苔藓吗?”不止如此,地面泥泞,还有野草破土而出,除了一个砖瓦摞成的屋壳子,简直就是一块野地。

净听道:“床铺已经收拾完,余下的部分是否要修缮,全凭你们的意愿。寺中西南角有一家常住的香客,你们可以去借些材料。”说罢,净听施了一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王郸放下行李,坐在床上。如净听所说,除了柔软的床铺,这间屋子的别处根本没人动过,不止地面上的野草土灰,就连屋角的蜘蛛网都完美无瑕。周夜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样,扔下包袱,道:“去借干草,先修屋顶。”

三人踏出房门,朝西南角的院落走去,未及门口,忽然看见一人从不远处的残垣断壁中走出来。那人着淡青色长衫,五官俊秀,二十几岁的样子,手里端着一筐刚采的野菜。刚看见周夜时,神情略显惊讶。

周夜见此人姿态不凡,就先一步上去行了礼:“先生好,我等是新来的灵闻子弟,来此地暂住一段时间。屋舍简陋,实在不便住人,不知先生可否借一些干草枝木一类,先把屋顶填上。”

那人笑了一声:“我道是谁,原来又是灵闻馆的学子。自上一批人来已有三年之久,难怪会没法住人。你们且随我来吧。”

他在前面走,三人在后面跟着。进了小院后,还有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光着膀子正在砍柴。看见周夜后,络腮胡男人一脸惊愕,随即是警惕:“他们是谁?”

抱野菜的人将手中的东西放下,道:“灵闻馆的学子,来借些干草。”

男人死盯周夜,神情令人不快。周夜也皱起眉头,抱臂打量那人,对峙许久,问:“你看我做甚?”

“叫什么名字?”络腮胡男人把斧头扔到一边,“家住何方?”

态度强硬,逼人太甚。周夜实在想不起来从哪里见过这号人物,又碍于有求于他,不好发作,只好道:“先自报家门,我再考虑要不要答复你。”

“你是周天铭的儿子吧。”男人的脸上有一道斜向下的刀疤,有些骇人。说出这话时,他一脸平淡,好像是也罢不是也罢,怎么着都和他无关。

王郸和宋晖一听,立即走到周夜跟前,有些蓄势待发之意。男人一笑,重新拿起斧头:“看样子是了。”他竖起一块木头,一边砍一边道:“老子京城齐国公将军府,齐峰。”

齐峰,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他是和平亲王周天铭驰骋沙场、战绩卓绝的将军。年少成名,战功赫赫。早在平王游历之时,年仅十八岁的齐峰就以三千精兵大败沙域两万将士,从此一战成名,比之后来发迹的平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河明谷一战时,齐峰同平王共同奔赴前线。平王以身献祭,战死沙场。齐峰也不见踪影,生死不明。

战场上经玄鬼撕咬的尸体早已不成人形,朝中有人猜测他已经死了,再加上时局混乱,不等有人确认,礼部就对外发了讣告,连同平王一起举行了国葬。

周夜问:“你不是死了吗?”

“我都不知道我死了,朝廷那帮老东西连丧事都替我办了,真谢谢他们。”齐峰道,“千万黄金一赏,府上的人都认钱不认我,把我赶出来了。这是我相好,叫乔伊。”

乔伊把野菜分类放好,一副“就听你胡诌”的表情,无奈地对周夜三人一笑:“此事说来话长,你们莫要听他瞎说。”

宋晖和王郸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且不说这人是齐峰有多可疑,又说乔伊是他的相好……乔伊虽长相清秀,可的确是男子吧,男子和男子……

周夜置若罔闻,然后道:“干草。”

“这里。”齐峰指着房子侧边的草垛,“自己拿。”

一来一回,两人都没多惊讶,仿佛只是听说了一件习以为常的小事。齐峰历经几番兜兜转转,曾驰骋沙场风光无限,如今沦落古寺却心平气和起来。周夜同是经历变故,舍弃荣华富贵前来求学,几经打磨后也淡然的许多。

然而终是两个烂脾气,装模作样相互试探没几句,终于暴露了本性。

齐峰把干草递给周夜,道:“你爹他就是个混账。”

周夜把干草接过来:“总比某个抛妻弃子的大将军强许多。”周夜说的是齐峰在朝中的风评。他是先帝女儿瑰元公主的夫婿,也就是当今驸马,却因喜好男风多次为难发妻,连自己的孩子都没看过一眼。如此品性的男人,若不是战功在身,怕早已遭到世人唾弃了。

齐峰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得诡异,接着,他吐出黏在嘴里的胡须,恶狠狠道:“你们皇室中人都他娘的是吃人的妖怪,连你也不会例外。你小子长得和他一模一样,都是让人看了想揍的那种。”

乔伊和王郸宋晖三人尚在远处闲谈,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周夜虽怒火中烧,却还是愤愤道:“谢谢!”他对父辈恩怨无甚了解,但是齐峰言语粗鲁无礼至极,实在气人。

一番较量后,周夜抱着干草同王郸和宋晖回去了。两人还在惊奇两个男子能否成家的问题,周夜一边心里骂娘一边解释这在京城有多么常见。

待三人走远,乔伊笑着低下头,对齐峰道:“将军对他说了什么?那孩子走时一脸不快。”

齐峰道:“我对他老子说过什么,就对他说什么。看他那样子,同周天铭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气得让人牙根痒痒!”

“我看倒不然。”乔伊道,“容貌相似,骨子里却不同,他平和多了。”

“他平和?刚才还说我抛妻弃子呢!瑰元公主生性狡诈,伙同太后设下重重陷阱置我死地,这样的妻子不远离,命都没了!这小鬼一不明真相,二不辨是非,算什么平和!”

乔伊眉眼抽动,嘴角的笑意消失,只仔细编排着手中的竹篾,不说话了。齐峰面色立即缓和下来,补救道:“瞧我,净说这些前尘往事作甚。我 ……我去烧水。”

周夜三人回到舍屋,清理了长短不一的杂草,补了补屋顶。一番折腾后,天色渐晚,未等太阳完全落下,三人倒头就睡。一路奔波劳顿,刚到就干杂役的活,累极困极,却睡不沉。床单看着干干净净,实则满是看不见的野虫和跳蚤。

半夜里,周夜挠破一层皮,掀被子怒吼:“这到底是什么鬼破地方!”

王郸和宋晖也是满身红疹,根本睡不着。三人轮流骂街,却毫无用处,虫子并不会被骂死,该痒的地方还是痒。周夜穿上衣服要出去,王郸和宋晖连忙套上外衫跟着出去。现在寺庙里除了齐峰和乔伊就是那个小和尚,要是周夜拿后者出气,肯定要惹出一身麻烦。

夜色漆黑,远远有屋子亮着灯。周夜未等走过去,就听见里面有人大喊:“今年的香油钱真多!咱几个真不该在这破庙里待下去了!”

周夜隐藏气息,放慢脚步。又听见另一人道:“嘘——,小点声,这些钱可不是你的,要是让师父听见,一准要打死你!”随后,是哗啦啦硬物落地的声音,像是分量沉重的金子。

“你怎么给撒了!快捡起来!”

“这不怪我,袋子漏了……”

周夜大踏步过去,推门而入:“庙里香油钱这么多,也不见你们修缮房屋供养佛祖!床单被子长虫了偏给我们用,安什么心?!”他定睛一看,面前是两个粗布裹臂的武僧,一高一矮,高的壮矮的胖,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高个武僧连忙收起手里的布袋,呵斥道:“什么人?竟敢半夜闯入无尘寺?”

“师兄,他们是灵闻馆的学子,是小僧带进来的。”

周夜这才发现,灯光昏暗的角落还站着一个人,是白天见到的净听。净听本就生得黑,站在黑暗处就更看不见了。只见他走出来,对两个武僧行礼。高矮武僧的惊讶程度不输刚见到周夜的那一刻,皆瞠目结舌:“你……你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净旦师兄,净和师兄,早在你们来前,小僧在此面壁修行。看你们有要事,就没有打扰,本想等你们离开后小僧再离开的。”他双目清亮,面色诚恳,一副置身事外的淡然模样。

周夜一见到他,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你给我们置办的被褥从何而来?都是螨虫!小爷全身发痒,根本没法睡觉!屋子破旧不堪也就罢了,可不带你们这样作践人的!”

净听解释道:“床单被褥皆是小僧从库房拿来的最好的三套,绝非有意刁难。”

“你洗了吗?”

“没。”

一番沉寂过后,王郸和宋晖赶到,及时拦住周夜:“有事明天再说。”随后,宋晖按下气鼓鼓的周夜,道歉道:“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寺中僧人们修习了,罪过罪过,我们这就走。”连哄带拽,好容易把周夜挪了出去。

待三人走远,身材精壮的净旦抖了抖袋子,一脸森然地看向净听,沉声道:“今晚你看见听见的东西,都给我咽到肚子里,我若从旁人嘴里听说半点风言风语,下一个不小心坠井的人可不知道是谁。明白吗?”

“小僧明白。”净听应下,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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