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周夜三人看见火光时,山下的樵夫也看见了,纷纷喊同村人去灭火。山林大火一旦燃起来,势必会烧毁整个村庄。待周夜三人同他们一起上山时,火焰受结界所限,烧成一个半球状,却对球外的一草一木没有丝毫影响。

净听矗立在几丈远的草地上,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人群躁动间,周夜和王郸好不容易挤到前面。问净听:“发生了什么?”

净听:“师父把我送了出来,自杀了。”连同寺中几十个师兄。

这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烈,疾风骤雨都不见得能浇灭。救火的人进不去,水也泼不进去,所有人都静静瞧着,一边蹊跷一边窃窃私语。烟火冲天时,结界破了,意味着制造结界之人,也不在了。

听净听讲述原委后,周夜对悟言方丈的做法不置可否,这等罪恶若放在灵闻馆善恶堂来审,势必也得处以极刑。悟言这么做,要么是真心悔过,要么是走投无路。

大火烧了一整天,天黑时才见小。

三人带着净听一路下山,到客栈后,发信鸽向馆中求援,最起码要等个五六日才有消息。

宋晖他们从未想过会是这个结局,可回想起来,净旦杀人不眨眼的平静淡然,又确实令人毛骨悚然。这一庙的和尚,比之路上的强盗,也不吝啬许多。

令周夜不解的是,齐峰和乔伊至今没有下落。这二人久居无尘寺,肯定比他们更熟悉其中的勾当。周夜咽下一口茶,对齐峰的立场十分疑惑。

他们来无尘寺还不到一个月,就因识破寺庙和尚与强盗勾结这种荒唐事而无处可去。其余学子安安稳稳在五院四园做自己的差事,老师们也按部就班处理公务。只有他们仨,经历生死考验,失了修习的场所,收获一个黑黢黢泪切切的小和尚,初次之外,并无其他。

对现在的净听来说,失去师父的伤感远超摆脱苦海的欣慰,他拭着泪水,摸着那风铃,十分无助。

王郸道:“我们不会不管你的,放心好了,等你到了灵闻馆,就知道往后的日子有多好过了。”

周夜将双手背向后脑勺,一双长腿搭在椅子上,不屑道:“你师兄想杀你,师父罪恶滔天,还为他们哭天抹泪。别哭了,小爷没有多余的银子给你买水喝。”

宋晖默叹:周夜什么都好,就是长了个不会说话的嘴,笨嘴拙舌却偏偏要安慰人,摆个少爷架子说“别哭”,简直是找打。若是他嘴巴灵光点,刚认识那几天何至于矛盾重重?他和王郸是习惯了,不代表别人也能领会周夜的好意。

谁知净听并未怨恨周夜,反而听了他的话,真的不哭了,老老实实坐着,也不抹眼泪了。

宋晖惊奇,惊奇之余满是同情。毕竟一次中了周夜的招,以后就要日日忍着他。这混世魔王非等闲之辈,使唤人是一等一的好手。且周夜是个欺软怕硬的,让郑云泽拿冥声溜一遭,什么甜言蜜语都能说出口。净听这样软弱的,怕是要被他拿捏了。

几日后,灵闻馆内并无消息。三人商量一番,决定先往回走。说不定能与前来打探的灵闻学士碰上头。馆内事务繁多,魏成源不一定顾得上他们,眼下只能自力更生。

原路返回,意味着还要和沿途的强盗打交道。王郸擦亮大刀,周夜配好了剑。宋晖的线师偶只能用一次,现在手无寸铁,沦为同净听一样需要被保护的人。

回程路上,没有罗氏商队作引,四人走了许多弯路。颠簸十几天,终于见到了通往尹城的路标。

周夜提醒道:“再往前走,就是强盗出没的地方。这片区域位于山谷,虽有林中树木遮挡,但还是小心为上。”他从行李中取出一把轻巧的长弓,怀里掏出一枚青玉扳指,坐上马车顶棚警戒着。

净听坐在驾车的板凳上,抬头问:“这里的强盗就是与无尘寺勾结的那一伙吗?”

“连你都不知道,我们又从何得知?”周夜道,“无尘寺偏远,山下百姓也没受盗贼侵扰,离寺庙最近的就是尹城外的这一批。也说不定。”

周夜打起十成十的精神,盯着周围一草一木,稍有风吹草动就放箭。盗贼没射中,倒是射中了几只兔子和小野猪。宋晖将周夜射中的猎物料理成食材,算作多余的口粮。路上下过雨,马车晕头转向走了三天,好在宋晖还记得几个奇形怪状的树木。他们穿过树林来到城门,没遇到强盗,一路还算平安。

王郸宋晖都松了一口气,唯有周夜还想着之前从强盗身上搜刮到的官府腰牌,总觉得事有蹊跷。

马车驶进尹城,宋晖向前来盘问的官员递交了通牒文书。周夜正在城门下的菜市场补进口粮,偶然抬头一看告示,墙上又贴了新的通缉令。其中有两个画的精细,仔细一看,像极了他和王郸。

“不好。”周夜连忙以领巾遮住口鼻,四处寻找王郸。

王郸看上一个舶来的皮水壶,正与小贩讲着价钱。周夜把银钱一扔,马上拉着王郸和水壶远离菜市场。王郸一脸懵:“兄弟,咋了?”

周夜言简意赅:“我们前几日杀了两个强盗,现在被官府盯上,城门上的通缉令已经贴出来了。”

“他们不通缉强盗,通缉我们干什么?”

周夜:“我们去时,一路尽是关于强盗的传言,还遇到几个。现在回来,一路平安,你不觉得奇怪吗?强盗还同朝中官员一样,定期休沐不成?”

“万一他们就是想歇歇呢?”

“这些人嗜血如命,断不会放过路过的肥羊。本来一天走过的路,我们绕了三天,连他们的影子都没看见,你还真以为运气好不成?”

“你是说,那些强盗的确与官府有关系?”

何止有关系,之前的猜测已经得到了印证。这些人白日是府中官吏,夜里就是残暴贼子。通缉令下罪名,正是“残害衙门要员、罪大恶极之徒”,这种罪名一旦坐实,不管是良民百姓还是灵闻学子,都是斩立决。

周夜同王郸说不明白,沿路去找宋晖,却发现他还卡在城门口没进来。

官员手按在大刀上:“你刚才说那俩先进城了,我咋连影子都没瞧见。没经允许就私自进城,你可知罪名为何?”

宋晖解释道:“官爷,刚才几位兄弟说文书留下一人盖章,其余人可以先进去,怎么现在赖账呢?”

那官员有些派头:“现在是我换班当值,自然是我说了算。把这两人叫回来,不见着面休想让我盖章!”

正巧,周夜和王郸连忙赶过来。

“就是这俩人啊。”那官员一边瞅文书上的字眼,一边上下打量着周夜和王郸,“谁知道你俩是不是他临时拉过来凑数的!不放!”他翘着二郎腿,一手点着桌子,嘴角含着剔牙的竹签,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我们从灵闻馆而来,出门办事,行个方便。官爷,放我们进去吧!”宋晖道。

“灵闻馆又怎样?这尹城是韦大人当家,人家几代朝中做事,怕你们个不入仕二流子吗?”那官员横眉竖眼,目中无人。

正当僵持时,一过路人对官员奉上银子:“官爷,行个方便。”

那人看不都看,直接在路人手里的文书上盖了章:“走吧!”

岂有此理!周夜一肚子火。

宋晖见状,一把拦下周夜:“不管怎样,我们得先过去。”

周夜想到自己和王郸还是被通缉的状态,被迫收敛一些。他刚要掏银子,那官员突然从他的眉目中辨认出来,当即大呼:“来人呢,来人!这不就是韦大人找的那俩通缉犯吗?哥几个把他们拿下!大人重重有赏!”

“跑!”周夜把宋晖和净听塞回车里,王郸应声坐上板凳,驾车冲出城门。一时间,吆喝声,兵刃搏击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官兵手握大刀,骑马追着。随着一声号角,城门紧闭,王郸快马加鞭赶着车,却不及官兵单枪匹马跑得快。

周夜翻身上车棚,一手持弓,一手取箭,随着“嗖”一声响,一匹马应声倒地,马上之人跌下来,撞到临近的树干上。

宋晖冒出头:“怎么回事?”

周夜把宋晖摁进去:“老王跟你说!”他双目如炬,紧盯追兵,眼看着最快的一匹已经与马车齐头并进,情急之下,双手握杆,双脚将人踹下了马。

只听王郸大赞:“厉害啊兄弟!”

周夜一抹汗:“别得意太早,有人追上来了!”

远处,两匹快马飞速奔来,很快将其他追兵落在后面。周夜眼疾手快,当下拉弓射出一箭,只听一下金属碰撞声,箭矢被生生挡了下来。

对方行动敏捷,反应迅速,不容小觑。正当周夜思考战术时,那两人已经到了眼前,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时间。

周夜与一侧追兵四目相接,不禁愣住。电光火石间,对方抽出短刀,一跃跳上马车顶棚。周夜抽出北斗,与之兵刃相向。

这两个人是……

与此同时,另一个追兵翻身一够,扒着车门前框,一脚将王郸踹到马车里面,抽出四根淬毒的黑针。

“住手!”周夜一边费力抵挡眼前的人,一边腾出空隙警告下方的追兵。

追兵犹豫了一瞬,只见王郸大吼一声,提刀冲出来。追兵双臂格挡,毫发无伤。

两方战斗僵持不下。相互压制时,马车无人驾驶,偏离原定路线,向一处断崖驶去。

王郸提脚拉缰绳,企图改变马车的行驶方向。只见那追兵抬起一脚,用脚跟上断刃把缰绳割断了。

王郸:“你疯了吗?!掉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两个追兵对此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

马匹长啸一声,带着全车人坠下了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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