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黄土滚滚,砾石掠地。马车在陡峭的崖壁上摩擦,声音刺耳。

周夜抓住离他最近的那个追兵,扯下他的面罩,大吼:“快想办法!”

两个追兵互换的位置,击倒王郸的追兵一跃而上,与周夜纠缠的追兵位于下方。与此同时,无数铁丝抽离的声音,下坠最快的那人放出指头粗的铁线镖。重重铁线将马车里所有东西包起来,在另一人手上汇合,使所有人都包裹在铁球里。

唯有下坠最快的那一人,在落地的一瞬,被铁球生生压在下面。

王郸心道:这人一定死透了。

铁球裹着马车落地,甚至回弹几下。所有人除了胃里颠三倒四,都没受伤。

包括被铁球碾压的那个人。

铁线回收,马车稳稳落地。两个追兵纷纷解下头巾,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一个猿臂狼腰,结实有力,一个面目清秀,丹唇点砂。前一个是男子,后一个是女人。清一色的冰冷苍白。

周夜无力地靠在车轮上,细喘着气。他看见王郸抽刀要上,连忙阻止:“别砍了,那两人死不了。”

王郸一听,退居周夜身边,浑身戒备。

只见一男一女索命似的,稳步走到周夜面前,突然单膝下跪,声音淡如白水:“流风由火,参见殿下!”

周夜从来没想到,他与这两人的见面会如此狼狈,可一想到始作俑者就是他俩,忍不住怒火中烧:“跑到林子深处再相认也不迟,掉下悬崖是几个意思?!”

女子道:“主人莫怪,官府差吏穷追猛打,属下只想尽快摆脱他们。”

王郸一脸疑惑,压低声音问周夜:“他们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周夜不情不愿道:“他们是我的护卫。”

早年,平王南征北战,收服过大大小小的神秘部族。其中很多都是未开化的凶猛部落,最出名的就是楼兰国嗜血如命的律目族。

楼兰邪神有三——律目、摩多、坎其亚,自古就是邪恶与强大的代名词。以后两者为名部族在楼兰国历史的权利斗争中消亡,只有血脉顽强且天生强壮的律目一族,反叛楼兰贵族失败后向大夏皇室主动示好,才得以以数百人的部落形式聚集在沙漠以南的部分绿洲。

流风由火,就是那时被送到平王座下,指派为平王之子周夜的贴身护卫。

但是周夜不喜欢他们,总是刻意疏远。

究其原因,大概是他们身上那种不属于人的气质。流风和由火,弟弟和姐姐,在送往大夏之前,他们经过律目族秘术的改造,从脚指头到头发尖都坚硬无比。律目族长为了讨好平王,把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变成了会生长的线师偶,在拥有人形的同时,还能像人偶一样不吃不喝,不疲不倦,直到生命的尽头。

年幼的周夜在得知真相时,气得反胃。即使是现在,他看着垂眸行礼的姐弟俩,仍然会想到当时心惊无奈,以及挥之不去的毛骨悚然。

宋晖王郸一脸愕然。净听掉下悬崖时有些头晕,现下正在远处歇息。三人聚在火堆旁边,宋晖压低声音:“要带流风和由火回灵闻馆吗?”

“不行,绝对不行。”周夜看着在远处戒备的姐弟两人。不是他对往日仆人不念旧情,而是他不明白流风由火为何出现在此。流风由火虽然听从周夜指示,但真正的主人却不是他,而是已故的平亲王。

秘术让他们此生只能认定一个主人,若非平王去世前特意交待过特殊任务,他们可能已经随平王去了。

强大,不死,忠心不二。

就是流风由火。

他乡偶遇,周夜不知该作何反应。

夜半三更,火光熄灭,王郸和宋晖倚着矮树丛睡了。周夜来到流风身边,问:“你们来尹城做什么?”

比起姐姐由火,流风稍显愚笨,对于主人,他有问必答:“回小主人,河明谷大战前,王爷吩咐好生照看您,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我与姐姐流落在外,空有打架的本领,就寻了个城门小吏的职位。”

周夜喝一口水,漫不经心道:“为何不回府?”

没等流风作答,由火就抢先道:“早年王爷有令,命我二人不得无故回京。我等只尊命令,不知隐情。”

两句话就把不回府的原因推给已故的平王,由火面不改色,对周夜低头示意。

周夜看着由火,假笑道:“少来这一套。”

“我等已无可奉告。”由火道。

由火不好糊弄,从小到大,周夜从她嘴里套不出几句实话。平王让姐弟二人作世子护卫,兼当眼线。周夜偷偷溜出去玩时,一举一动尽在二人掌握之中。

他对这两人实在没好感。

黑暗处,一人静静打破僵局:“那个,有水吗?”

周夜回头,只见净听站在一步外,弱弱地举起手:“我在这里。”他不止长得黑,走路还没有动静,若非主动暴露行踪,不然没人发现。

周夜惊得捂了捂胸口,恢复后把水袋扔给他。

净听脚下一趔趄,生生跌下去。周夜伸手扶住他,恼道:“脚抽风了不成……”随后,他伸手一摸净听额头,浑圆,滚烫。再仔细看,小和尚窝在他胳膊上,大喘着气,几乎失去意识。

周夜啧了一声,把净听扔给流风和由火,走到王郸宋晖面前拍拍二人:“老王,老宋,醒醒!”

王郸支吾一声,又睡过去。宋晖迷迷糊糊道:“咋了?”

“那小和尚发烧了,怎么办?”

宋晖支棱着眼皮坐起来,道:“这荒郊野岭的,我上哪儿去找药?把王郸叫起来。”他顺手摸出包袱里的小刀,揉了揉眼睛。

王郸睡得沉,周夜不忍叫他,对宋晖道:“不用叫他了,让他们俩陪你。”说罢,指了指流风由火。

宋晖“嗯”一声,撑着站起来:“等我回来。”每逢陈璟老师开课,他总是最认真的一个,为的就是关键时候有点军医的作用。拿不了刀剑,摆不会线师,但认草识药简单,他应付的来。

宋晖领着流风由火进了树林。净听还在发烧,虽面上看不出红润,但滚烫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周夜,小和尚的情况很危急。净听整个人呈现半昏厥状态,嘴里嘟囔着什么,手不住的发抖。若不是刚才拼尽全力求救,肯定没人发现他状态有异。

周夜让净听靠着马车边,腾出被褥,将他裹成个蚕蛹,只留一张脸在外面。随后将毛巾沾上水,放在净听额头。皮肤相碰时,周夜像是被烧红的铁烙燎了一下,连忙缩回手。

不正常,哪有人发烧比锅底还烫?

周夜拿过油灯,想给他仔细检查一下。只见月光之下,净听的额头上有一处疤痕,红彤彤,一碰,果然十分烫手。

黑夜里,雷峥院的监狱不断发出惨叫。

空无一人的大道上,守门侍卫听的心惊胆战,一个劲的冒冷汗。片刻后,叫声戛然而止,一切重归平静。

监狱内的地面满是血污,墙面黑成一片,火把昏昏摇动,照在罪犯脸上。这人是水湘院一个小厮,口鼻流血,两眼昏花,躯干四肢满是雷电过后的黑色痕迹,嘴里嘟哝,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

郑云泽将冥声握在手心,踩过一地狼藉来到那人面前,用冥声挑起污浊不堪的脸,冷声道:“水湘院流通在外的丙字甲等批毒物卖到了何处?”

“不,不知……”小厮眼里映出一张绝美的脸,此时此刻却与地狱阎王可相提并论,“……我不敢说,我不敢说,你放过我,你放过我吧!”

冥声过电,是清醒的剧痛,比凌迟还要撕心裂肺。这人已经过了三巡,再用冥声,怕也是同一个结果。

郑云泽道:“为何不敢说?”

“……他们抓我老娘,还抓我姊妹,我不能说,我不能说……”那人神智清醒,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写着恐惧,却不是害怕冥声,而是害怕别的东西,“他们手里有种毒,让人死的很惨,他们说我要是暴露了就给我老娘和姊妹们喂下去……”

“你已经暴露了。”郑云泽又强调一遍,“你已经,暴露了。”

小厮一边挣扎一边痛哭,本就脏污的脸上多了几分黏腻:“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杀了我……”

“你把我要的答案说出来,这世上同你一样遭遇的人就会少许多,同你母亲姊妹一样的人就会活下来。只要你说出来,只要你说出那批毒物到底进入了哪个牙行!”郑云泽看着他,眼神冰冷而有力,宛如俯瞰众生的神祇,不容任何隐瞒与欺骗。

问出结果时,外面的守卫已换了两轮。月光皎皎,随着铁门一声“吱嘎”,郑云泽擦着手走出来。

他从袖中取出今晚的供词,借着火光和月光仔细核对。

“果然还是郑兄有本事,这么短的时间就让那硬骨头招了!”说话这人阴阳怪气,走起路来悄无声息,“不愧是雷峥院让人闻风丧胆的典狱长,我还以为你在金竹院泡太久,忘记老本行了呢!”来人一身黑衣,肤色雪白,眼角上挑,勾画着桃色线条,轻浮中略显冷漠。嘴上说着恭维的话,语气却很不屑。

郑云泽并不在意此人的无礼之举,淡淡道:“供词已招,人还活着,留他一命。”

“果然是安稳日子过久了,对待犯人竟如此心慈手软。郑云泽,你何时堕落至此?”

“金叶,现如今形式危机,我不想同你作无谓之争。当务之急应将情报速速传回凌风园。”郑云泽道。

金叶不屑地打开供词,一瞬间,他的脸几乎扭曲:“无尘寺?他说那批货物转移到了无尘寺?!”

郑云泽问:“有何不妥?”

“今中午,驻扎此地的灵闻同修来报,无尘寺无故起了大火,等他们赶到时,只剩一片残垣断壁,其火势之凶猛看似人为,正命人调查呢!”金叶道,“你在这里审了一天,自然不知外界消息,若是那批货物真到了无尘寺,恐怕也早就烧个精光了!”

郑云泽猛然上前:“那人呢?前往无尘寺的学子呢?僧人呢?”

“倒是有不少碳化的尸骸,早就认不出来了。”在金叶眼中,郑云泽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人,很少像这样不冷静,忍不住奇怪:“现下不太平,学子修行期间出意外是常事,倒不必如此……”

郑云泽整理一下袖中的冥声,道:“你同我现在就赶往无尘寺。”

金叶是水湘院的毒师,临时拨过来给郑云泽差遣,就算再不服气也是低人一头,只好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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