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宋晖提着一筐药草急速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救命”。净听微微睁眼,周夜和王郸惊醒,握上武器站起来。

流风由火断后,却抵不住人群众多。他们像是捅了强盗的老窝,惹得几百人围追堵截。宋晖边跑边把人往这边引,跑到半路忽然想起来不能把危险往同伴身边带,连忙改道往旁路跑。

后面的强盗像是看见绵羊的饿狼,捕猎之余还带着挑逗的意味,一边拿刀吓唬他,一边哈哈大笑。直到流风由火开始反击,他们才意识到危机。

流风由火战力惊人,明枪与暗箭齐发,十几个强盗中了毒动弹不得,还有一群人捂着流血的伤口哭爹喊娘。不用半柱香时间,几百人已经倒下一半。

王郸掩在树丛后面,惊讶对周夜道:“兄弟,你这两个随从是人是鬼啊?”

周夜淡淡道:“我也不知道。”

流风由火是平王亲自指导训练的傀儡,关于他们身体的秘密周夜不想多说。

所有强盗落荒而逃后,宋晖才大喘着粗气从一处矮树丛里钻出来。由火要扶他,宋晖只见她袖子上殷红的鲜血,一阵眼晕:“不不不,不用了。”

流风二话不说,拎起他就走。宋晖瞪大眼睛挣扎:“哎,哎?!”

流风解释:“小主人还在等。”

周夜和王郸连忙跑过去接。宋晖双脚重新沾地,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谢天谢地!”随后,他又紧张起来:“这片地方绝对不正常。刚刚我们遇上的那伙强盗,和路上的恶徒不是一伙的!”

他把手伸向药箱,从里面掏出一张舆图似的东西,展开来:“你们看,这上面有灵闻馆火承院的标识,正常强盗会有这种东西么?”

这是大夏国土的舆图,上面零星散布着看不懂的标志。如果忽略上面的标志,这的确是一张不值钱的废纸,随便一处纸墨铺子就能买到。

周夜道:“所以,你是偷了他们的东西,才被追杀?”

宋晖道:“我只是瞧见了灵闻馆的标识,顺道拿走而已。谁能想到他们有那么多人?”

周夜默想:也就幸亏让流风由火跟去了,不然换成他或者王郸,宋晖可能早就被抓了。

没人看得懂这张舆图上的信息,周夜收起来,当务之急是给净听服药,然后想办法到安全的地方。

宋晖在一堆草药里挑挑拣拣,架起小锅开始煮药。净听的身体滚烫,额头上的疤痕越来越明显,服下药后,神情有明显的好转,烧却没退。

净听的身体不便赶路,周夜决定就地扎营,先藏个三天再做打算。

不知不觉又到了天黑,流风由火站在树上守夜。月光皎皎,周夜从怀里掏出那条绣着梅花的手绢,放在鼻子上闻。时间太长,郑云泽的味道都淡了。

郑云泽已经明确拒绝他了,但周夜还是不死心。每逢夜深月圆时,他总拿出这条手绢,慰藉一下被伤过的心。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必须到手。郑云泽此时嘴硬,将来未必不肯低头。

他可是权贵,怎能容许有人忤逆却无动于衷?

周夜突然觉得自己和平王越来越像、越来越过分了。

或许人就是为了这种事才会孜孜不倦地寻求至高无上的权力,欲望一旦出现,总有人千方百计要实现。如果他手握重兵、拥有支配大夏甚至灵闻馆的权力,让郑云泽屈居于下,何其简单?

想到此处,周夜先是沉醉一笑,随后,又懊恼至极。要不是身边有人,真想扇自己一耳光……

王郸一巴掌拍醒他:“有人来了!”

周夜把手绢一收,握紧冥声。来人众多,恐怕是上一伙强盗的同伴。他们手握火把,在深山中形成一条巨龙,整个队伍由一个年轻人领着,有条不紊地前进。

不论是规模还是秩序,完全不像是散乱的强盗,倒像是军队,尽管他们的衣着打扮不一,眼神却都十分警惕。尤其是带队的年轻人,腰间仗一白鞘银剑,右手举着火把,双眼看似无神,却时刻观察着周遭的一草一木。

不出一刻钟,他们就要走过来了。王郸发现有人时就把火堆灭了,但药草的香味却还留着,一定会被发现的。

周夜把北斗交给王郸,道:“你带老宋和小和尚先走,我去会会他们。”

王郸拉住他:“他们人多且不知底细,单枪匹马太危险了!”

周夜道:“能保一个是一个,快撤。”

王郸不松手:“要去也是我去,你不能……”周夜身份贵重,出了事就是大事,若换作农庄家的儿子,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周夜把袖子拉过来:“拿着剑,别矫情!”

周夜整理一下衣服,拿着舆图,板板正正走了出来。除了年轻人之外的所有人都拔刀而出,对着周夜。

周夜作揖,奉上舆图:“我的同伴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扰了诸位清净。我代他道歉。”

年轻人一个眼神,三四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被扔了出来。那几人抬起头看周夜一眼,当即道:“二当家,不是他拿的!那个人更瘦!”

周夜把卷好的舆图扔过去:“左右东西都在这里,毫发无伤!我不会向官兵报信,也不勒索什么,只求个平安。就当彼此没见过,可好?”

年轻人哼笑:“你说的简单。”他拿着火把靠近,见周夜眉眼俊朗,身形挺拔,看似修行之人,当即道:“我凭什么信你的鬼话?”

“不瞒诸位,本人的画像就在尹城门口挂着呢,即使想赚官府的赏金,也得先把我自己搭进去。”周夜右手搭上一棵树,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这年头不偷不抢哪能活下来呢?我们同道中人,何苦相互为难?”

这话引起周遭许多人的共鸣,甚至有人向二当家提议收了他。只见那个所谓的二当家眼皮不抬一下,道:“杀了吧!”

其余人只得听从,将周夜按在地上。周夜没有反抗,呜呼大叫:“想我一世英明神武,入得了皇宫大内,出得了五刑大狱。最终还是遭了报应,竟然死在一群强盗手里!”

二当家回头:“住手。”

周围人停下动作,周夜挣扎着抬起头。二当家举着火把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周夜的眼睛:“你去过皇宫?”

“偷过那里的东西。”

“东西呢?”

“大部分都卖了,只留下一个玉佩,怪好看的,就留下了。”周夜笑着,“在我腰上挂着呢!”

有人将玉佩硬拽下来,交给二当家,只见他左右看看,掂在手里,道:“是宫里的东西,留他一命,带走。”

周夜第一眼就看这领头人的腰带花纹和宫里的内侍服制很像,稍微一试,这人果然和宫里有牵连。

周夜被五花大绑,推在前面走。王郸和宋晖等人早就带着净听转移到安全的高地,虽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却看得清清楚楚。流风由火隐藏着气息护着周夜,却迟迟未行动。宋晖忍不住道:“他们怎么还不去救周夜?都被抓走了!”

王郸看着周夜的手势,一字一句道:“你们,先,走。别,等,我。”

猛然间,二当家一把抓住了周夜翻花似的手,抵在他耳边威胁道:“我知你的同伴没走远,如果不老实,就把他们一起抓来,一个一个宰了!”

周夜戏谑道:“好好好,你是老大,都听你的!”

二当家这才放开他。

所谓强盗,唯利是图,自然会珍惜人才,但不会收惹麻烦的奇才。这个二当家不仅认识大夏皇宫里的东西,还留着能进出皇宫的贼,究竟是要干什么?

王郸宋晖和净听有流风由火护着,应当问题不大。周夜料定这个二当家有意招他入麾下,行为言语逐渐放肆起来。不仅向看押他的人问东问西,甚至还凑到二当家跟前说些不堪入耳的笑话,活脱一个粗鄙的流氓地痞。

也正因为如此,周夜很快和强盗们打成一片。到达窝点后,他被松了绑,给了口水喝。有人道:“你年纪不大却不怕死,竟敢打趣二当家,哥哥们佩服你!”

周夜抹了抹嘴:“这二当家什么来头,你们怎么这么怕他?”

一个大汉捂了周夜的嘴,见四下都是可信赖的弟兄,这才说:“看你年纪小,别自找苦头!我这悄悄跟你说,二当家叫韦小言,和大当家是亲戚,别看他年纪不大,大当家都没他厉害!自从他来到我们山里,又是造什么册子又是入什么籍的,还教我们打仗,练兵似的。我们打下好几个山头了!”

“哇,这么厉害!”周夜感叹。这可不是强盗,已经可以说是叛军了。

韦小言又是个姓“韦”的,保不齐和尹城知府沾亲带故。如此规模的军队都不上报,且京中还无人察觉,任其发展下去,必成一方祸患。

如今皇上还和宫中的太后的势力争斗个不休,对于地方的管辖心有余而力不足。尹城丰饶,上缴的粮食银两分文不差,若非周夜误打误撞进了贼窝,就算钦差大臣来了也查不出什么。

周夜避开了守卫,来到韦小言所在的竹楼,一个筋斗直接翻入房里。韦小言正在写什么,见是周夜进来了,面不改色,只道:“出去。”

“我就来玩玩嘛!看这周围也就咱俩年纪差不多,我可不想和老头一起喝酒!”周夜随手捡起个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随后忽然吐出来:“什么玩意这么难喝?”

韦小言没有卸下防备,却难得一笑:“青金酒,你喝不惯的!”

周夜当然知道这是青金酒,还知道酿这种酒的高粱只在金盐城以北的国家产出。金盐城以北,就是粟离国。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抱怨道:“这个味道还能叫酒?马尿都比这个百倍强,茅坑里的屎都比这个香!”

韦小言不语,低头写字。周夜为自己的言语之粗鲁感到佩服,若是宋晖在场,必然要数落他个满地找牙;若是王郸听见,也会觉得他脑子被驴踢了。

周夜又拿了个果子吃,边吃边问:“那个图上的点点,是什么东西,不会是藏宝图吧?”

韦小言警惕地抬起头:“不该问的别问。”

周夜满不在意道:“我都是你的手下了,有钱大家分不好吗?我本事很大的,再难偷的东西也能拿到手,对你有大用处!”

若是没用,可能一开始就杀了。

周夜手没拿稳,果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却露出胸口的一角手绢。韦小言眼尖,瞧出这不似市井人中用的料子,走过去拽出来:“这是什么?”

周夜心头一紧,夺过来:“这是我的东西?”

“你这种人会用丝绸手绢?”

“宫里的玉佩我都戴在身上,丝绸帕子又算什么?”周夜把手帕收好。要是韦小言弄脏了,他就要他的命!

“这是有钱人用的东西,你即使偷了也不会用的。”韦小言面目阴沉,“难道你是大户人家不成?”

周夜转头笑了:“我不是大户人家,我的心上人是大户人家不行吗?”他抱臂,面露鄙夷之色:“你看着比我大,难不成还没娶亲?我常年混迹江湖,等我混出名堂就去那人家里提亲。你呢?不会连个相好都没有吧?”

韦小言反应过来,面色恢复正常。他看着周夜,若有所思,片刻后,道:“即使你混出名堂,你那心上人也是在乎名誉的,她不会和土匪结亲家。”

“我都是土匪了,就去抢啊!”周夜刚来不到半天就已经比土匪还土匪了。

韦小言眼角一抽,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下了逐客令:“我有事,你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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