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平王府门前有两座石狮子,其中一个狮子嘴里的石球不见了,风一吹就会发出诡异的声响。

吴茂曾经找工匠重新填上了一个,但由于材质难寻,替换的颜色只勉强相似,整体显得不伦不类。

没人敢摸平王府门前的石狮子,所以这石球一定是自家人偷走的。

周天铭曾经厉声责问过周夜是不是他干的,得到的回答完全不出乎意料。

周夜一向装傻充愣,再加上证据不足,周天铭很难定罪,只好吓唬他。

“这石球取护国镇宅之意,既然你不肯认,我就当不是你。但若将来家逢大难,国遭大劫,偷走这石球的人必定要担起守卫家国的责任,得挨刀,得去边疆吃沙子,得天天读书,还没有肉吃!”

周夜幼时不懂,以为父亲只是找个理由不追究他,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

周天铭从未放过他。

周夜摸着狮子嘴里的新石球,无奈轻笑。

反正目前为止,他只要当好所有人的傀儡,维持住平王的威势,大夏就不会垮。

这时,一顶华丽的小轿悠悠晃过来,落到王府前,三五抬轿人身着华贵,证明里面的人非富即贵,加上无视执勤侍卫询问的做派,多半是宫里来的。

果然,一个圆头呆脑的太监从轿里钻出来,低眯着眼睛踩上红木凳子,笨拙地走下来。

一见周夜,太监立即瞪大了眼,连忙行礼:“王爷怎就这么站门口呢?身边也没个随从,老奴大老远没认出,实在惶恐啊!”

“这不是早听说韦公公要来访,特来此地相迎嘛。”周夜随意抱一礼,继续摸石狮子,他当然没料到这太监回来,只是随口胡说。在京中待的时间太久,他见人说鬼话,见鬼说人话。

韦常恩一听,正正帽子,连忙半跪下:“这可折煞奴了!”

“没事请起,有事就说。”

韦常恩刚要站直,忽然想到自己此行的确有事,摸不准周夜的反应,不敢起,半跪着把事说了:“太后她老人家病了三五载,病床上惦记您,托奴来问一声,您下次进宫去可否看她老人家一眼?”

“正好,我也要找她呢,不过我现在正忙,过两个月再说吧!”周夜拍拍身上的土,撇下太监一等,径直进了府门。

不说让走,也不说让进门,府门外的轿夫一时拿不准,不敢擅作主张,只等韦常恩一个示下。

执勤的护卫整齐划一,踏着步子从轿边经过,为首的护卫对轿夫道:“王府门前严禁闲杂人等伫立,无事速走!”

韦常恩立在王府门前,脸上一阵青一阵紫。

坊间都知,太后与两代平王皆不合,如今太后派大太监主动邀约,居然连门都不让进,何其屈辱!

不过无事,只需忍过这一时!

韦常恩甩下衣袖,踏着木凳重新钻进轿子。

逼走太后身边的狗,周夜换上一身常服,来到池边练剑。

他动作流利,脚步稳健,剑风带起阵阵罡风,不一会儿就把周围的花草树木摧残个遍。

望向一地残花败柳,周夜杂念四起……

近几年,平王旧部复出反击,朝中局势见稳,太后母家根基深厚,虽有损耗,但还没到连根拔起的时机……

大夏边境平稳,与邻国往来和谐。但自上次战争后,粟离国内动荡不安,再加上大夏国内出现一批不知来源的乌涂晶石,实在无法往好处想……

国内匪患不止,各地官员贪污腐化,若再不清剿干净,恐怕明年入冬之前会有一场流民叛乱……说到流民,还有以韦小言为首的一伙叛军没处理,这伙人行踪诡秘,不易追踪,且与粟离有关,放任不管必成大患……

还有,江湖门派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杂,许多门派联合地方官员统治一方,大有不受朝廷挟制的意思……

想到如此种种,周夜一个头两个大,心情十分郁闷。烦躁之际,他挥剑下砍,斩断了一个石凳。

府里的师爷徐明昌闻声赶来,一见满地狼藉,惊呼起来:“我的王爷,您这是唱哪一出?好好的果树秧苗怎么砍成这副鬼样子!”

徐明昌一双豆大眼睛,体型微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细。他早年才华横溢,科举入仕,后因酒犯事被革职,转投入平王门下。

他早已立誓不再沾酒,如今从西南被召回,和吴茂一起将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些珍贵树种是他费九牛二虎之力从黑市淘换来的稀奇货,眼下心疼得要死。

周夜收起剑,问他:“你不是在东门视察造册情况吗,怎么有空来府里?”

徐明昌正捧着树苗尸体欲哭无泪,忽闻正事便收起眼泪,道:“如王爷所言,我正是来说这事。”他轻轻葬了树苗,拍拍土站起来:“从消息放出去到现在,已有两千五百四十三人报名,其中一千八百二十一人曾经参加过科举,五百二十人是散落门户的江湖术士,另外,有三人,是灵闻馆的学士。”

“灵闻馆的学士?”周夜端过茶碗一顿,他早就已经把王郸三人的名字划去,怎么又多出来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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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灵闻馆不涉政事,违反规定者都要入善恶堂名录,哪些个胆肥的修士敢到这里报名?”

周夜转念一想,灵闻馆穷成那样,也不能怪家境贫穷的学子冒死出头。

徐明昌思索一阵:“因为只有三个人,造册的人特地圈了出来,我刚才还记得来着……好像是,宋郸,王晖,孙越秋。”

初试不看户籍文凭,很多人都是化名,真亏这三个货能想出来,第一次筛下去还想着第二轮,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周夜一口茶水含在嘴里,直愣愣看着茶杯里的自己,半天咽下嘴里的茶,放下茶碗,强装淡定问道:“他们都报了什么?”

“这王晖和孙越秋长得壮实,善兵刃武功,可归入军中。倒是这宋郸,瘦弱一些,貌似是个线师,但此人文采卓绝,文章一绝……这条件,不入仕倒有些可惜。”

“入仕?入现在的仕,还不如在灵闻馆自在!还参军?几两重的骨头自己没点数吗?”周夜把剑一搁,茶碗震三震。

徐明昌摸着胡子继续回忆,道:“王爷,你说这三人有两个还算高大,瘦的那个也是清秀刚毅,样貌都很醒目。王爷不是在灵闻馆待过嘛,可曾见过这三人?”

“不知道,不认识,划了吧!”

“哎呦我的王爷,灵闻馆乃正统之地,怎能二话不说就拒呢?何况您身边也没几个得力人使唤,流风由火样貌太张扬,你是不知道老吴有多操心……”

“别废话。”周夜躺到藤椅上,眉头紧皱,“合着这老半天我吩咐你的正事一点没干,你还真去招贤纳士了不成?”

徐明昌连忙摆手:“这哪能,王爷的命令我一直记得呢!”他捻着小细胡子,慢慢道:“正如王爷所料,太后一党果真派了不少人混进去,已有十六人查明身份,按您之前的命令,不动声色地录用五人。当然也还有些未查明的,各路兄弟还在调查,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

“韦小言呢?”

“这个……这个韦小言……线索太少,兄弟们即使有耳目识人的本事,也没法从大海里捞针不是?按我的愚见,若此人真与先王爷有仇,将来必有一日来寻您……”

周夜有些无语:是,等他来,先用黑心炎阵困住我,再施个迷魂阵放倒我,然后一刀干掉我。

怎么就没有个巫师能和他抗衡一下呢?

周夜想到了尚知雅。

然后想起她哭得鼻涕摸泪的模样。

算了,不行。

周夜摇摇头,眉头皱得更紧。

“你选的这些人中,可有擅长巫蛊法阵之类的人?”

“您说巫师?”徐明昌努力回忆,还是想不起来,干脆从袖中翻出名册,挨个翻找,“是有几个自称精通巫蛊之术的人,但王爷也知道,巫师难有大成者,自称‘精通’者更是不可信……不过的确有一个巫师让我印象深刻。”

“详说来听。”

“当时我正好出帐,造册的活计正对一人吼,我就去瞧。谁知当时报名的那个人竟是个半聋,必须吼着才能听见。再凑近些,噫……那人右半身子都是火燎的疤,右臂没了一半,袖子空空的……虽说是来纳投名状,但他既不会填写文书又不怎么爱说话,只用细朱砂在名册画了一个符号,您瞧。”

周夜拿过名册,只见一行鬼画符后有一个太阳纹路的符号,用手一抚,整个名册忽然烧了起来。

“王爷!”徐明昌立即上前,想隔在周夜与火焰之间,以肥胖的身躯挡住攻击。

周夜把名册一扔,推开他:“慌什么,不过是个小把戏。”

火焰升过周夜的头顶,一个人形傀儡出现,将完好的名册递上,待周夜接下名册,傀儡被烈火焚烧成飞灰,地面本分痕迹也看不出。

徐明昌吓得不轻,连忙跪地:“是小人督察不严,让这等危险物什近了王爷的身,小人万死!”

“哪里危险,不过障眼法罢了。”周夜一把扶起徐明昌。这位师爷近日又见圆润,沉了不少。

徐明昌盯着那名册,还是十分愧疚。

周夜道:“这是西域传来糊弄人的把戏,瞧着吓人,实际根本没有火焰。节日余庆时,灵闻馆的巫师会做一些装门面,不会伤人。”

饶是如此,能将障眼巫术做到这个程度的,除了尚知雅,这还是第一个。

“这人留下,明日带他见我。他还是个残疾?”

“没了右臂,一只耳朵听不见了。”

“吩咐人好生照料。投入我门下的先生,可不能亏待人家。”周夜把剑扔给远处的侍卫,吩咐人去牵马。

徐明昌道:“快及晚膳时间,王爷要去哪里啊?”他如此紧追周夜,总有犯上僭越之嫌,但作为师爷,他和吴茂一样,总是惦记着周夜是个半大孩子。

周夜垮上马:“处理私事。你要是得闲,再去帮我办件事。”他从怀里掏出阿沁娜所在的地址,给了徐明昌:“这女子是个苦命人,过两日将她接进府,对外宣称是我的侍妾。切记,进府之前万不可对外透露半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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