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夜回到课室时,宋晖王郸已经收拾好书箱在等他了。

宋晖催他:“赶紧的,吃不上饭了!”

周夜把书往箱里一塞,拎上就走:“怎么,灵闻馆穷的没饭了?”

“饭堂按时辰发饭食,晚了就撤走了,我们得快些,不然又要饿肚子。”王郸捂着腹部,“早饭都没吃,午饭不吃要死人了。”

虽然不至于死人,但是周夜自从来到灵闻馆,除了几勺蜂蜜就没沾过吃食,如果不快些填饱肚子,难免又要头晕眼花。

饭堂正如周夜所预料的那样,十分、十分的朴素。

只有一个青瓦灰墙的破屋子、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草棚子、三口大锅、一个放碗筷的篮子。

屋子上的瓦片破败不堪,一下雨肯定漏,进屋的门是黄草编成的席子,带着残破之相。厨娘和伙计掀开帘出来,手里架着替换的大锅,锅里的菜炖的稀烂,咕嘟咕嘟响。令人惊异的是,饭菜还挺香!

王郸打头,周夜跟在宋晖后面,三人排排站,跟在其他人后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终于走到竹篮前面,却被告知没有勺子和筷子了。后面的学子们唉声叹气,怨声一片。此情此景,周夜终于忍不住怒道:“破烂不堪也就算了,还不让吃饭了吗?”

厨娘是个胖人,刚把大锅放下,扶着腰直起来,声音尖锐:“谁让你们来的晚!要是像投胎一般着急,还愁没得饭吃吗!再说只是碗筷没了,又不是饿着你,搁林里捡个木枝子凑合用呗!”

周夜还想争辩,被宋晖拦下。

宋晖道:“她说的有理,我们撤我们撤。”

“有理个屁,她……”

王郸也上前,和宋晖一起,把周夜连推带哄地转移到后方小树林。王郸把食指压在嘴边:“祖宗,消停些吧,得罪了她,以后的几十天休想吃顿好饭!”

周夜:“这怎么说?”

宋晖:“之前有个同届的学子,因为得罪了这个厨娘,每次都领不到一碗饭,饿了十几天,最后老老实实认错才给了一顿热饭。”

周夜:“他不会下山买吗?”

宋晖:“灵闻馆无令不得下山,平日里一月一开放,他还没熬到时候,就已经饿得不行了。”

“岂有此理。”

周夜一步跨三步,闪到屋子后面,开窗翻了进去,回头道:“你们等着。”宋晖王郸连忙跟上,想叫他又不敢出声,只好一边挤眉弄眼一边小声呼喊:“你干什么?快出来,要来人了!”

闻言,周夜一脚蹬着桌子,翻身倒挂上了房梁。

王郸惊呼:“这小子是猴精吗?”

二人连忙压低头。

走进来的是刚才的厨娘和伙计。厨娘把灶里的灰清干净,命令伙计把残灰拉出去,自己一屁股坐在灶前的木凳上,把头巾当蒲扇使,一个劲地扇:“要热死老娘咯!”

小屋子外面看着不大,里面实则满满当当。三口大灶临东南,中间两个大长桌,一个摆满了瓜果蔬菜,还有个不小的案板,另一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放着一排雕花的食盒。

厨娘坐够了,起身走到后面的长桌上,把食盒打开,一个一个的检查。

周夜趴在梁上,伸出脑袋看。

食盒里的菜肴十分精致,色香味俱全,一个食盒应该能顶三人一顿饱饭。厨娘查完一个,就把食盒的盖子盖上,确保无误后,又回到凳子上。只听一声哈欠,厨娘昏昏欲睡。

趁厨娘打盹的工夫,周夜用脚钩着梁木,双手一伸,挑了个菜色最多的食盒,拎在手里。

他身形矫健,轻轻落在地上,翻窗户时,屋外那个年轻伙计进来了。

那伙计看见他,一声惊呼:“有贼!”

厨娘一下惊醒,尖叫着抄家伙:“哪里有贼?!”

周夜转身就跑,连带着紧张兮兮的宋晖王郸,一路狂奔,消失在后山树林里。

周夜抱着食盒,奔出去好远,一边跑一边往后看,乐道:“她没追上!”

王郸哈哈笑,对周夜道:“你刚才没瞧见,那厨娘看见你就和见鬼一样,抄起铲子还不敢上前,哆哆嗦嗦的,可笑死我了!”

宋晖努力绷着脸,将笑不笑道:“这真的好吗?有人认出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抵死不认呗。”周夜脚步放缓,轻轻掀开食盒,一看,却愣住了。

食盒第一层,是一盘五颜六色的蔬菜。

宋晖和王郸也凑上来:“有肉吗?”

三人走到林中空旷地,把食盒放在岩石上,一层一层地摆出来。第一层,萝卜、白菜、油菜、黄花菜、柿子;第二层,萝卜、白菜、油菜、黄花菜、柿子,的汤;第三层:两个馒头;第四层:一双鸡翅木筷子,一把白瓷勺。

王郸:“这一遭,有点赔。”

周夜直接泄了气。

宋晖拍拍他们:“没事,你们看这菜色着实不错,虽说是素菜,说不定味道还行。”

没过一会儿,三人齐声作呕。

周夜看着勺里的菜花,完全不想吃第二口。王郸分到一根筷子,刚吃下第一口就吐了出来。宋晖举着的菜叶,颤颤巍巍道:“这,这是喂狗的吗?怎一点盐都不放?”

另一边,厨娘抄着扫锅的小帚,一边骂一边嚎:“这帮小兔崽子,别想从我这里捞到一口饭吃!竟敢当着我的面行凶盗窃,活腻歪了!”

一伙计站在一旁,吓得不敢作声,连连后退。

这时,一人微微掀开帘子,立于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厨娘看见这张脸,立即放下小帚,一挽耳前细发,笑成了一朵花:“呦,郑老师啊,怎么还亲到厨房来了,这里油烟大,呛得慌。您别进来,我给您把食盒递出去!”

郑云泽本想进来,听了这话,又退出去,道:“有劳。”

厨娘微笑着回头,清点着余下的食盒,随后,脸色大变。

那帮兔崽子,拿走的正是郑云泽的食盒!

后山树林里,周夜硬着头皮,把剩下的菜吃了进去。三人把馒头分了,王郸宋晖死活不想再吃,纷纷让给了周夜。

周夜饿了一天,再难吃的饭食也得下咽,何况只需要等到大门一开,他就可以下山饱餐一顿,所以无论如何也得活到那个时候。

待周夜咽下最后一勺汤,终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此时此刻,若有机会离开灵闻馆,定然要逃出去,逃回亲王府,让吴茂做一桌满汉全席,然后永生永世都不出来。

宋晖收拾食盒,忽然一抬头,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向他们走来,眯眼一看,顿时愣住。他戳一戳半死不活的王郸:“你看,那人像不像郑老师?”

王郸被一口菜叶子熏得头晕眼花,揉眼道:“怎么可能,郑老师为何要来这里?”

宋晖又戳一戳周夜:“周夜,你看那人是不是郑老师,快看!”

“郑云泽?”周夜定睛一看,心惊道,“他来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宋晖把食盒往树后一推,“不会是来抓我们的吧。”

“要抓也是那厨娘来抓,关郑云泽什么事,他闲的吗?”周夜心虚地低头,嘟囔着,“要来便来,怕他不成!”

王郸也惊醒:“他来了他来了,好像朝着这儿来了!”

王郸所言不假,郑云泽步伐沉稳,虽然不快,却似大浪逐沙,张弛有道,威武而不失端庄,朝向的地点正是这片空地。

郑云泽来到三人面前。

宋晖王郸连忙行礼:“郑老师好。”

周夜也跟着起身:“可有事?”

郑云泽面色平平,不答反问:“今日中饭吃的好吗?”

“自然很好,不劳烦老师记挂。”这是周夜第一次喊郑云泽“老师”,虽然听起来怪异,但好歹礼数全了。他本以为郑云泽不会再纠缠,却不想下一句直接要了命:

“你手里那个,是我的勺子。”郑云泽神色淡淡,又转过头,看着树后的食盒,“你们拿走的,是我的食盒。”

王郸目瞪口呆,宋晖瞠目结舌,周夜嘴皮子哆嗦道:“怎,怎么就断定是你的了?证据呢?”

郑云泽低头,与他对视,眸底看不出一丝波澜:“这白瓷勺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与灵闻馆的配制有所不同,你把勺底对光看,会有我族中的印记。”

周夜把勺子举起来对着阳光,果然,勺底经光一射,映出一个亮堂堂的“郑”字。

完了,没跑了。

周夜老老实实把勺子奉上:“给你。”

郑云泽冷冷道:“你既然用了,我此生就不会再用。”

这嫌弃简直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周夜如果先前知道自己会被人厌恶成这样,那就是打断他的手,也绝不会碰那勺子一下。如今,错已铸成,还被正主抓了个正着,若是挨罚,必得心服口服。

周夜低头:“要打要罚,我都认了。”

郑云泽环视三人,道:“跟我来吧。”

饭堂前,胖厨娘两臂交叉,一手拿个铲子,几乎拿着鼻孔看他们。

“呦,刚才跑得那叫一个麻溜儿啊,怎的不跑了?你看看你们,小小年纪不学好,翻到屋里偷鸡摸狗!爹娘没教过别人家的东西不能拿吗?一个个看着猴精儿,背地里就是蔫儿坏!小心烂到根子里,神仙大拿也救不来!”厨娘一字一句,骂的三人头皮发麻。

郑云泽还在不远处看着,三人挨个给厨娘鞠躬,而后道:“我们知错了,以后的一个月,厨房里的水我们来挑。”

厨娘哼笑一声:“那敢情好啊!看在郑老师份上,老娘不和你们计较,再有下次,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三人连忙退回到郑云泽跟前,郑云泽对厨娘颔首,表示歉意。厨娘又笑成一朵花,捻着手里的铲子使劲一摆:“郑老师,跟咱客气什么!”

郑云泽又是一颔首,带着垂头丧气的三人,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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