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人低着头,列成一排,慢慢悠悠跟在郑云泽后面。

经过金竹院后堂时,正巧遇上消食遛弯的贺昙。只见他红光满面,走路摇摇晃晃。

“郑老师。”贺昙笑着打了声招呼。

“贺老师。”郑云泽颔首。

贺昙看着后面三人,眼睛一亮:“呦,站这么齐整,干甚去?”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瞥向一边,臊眉耷眼,不想作答。

郑云泽道:“犯了错,领罚。”

贺昙捻着胡须乐呵,什么也没说,摆摆手让他们进去,自己则一脚踏出院门,一边偷笑一边摇头。

郑云泽带着他们进了后堂。这里是供老师们休息娱乐的地方,清净雅致,院里还有几方竹子、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子。郑云泽没进屋,而是在一个石凳子上坐下,一手搭在石桌上,看着眼前的三人。

“灵闻馆内,偷盗有违律令,本应过善恶堂,接受正规的处罚。念你们初犯,拿的又是我的东西,给你们两个选择:其一,进善恶堂,评是非,论刑罚;其二,我私下处罚你们,无论轻重,都要接受。”

他语气平平,不容有疑。周夜刚要说“善恶堂”,宋晖抢先一步,答道:“您罚,我们都接受。”

周夜瞥他一眼,并不知他为何如此决绝,难不成善恶堂的刑罚比冥声还折磨人?

郑云泽点点头,又道:“你一人之选并不能代表他人,其余二人,如何选?”

周夜王郸不明所以,想必宋晖一定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也跟着答:“您罚。”

郑云泽点头,道:“那好,我要求,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们三人的一日三餐都按我的食谱来调,分例一样。听说今日午饭吃的很好,想必这处罚也没什么。”

三人硬着头皮,应下了。

刚要离开,后堂又来了许多人,只见后面一人体型肥胖、一身不入流的油腻之气,腰带金玉镶嵌,十分眼熟。没等周夜认出来,此人大叫道:“老师,就是他,那日拔剑的人就是他!”

嘿,真是祸不单行!

周夜想起来了,这是那夜打伤宋晖、欺辱王郸的胖子。

李子闲一脸委屈,对为首的人讲:“老师,就是他,那夜我与同门一起在树林里赏月吟诗,正是他突然拔剑,把我腰带砍断了且不说,还打伤众多人。我等手无寸铁,只能任他欺负。老师,灵闻馆内禁止拔剑,违令者重罚。您只肖让郑老师看看,就知我说的是真是假!”

那群人中为首者年长,挠着头,凑到郑云泽跟前道:“郑老师,要不您看看?馆内拔剑的确有违律令……”

周夜真是奇了——难不成郑云泽只看剑就知道何时拔过吗?

他摘下剑,一眼剜了下李子闲,后者吓得退一步,又强装镇定。

周夜把剑递到郑云泽跟前,“喏”。

那位年长的老师不想周夜敢对郑云泽如此无礼,一时又拿不定注意,赔着笑对郑云泽道:“郑老师看看就行,指不定黑灯瞎火的,子闲认错了人……”

“舅舅,我怎么可能认错……”李子闲刚要解释,突然被那老师瞪了一眼,随后低下头,赶紧闭嘴了。

郑云泽接过剑,神色一动,抬眸看了眼周夜,又垂眸,拉剑出鞘三寸。

宋晖王郸神色紧张,扯着周夜衣角:“怎么办?”

“他敢告状,我就不敢吗?我倒要看看,郑云泽怎么看出我拔没拔剑……”

郑云泽看了看光滑的剑刃,上面映着他的倒影,七彩宝石熠熠生辉,剑柄握起来坚实有力。

“前日,子时。”

此言一出,周夜心生郁闷。就算灵闻馆内藏龙卧虎、个个身怀绝技,也不能让郑云泽占这么多吧!

李子闲神色一喜,看着他舅舅。那老师知道郑云泽一向凛然大义,他说周夜拔过剑,自然就不会偏袒他,于是上前一步,苦口婆心道:“灵闻馆内拔剑是重罪啊,怎么也得过善恶堂领罚,你这孩子为何不学好,竟敢对同门师兄拔剑相向……”

“放屁!”周夜心生鄙夷,“他欺负同门在先,我拔剑驱赶他们在后,若我要罚,他也要罚,且要罚的更重些才是!”

李子闲仗着舅舅威势,胆子也大了:“你狡辩,明明是你先拔剑刺向我们,我们不得已才自卫!”

李子闲舅舅也道:“你说子闲欺辱同门,可有证据?”

宋晖站出来:“我就是证人,李子闲欺辱的就是我。他将我的腿打伤,以我家境贫寒为由大肆辱骂,十分可气!”

“还有我!”王郸也站出来,“他命令手下打我,鼻血都出来了,要不是周夜,我和宋晖第二天都上不了课!”

李子闲拽着他舅舅的衣角:“他们是一伙的,他们诬赖我!”

只见那老师把衣角一拉,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了李子闲一眼,然后正色道:“你们平日一起,很难说证词严密,我虽是李子闲的舅舅,也不能偏袒他。这样吧,由郑老师决断,都听他的。”

李子闲语气稍弱:“舅舅……”

那老师捏了他一把,暗声说:“你自己不承认,谁也不知道当日发生了什么,他拔过剑是肯定的,还能饶过他不成?”

郑云泽五感敏锐,只静静听着,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子闲二人,随后道:“周夜馆内拔剑,此事已有决断,当进善恶堂;李子闲欺辱同门,还未有决断,也应该过善恶堂,正审后再作处罚。”

李子闲的舅舅一惊,随后连忙迎上去,笑道:“郑老师,子闲之事,说起来就是少年人的小打小闹,周夜拔剑,进善恶堂无可厚非,而李子闲,大可不必吧……毕竟进了善恶堂,名册上划上一笔,有碍前途啊……”

“若他没犯,名册上自然不会有他。”

郑云泽撂下冷冷的一句,不顾旁人再说什么,对在场所有人道:“周夜、李子闲,随我来,其余人若无事,就散了吧。”

李子闲的舅舅闭上了嘴,任凭李子闲怎么使眼色都不济。

宋晖王郸神色紧张,眼看周夜要走,跺脚道:“且慢,郑老师,周夜是为我们拔的剑,我们也去!”

郑云泽回头,亮出那把锦绣绝伦的剑:“剑也是你们的?”

宋晖噎道:“……自然不是。”

“那就不必跟来。”郑云泽回过头,向善恶堂走去。

一路上,李子闲紧张兮兮,袖下的手一直抖着,路过一处转角,不知发了什么疯,大吼一声,扭头就跑。

“喂!”

周夜还未动作,只见一道白电闪过,将李子闲捆了起来。只听他杀猪一般的嚎叫:“我不去善恶堂,我不去,我不去,舅舅,娘,救我……”

说起来周夜才是去领罚的那个,李子闲不过是去过公堂,怕成这样实在可疑。周夜蹲下,看着鼻涕眼泪横流的李子闲,打趣道:“小爷都没说什么,你倒是先嚎起来了。”

郑云泽走过来,将李子闲提起来。冥声放电千雷过,李子闲本不必受这一遭罪,谁让他偏偏郑云泽面前失仪,只能是自讨苦吃。

周夜看着铁面无私的郑云泽,头一次有些感激他。

走到善恶堂,有两个门生上前,一左一右架着痛哭流涕的李子闲,还有两个门生,捏着根棕色的绳索,将周夜捆起来。

周夜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敢捆他,顿时魂出天外,做梦似的。他愣愣地看着郑云泽,刚萌生的好感同魂魄一起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他犯了错,无处辩驳,只能任由门生捆绑,绑完了押进去,一点余地也没有,直奔善恶堂黑暗的地牢而去。临走前,他回头看着郑云泽,只见他依旧面无表情,正在和人交谈,一边说一边把李子闲交付过去,完全是例行公事。

周夜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在郑云泽看来并不是很重要,他只管按章程办事,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地牢昏暗,两个门生将周夜解绑,推进一个石门内,随后,阵法启动,石门缓缓关闭。

“这是什么鬼地方?!”

周夜回头对着两个门生大喊,然而没人回应。

周围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甚至判断不出这地方有多大,更不必说找个床铺坐下之类。

他走了三步,没有障碍物,走十步,依旧没有。

周围没有回声,应该不是很大。但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周夜从未涉足,难免有些心慌。只见他向前走了许多步,还是没到尽头。不知向前走了多久,周夜始终没有触及墙根,索性转身,原路返回。

奇怪的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回去了。

一步、两步、上百步、上千步……周夜奔跑起来,怎么也触不到尽头。

风声刮过耳边,周夜听到一个异样的声音。这声音像是刀刃划过石壁,“刺啦刺啦”响。

有人。有刀。

他头皮发麻。只闻刀声,却听不见任何脚步声。

刀刃刮壁,从眼前转到身后,周夜跟着转身。这声音本隔得很远,忽然又很近。劲风从头顶刮过,忽然又静止。

周夜知道,不管是前是前是后,都不可能有石壁,因为他刚从那个地方走过来!

“主子,灵闻馆的人不会害你的……”吴茂的声音忽然出现。

“你怎知他们不会害我。”这是周夜自己的声音。

眼前的幻境十分真实,周夜彻底迷失了。

他分不清方向,分不清上下,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刀还在磨蹭着石壁,“刺啦、刺啦,刺啦……”

灵闻馆不会害他吗?朝廷的细作呢?这里有像李子闲一样的学子,还有像李子闲舅舅一样的老师,这些人会不会被太后收买?

有人要害他!

这暗无天日的牢笼,就是小人的陷阱!他被陷害了,有人要他死!就在灵闻馆,就在此时!

周夜冷汗淋漓,听着身后刀声,忽然向前奔跑起来。那把刀比他还快,忽然闪到他面前。

刀锋摩擦石壁的声音,就像在周夜耳边。

这个刺客想折磨死他。

周夜后退一步,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不敢大呼,更不敢再跑,他想到了亲王府,他想到了家。

他想回家,一刻也不想再待。

灵闻馆是不输于朝廷的虎狼窝,这里比朝廷更加阴暗,这里的人杀人于无形,这是是人间地狱,有人想害他,今天就要死……

他忽然跪下来,小声抽泣。

“爹,娘……”他跪下来,双手伏在地上,“来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他捂着耳朵,蜷缩成一团。

刀刃刮过石壁,透过他的双手,还在持续不断地传入耳中,永无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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