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微凉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

……她又梦到潘趣了。

梦中的潘趣嘴角噙着笑意,站在她种的绿植中间,对着她笑。

空气中有烘焙残留的香甜味道,还有一点果香,属于潘趣烤的饼干和榨的果汁。

还有阳光的味道。潘趣喜欢明亮的空间,所以每一间屋子都有大大的窗户。

她越过那些绿植,走到她身边,笑容不带一丝阴霾。

她轻声叫着她的名字:“志保。”

“志保,志保……”

她张了张口,想回应她。

然后嘴巴张开,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喔。

灰原哀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在做梦。

做梦是发不出声音的,如果叫出了声音,说明离梦醒也不远了。

但她还不想醒……

然而,虽然是梦,那声音却还在持续不断的呼唤着她。

似乎不得到她的回应就不善罢甘休似的。

而且那声音还越来越近、越大越大声,也越来越清晰了。

灰原哀皱起了眉头。

她甚至感觉到了从潘趣的喉咙里呼出来的热气。

……

……不对吧。

灰原哀睁开眼睛。

和一双笑眯眯的绿色眸子对了个正着。

“醒啦,睡美人?”

林溪撑着下巴趴在她床边,语气里颇有点遗憾:“睡得真沉。我都打算掐住你的鼻子,看看你会不会用嘴呼吸呢。”

灰原哀一下子就清醒了。

——那不是梦!

不不,她们曾经共同居住的房子的场景是梦,但潘趣呼唤她的名字,却是真实发生了的。

灰原哀嘴巴干涩。

她定定的注视着红发少女,沉默着不肯开口。

似乎是怕一开口,眼前的人又会变成幻梦破灭。

最后倒是红发少女被她盯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坐起来,装模做样地伸了个懒腰,眼睛又在灰原哀的客房里四处乱瞟:“咳,屋子装修不错啊,我喜欢这个壁纸的颜色。”

看着这样的潘趣,灰原哀不知为何想到了一句话:——猫在尴尬的时候会装作很忙。

“……我也喜欢。”她慢吞吞的说,“和你家以前用的壁纸颜色很像。”

浅绿色,温暖而不刺眼。

很配那些有着弯曲花纹的木质家具。

潘趣的表情又肉眼可见的飘忽了一瞬。

“呃……确实……”

实际上,林溪在想,杉岛纯枝是不是就是受到了她的影响,才选择了这种颜色作为公寓壁纸的颜色的。

毕竟她曾经和泽田弘树一起在她的别墅学习过。

她望着直到现在还直勾勾盯着她脸看的灰原哀,忍不住摸了摸脸。

真奇怪,难道她的易容有什么瑕疵吗?

不可能啊?

这是她易容起来最熟练的一款假脸了。

“呃,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话刚出口,林溪就后悔了。

这不是典型的没话找话的问句吗!

糟糕,用潘趣的身份面对小哀,怎么感觉这么心虚!

灰原哀盯着她,幽幽的答道:“我过得怎么样,你还不清楚吗?”

林溪的毛一瞬间炸了起来。

嗯??小哀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认出我是潘趣了?!

不可能啊,我伪装的那么好……

不不不,肯定只是猜测,现在她不能慌,得稳住才行。

想想看,以自己潘趣的人设,会说什么……

“咳。”林溪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我绝对没有在监视你。”

先浅浅的“欲盖弥彰”一下,让小哀以为她在监视她。毕竟如果她真的多年因为某些原因不在组织中,知道自家养的孩子从组织跑丢了,以她的性格,绝对会掘地三尺把她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咳咳,如果找到她了,不可能不监视她,林溪对自己控制欲强这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我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一直没办法来见你。”

然后再抛出一些含糊的理由,让小哀自己脑补理由。

林溪对于如何忽悠别人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她知道,强行给别人灌输的理由永远比不过让别人自己脑补出来的理由来的更自然、更深入人心。

“对不起,小哀。”

最后,就是诚恳的道歉时间。

这一步一定要配合靠近的姿势、可怜的表情,加上一点点的真情流露——林溪确实对没能早点遇见灰原哀而感到遗憾——就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果然,灰原哀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松动下来。

她终于不直勾勾盯着林溪看了。

然而,雾气却在那双灰蓝色眼睛中不断聚集,鼻子也开始抽动。

林溪:!

不要,这不是更糟糕了吗!

这是她最不擅长应对的情况!

啊啊啊啊,只好使出那一招——每次小哀哭的时候她都会使出的那一招————拥抱大法!

林溪一个箭步上前,抱住了灰原哀。

她的动作很大,力道却很轻柔,好像生怕碰坏了她似的,让这个拥抱虚虚地笼罩住小女孩。

灰原哀却不满意这样的拥抱,主动地、相当用力地搂紧了林溪的脖子。

她呜呜地哭起来:“潘趣……”

“我、我真的、呜,好想你……”

“……一直、都很想你……”

“我、我差点把你忘记了,呜呜……差点,完全,完全不记得了……”

“我不要忘记你……我、我再也、再也不想……忘、忘记任何人了……”

林溪听着小女孩控制不住的抽泣声和控诉声,感受到自己的黑色衬裙肩头的布料被眼泪洇湿,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轻拍着女孩的背。

时间啊,该死的时间啊。

对她来说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对于那些跟她有过共同回忆的人来说,等待,是多么难捱的时光啊。

哎,果然,有些事情就是不能逃避。越因为害怕见面时的尴尬逃避见面,只会越让自己的良心受到谴责。

现在想想,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等待她最久的人……应该是琴酒吧?

直到现在,在主时间线,他们都没有一次正式的见过面。

“别害怕,小哀。”她轻而易举给下承诺,“我不会走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保证。”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随时会出现,好吗?”

既然现在是主时间线,无论进多久以前的剧本,做完之后都会回到主时间线,那……她稍微给出这样的承诺,也是可以的吧?

林溪这么想着。

灰原哀没说好与不好,抽泣声渐渐止住了,却把林溪抱的更紧了些。

她们在夜色中静静地相拥,有那么一段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风安静地从被林溪打开的窗户吹进来。

林溪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啊了一声:“对了,小哀,我给你带了东西……我想着,你可能会需要……”

她拿出了一块U盘,将灰原哀搂着她的手放下——小女孩抱的还挺紧——然后将U盘轻轻放在了女孩的手中。

灰原哀:?

她停止哭泣,把埋在林溪肩头的脸抬起来,看着被塞到手中的U盘。

不过另一只手还是紧紧扒着林溪的肩头。

“这是……?”

她的嗓音还带着哭腔。

林溪怜爱地拍了拍她的背:“你姐姐的留给你的。这里面是她给你录的声音。”

灰原哀:!

姐姐?

她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林溪。

但很快她就明白过来,林溪所指的应该是宫野明美。

啊,姐姐给她录的声音吗?

潘趣怎么会有?

难道……

这是以前录的吗?还是、还是说……

姐姐其实,还活着吗?

她嚅嗫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讲心中的问题问出口:姐姐她……真的死了吗?

她害怕从潘趣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

灰原哀承认自己是个懦弱的胆小鬼。

一旦有了一丝希望——姐姐可能还活着的希望——就不愿意打破这缕希望。

“潘趣……”

她攥紧了手里的U盘,手却再度环上了林溪的脖子。

“你来见我,组织的人知道吗?你是不是……已经,叛逃组织了?”

“没有!啊,怎么可能?”林溪下意识反驳。

BOSS叛逃组织?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她叛逃了,琴酒和朗姆怎么办?

“可是我已经叛逃了。”灰原哀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

但在林溪看不见的背后,她的眼神却十分冷静,像一只初次学会猎捕的小兽。

“和我这个叛徒见面,你会受到影响吗?”

“呃,我……”

林溪语塞。

这个、这个要怎么回答?

会受到影响吗?会吗?不会吧?

不如说,除了琴酒可能会介意,其他人就算知道灰原哀叛逃了,也不敢越庖代俎帮她处理吧?

所以,看,灰原哀直到现在也没被追查……

想了想,林溪决定说实话:“……不会的,志保。”

“也不用担心你自己,我能处理好组织里的事情。”

黑暗中灰原哀的神色晦暗不明。

她轻声开口:“真的不会吗?如果会给你添麻烦,我宁愿去自首。反正、反正我不想让你受伤,也不想让你离开。就算继续被关在组织里,哪里也去不了也没关系的……只要有你陪我就好。”

林溪:!

哦天哪,我的宝宝。

“不会的不会的!”

“放心,志保,我有超能力,不会受伤,也不会离开你的,我保证!”

“组织……既然那里让你待的不开心,就不要回去好了。”

“你更适合外面的世界,志保。”林溪真诚的说。

她还记得多年以前,在布置温馨的小屋中,她和宫野明美的对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将来,你有一天会死亡……那样的话,你最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听见林溪的问话,黑发少女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开口道——【我希望志保可以自由地生活在阳光下。】

她清晰记得当时少女说话时的语调和神情。

当时她答应了她的。

无论如何,宫野志保,或是灰原哀,永远都会保有选择:如果想要奔向那满是阳光的原野,那就尽情奔跑吧。

组织那种扭曲人性和滋生阴暗的地方只是她林溪自己的舒适区罢了。

她在其中自由自在,无所顾忌……但并不希望灰原哀因为身在她的庇护下,就要被迫染上黑色。

“好好生活,志保。”

林溪补充道,摸了摸小孩的头发:“变小了的志保也是一样的可爱……哎呀,这下可以陪志保补上童年的陪伴了,不是吗?”

灰原哀闷闷地说:“我可不想变小……这是在毒气室,为了、为了逃跑才吃的药。”

她将那句“为了自杀”咽了下去。

不,那是因为她当时失忆了……完全不记得潘趣了,只认为全世界她在乎的人都不在人世了,才想着要自杀的。

现在她可一点都不想死!

她要好好生活!

和林姐姐一起,和……潘趣一起。

“哎呀。”林溪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真想看你长大的样子。”

灰原哀撇起嘴:“是吗?但是你缺席了我从十三岁到十七岁的生日。”

“抱歉,我会从七岁开始补上的。”林溪笑眯眯的说。

“一直补到七十七岁。”

“哈……”灰原哀不好意思了,将头转向一边:“我又不喜欢过生日。倒是你,你……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我也想给你过。”

林溪倏地沉默了。

啊、这个问题也是她没考虑过的……

除了玩游戏的时候新建角色,不然谁给自己捏新马甲的时候会考虑马甲的生日啊!

要不随便编一个?还得和“林溪”的生日错开……哎,不行,想想就好麻烦……

“潘趣,你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吗?”

灰原哀却将这沉默解读成了另外的意思。

她幽幽地说道:“所以,也没有人给你过过生日……”

林溪:“……”

谁会给潘趣过生日啊!

琴酒他们都知道潘趣是林溪!

在灰原哀灼灼目光下,林溪眼神飘了飘:“……跟你一样,我也不喜欢过生日。”

“所以就是没有生日。”

灰原哀不给她机会让她继续解释,果断得出结论。

“咳,别问我的事了,志保……”

林溪举手,林溪想要转移话题。

“但是我想要了解你!”灰原哀的声音稍稍拔高,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你一直都不给我了解你的机会,你却对我的生活了如指掌……”

“我偶尔、偶尔也会觉得不公平的……”

灰原哀拒绝了林溪的请求,并朝她扔了一个眼泪攻势炸弹。

林溪的良心受到99点暴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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