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林溪将自己的手贴的更紧了。

看着那双蜜糖色的眼睛,杰克下意识跟着她的思路走。

“……白色。”他脱口而出。

这回倒轮到林溪愣住了。

她能从掌心的脉动中感觉到“开膛手”并没有说谎。

从刚才开始,林溪就一直在怀疑,“为了复活亡妻”——这是开膛手的杀人理由——是否是真实的。所谓的“亡妻”真的存在吗?

要知道,面前的男人目测已经四十好几,如果他真的是凭借着记忆之中的印象找人的,找这些年轻过头的女孩,那说明他的“亡妻”很早就去世了。

如果“亡妻”真的存在,为什么这个男人要在时隔这么多年之后才开始准备他的“复活仪式”?

因为从酗酒升级的药物成瘾?

因为无业游民的生活压力?

还是因为,在上述种种原因同时出现的时候,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用某种方法让他相信了,一个长得像“林溪”这样的女孩,就是他要找寻的猎物、是他要准备要办的仪式的一部分呢?

林溪怀疑那所谓的“某种方法”是一种高明的心理暗示。

她刚才之所以要问他那些问题,就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

缩小距离有助于在心里上给对方压力,轻柔的话语能让他放松警惕,而放在脖子上的手是为了通过他的脉搏来测定他是否说谎。

第一个问题——你的妻子后来回家了吗?

这是一个开启话题的问题,为后面的问题做铺垫。

第二个问题——她得了什么病。

杰克答不上来。

第三个问题——她叫什么名字?

他还是没能答上来。

接下来的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问题……全部都和相貌有关。

二十多年前记忆中的那个人,那个模糊的面容,你真的回忆的起来吗?

你脑海里有关“亡妻”的形象和你现在眼前所见之人的面容是否一模一样?

然后是第七个问题。

这个问题才是林溪最想问的。

当杰克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他联想到的关键词是什么?

所有的心理暗示,不管再怎么高明,总会留下痕迹。

这就像艺术家的个性总会流露到他的作品中,就像签名,懂得他艺术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他的笔迹一样。

而如果“林溪”的形象是通过心理暗示植入到“开膛手”杰克的脑海里的,林溪想,那应该也会留下暗示者相关的线索。

果然,“开膛手”给出了林溪想要的答案,一个关键词————白色。

但是白色的范围实在有些宽泛。

教堂中的雕塑可以是白色的,墙壁可以是白色的,一片亮光也可以是白色的——白色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光凭这一个关键词可没法帮林溪缩小范围。

不过……

看着杰克茫然的眼睛,林溪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杰克先生。”

她缓缓开口,手却没有从男人脖颈上拿下来。

“——你是想要被炸成灰烬呢,还是想要在美国的监狱里度过几个月,再被执行死刑好呢?你知道的,以你的罪行,落到警察手里肯定会被判死刑。”

……这是什么问题?

杰克的脑袋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

在少女提起之前,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未来。他知道他迟早会被抓住,但是在被抓住之前,他一定要把自己的仪式完成。

今天被发现藏身点,只是让他的计划加快了而已。

他不在乎自己未来会怎样。

不过他还是顺着少女的话语想了想,缓缓说道:“……我宁愿被炸死。不过,在那之前,她会复活。”

然后他就看见少女的眼中浮现出了一种名为怜悯的情绪。

那是强者对于弱者无论怎样挣扎都逃不脱命运的怜悯。

她看着他的眼神就好像看一个可怜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可怜虫。

在这种眼神下,杰克感到一种微妙的羞耻感和一种强烈的、难言的愤怒。

他猛地将少女的手从自己的脖颈上抚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游戏时间到此结束。”

林溪没反抗。她甚至朝着他笑了笑,还挥了挥手。

这让他自己突然的情绪波动显得更滑稽了。

但杰克从来不是控制自己脾气的人。

在林溪的注视下,他狠狠将玻璃装置的侧门扣上。

密封的胶圈紧紧吸住玻璃边缘。

林溪看了一眼玻璃装置的顶部,那里有一个洞,连着一根管子——那想必就是进水口了。

等到杰克渐行渐远,离开“厨房”,上了楼,让门外的楼梯再次传来刺耳的嘎吱嘎吱声,她才转过头,看了一旁似乎已经对所有事无所谓了的杰茜,抬起手,敲了敲耳中的通讯器。

回应她的是诺亚的声音:“还有十分钟,林小姐。”

“好。”她说道,没有因为杰茜在这里就缄口。

杰茜的头缓缓抬了起来,浑浊的眼睛盯着林溪。

林溪冲她笑了笑。

杰茜动了动嘴唇:“你……”

“嗯?”少女歪头。

杰茜:“你刚才,是在跟谁说话对吧?”

林溪坦诚地点点头。

这不需要保密,反正她确实跟FBI们通过电话。

至于在挂掉FBI的电话之后,跟诺亚和琴酒的通讯……

拜托,又有谁会会知道呢?

杰茜:“和谁?”

林溪笑了笑,以指掩唇:“A 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注一)

杰茜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警察派来的吗?”

林溪:“No, no, no.我是反派,大坏蛋。”

杰茜:?

这人行事的确不像警察。

“好吧,不管你是谁,反正马上,我们也都要被溺死了。”杰茜说道。

她的头又垂了下来。

然后就看见视野里垂下一缕黑色的头发。

“那你到底是想不想被溺死呢?”林溪蹲下来,平视着杰茜,饶有兴趣地问道。

“……谁想被溺死?”杰茜把眼睛撇开,不看眼前的人。“要是能活着,谁想被溺死在这里?”

她被杰克按在水池中的时候,也升起过同样的念头——要是能活着,哪怕多活一天、一小时、一秒钟,谁会愿意被溺死在这小小的、脏乱的一方水池中?

“那就好办了。”林溪打了个响指,“那就活下去好了,和我一起。别急,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这个装置就算注水,也不会一下子全装满,应该会有几分钟时间——”“——六分钟。”杰茜轻声说道。

“嗯?”

“六分钟。”杰茜重复道,“从它开始注水到灌满,需要六分钟的时间。”

她会读秒。上一个女孩被杰克带进“厨房”后,从水声响起到停止,一共六分钟的时间。

六分钟过后,那个女孩又挣扎了多久呢?

她不知道。

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再次看见那女孩的时候,她已经是一具苍白的尸体了。

“那还挺长。”林溪舒了口气,“水漫上来的时间,足够我们好好聊聊天了。”

“你……”杰茜有些无言以对,“你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不呀。”林溪摇摇头,“要是遇到这么点危险就害怕的话,那得让信任我的人多担心?”

“所以我一般害怕也不表现出来。只要装的够久,假的也变成真的了——再害怕,也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

“……”

杰茜沉默了。

通讯器中的诺亚也沉默了。

杰茜觉得自己对少女的印象又变了个样。

一开始见面的时候觉得她美丽且愚蠢;后来觉得她深不可测……

现在觉得她有精神疾病。

正常人处在这种境地,怎么可能还保持自信?而且杰茜现在完全看不出来林溪说的话哪句是开玩笑,哪句是认真说的。

每一句话都用着十分轻佻的口气,但表情却又十分认真。

杰茜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小杰茜~你是怎么被抓过来的?”

少女还在问她。

她抿了抿唇:“别那么叫我……我只是,下班回家路上遇到……有人醉了酒。我想去帮个忙。结果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之后,我自己已经离回家的路太远了。然后……就遇见了杰克先生。”

“被他的麻醉剂放倒了吗?”林溪将手轻轻放在杰茜脸上,虚虚做出一个捂嘴的动作,“像这样?”

杰茜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溪摸了摸她的头:“问题不大。回去之后好好洗个澡,睡个好觉,醒来之后又是崭新的一天。”

“至于在这里的几天,嘛,时间总会冲淡那些不好的回忆的。”

听了林溪的话,杰茜不为所动,依旧有些抑郁:“你既然不是警察,干嘛要跟我说这种话?”

“还有六分多钟我们就要死了,你却在这种时候说明天一切都好。”

“明明是个连自己命运都掌控不了的家伙,却还装出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眼泪从杰茜的眼角滑落。

她吸了吸鼻子,头埋在双臂之中,不让自己的声音露出太多端倪。

虽然杰茜看不见,但林溪依旧耸了耸肩:“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我去!”

玻璃装置上接着的管子开始进水。

冰凉的水灌进来,溅起的水花弄湿了林溪的裙角。

她连忙将自己的裙摆收拢,躲到一边。

比起林溪,杰茜的反应还算淡定,只是从地上站了起来:“杰克先生开始放水了。”

与此同时,诺亚在通讯器告诉林溪:“林小姐,锁定遥控器位置还预计还需要九分钟。如果……在九分钟之后依旧没有成功锁定遥控器的位置,我将会优先保证您的生命安全,终止爆炸程序。”

林溪叹了口气:“没事的……我不会有事。”

诺亚:“是的,林小姐,我们都相信这一点。只是,优先保证您的安全是我的底层逻辑。终止起爆程序是我程序设定的一部分,不可更改。”

林溪大惊失色:“这是什么时候有的底层逻辑?我怎么不知道?”

“不要什么东西都往底层逻辑上刻啊!”

诺亚:“……”

“……总之就是这样,林小姐。”

林溪:“好吧,好吧……冒昧问一句,你的底层逻辑上还有什么?”

诺亚:“这涉及AI的个人隐私,恕我无法告知。”

林溪被逗笑了:“好吧,诺亚先生,我尊重你的个人隐私,希望以后有机会的话,在你愿意的情况下告诉我。”

诺亚嗯了一声,通讯器那边安静下来。

这剩下哗啦啦的水声和杰茜幽幽的问话:“你又在跟你的朋友说话吗?”

“没有啊,我自言自语呢。”

玻璃装置内部的空间本就不大,林溪站的离杰茜更近了一些:“其实我有精神分裂,总是看见幻觉;我刚才就看见了我的一个人工智能朋友在跟我讲话。”

杰茜:?

“别框我了……都这种时候了。”

“真的啊。”林溪的手拂过耳朵,通讯器被她悄声无息地收到左手,又从左手递到右手,倾身过来对着杰茜说道:“你看,我耳朵里可是什么都没有哦?”

杰茜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她的耳朵,还绕到左右两边来看,林溪配合的转头,给杰茜展示空无一物的耳蜗。

“在手上吗……?”杰茜掰开林溪的左手,没看见有东西;在她的注意力放在林溪左手的时候,林溪的右手已经将通讯器放进了右耳中。

听着她们对话的诺亚:……

林小姐真的很喜欢逗别人玩……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

“没有哟。”林溪笑眯眯地说,“小杰茜,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杰茜的耳畔充斥着水流声和林溪带着笑意的声音,居然也被她的这种轻松的态度感染了,变得活泼了一些,配合地问道:“怎么做到的?”

“哎嘿,你知道规矩的,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林溪伸出食指摇了摇,“你得让我问一个问题,我才能回答你。这才公平嘛,对不对?”

杰茜:“你要问我什么?”

这人还真是幼稚。

虽然知道她在逗自己,杰茜还是忍不住配合她。

林溪摸了摸下巴:“小杰茜……”

“告诉我,简·阿西娜为什么比你先死?”

听见林溪的问话,杰茜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林溪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不带一点侵略性,却让杰茜无地自容,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消失在这种目光下。

简·阿西娜……

这是上一个死者的名字。

留学生,两天之前失踪,于昨天晚上被杰克杀死,尸体在商超背面的女圣象上被发现。

而杰茜·怀特,三天之前失踪,比简·阿西娜早失踪,却比简·阿西娜活得时间更长。

女孩们在这里呆的越久,就越不像她们被抓来时候的模样——阳光活泼、光鲜亮丽的样子——就离杰克完成仪式所需要的长相越不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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