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其实我只是伤到了皮肉,没伤到动脉和内脏……我觉得这种程度的伤,我来开车应该也可以……哇!”

轿车窜了出去。琴酒的车技和他本人一样颠。林溪紧紧抓住安全带,感觉自己要被颠吐了。

“慢、慢点!你打转向灯了吗你就转弯!呜哇……”

“别在乎车灯了。”琴酒冷酷地说,“告诉我往哪走。”

“所以你实际上连去哪里都不知道吗?!”林溪忍着伤口的疼痛,点开系统地图。她感觉腹部的伤口又破裂了,温热感涌了出来。

“我对京都又不熟悉。我一直待在地下。如果让我自己开,我只能跟你保证我们的方向没变。”

“往、左开……直行一公里右转!”林溪用手捂住伤口。再失血她就得输血了,她不想让来路不明的血进她的身体。“说得好像我对京都很熟悉一样!我才刚从国外回来啊喂!”

“……你伤口裂开了。”闻到车上的血腥味,琴酒狠狠蹙眉,“我们得加速了。”

“!”

林溪崩溃了。

原来刚才还不是琴酒车速的极限吗!

“不用开那么快!!”她吼道,“找个地方把车弃了,他们的目的只有药,不会死命盯着我们的!”

琴酒瞥了她一眼。脸色还算红润……他依言降速。

跟着林溪的指引,他们左拐右拐,停在了京都郊区一片玉米地。

“下车。”林溪喘着气,“过来扶我。”

琴酒将她扶住。等他们站的足够远的时候,林溪拿出枪,瞄准轿车的油箱开了数枪。刚才她的血滴到车上了,她不能留下证据。

子弹摩擦产生的火花让油箱破裂燃烧,很快整个车都燃烧起来,火也点燃了旁边的玉米地。

等琴酒搀着她来到乡间旅馆的时候,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在前台接待。

“你好。请给我们一间双人房。”

“哦,好的!请在这里登记……”

林溪唰唰写下假名。年轻女孩看起来心不在焉。在林溪走过来的时候,整个玉米地燃烧起来了,女孩的家人去赶着收粮和救火,女孩现在正挂心她的家人,所以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奇怪的步态和身上的硝烟味。

等到了房间,她总算松了口气。

经历了大逃杀和速度与激情,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干。

怎么说呢,其实她是很喜欢这种带着血和犯罪的刺激游戏的……前提是一切在她自己的计划中进行。

而今天的事件,从开头、过程到结尾全部超出她的预料。

她果然还是讨厌意外……

不,其实造成现在的结果,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在之前没有和琴酒沟通。

是因为自己还不够信任琴酒吗?

正这么想着,她看见少年拿着将旅店的医疗箱拿出来,站在了她面前。

林溪:“……?”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琴酒说。

“呼……小琴,我自己来就行了。”

琴酒没动,嗤笑了一声:“就凭你那惨不忍睹的包扎技术?稍微动动,伤口又会破掉的。你想因为身上的伤口没好好处理这种原因被在这里抓住吗?”

“哎,就说了他们不会对我们穷追不舍的。”林溪稍微坚持了一下,最终还是琴酒的灼灼目光下放弃了挣扎。

“忍一下吧。你的伤口需要消毒,然后重新包扎。”琴酒蹲下来,让林溪倚在榻榻米沿上。“要是忍不住了也别叫太大声。我会尽快完成的。”

“呃、在我们定了双人房的前提下……就算是,被听见声音,恐怕也、也不会被认为是在包扎伤口的,呃!”

琴酒首先处理的是腹部的伤口。如林溪所说,伤口并不深,没有伤到内脏,只是被匕首划出来的狭长一道,从胸口下方划到腰际。

白皙的皮肉被锋利的刀刃划伤,鲜血在身体上横流,如同植物的根脉……

琴酒用毛巾擦尽了血,用棉球给伤口仔细消了毒。

这不是他第一次处理活人身上的伤口。大瘟疫时,年长的人最先病倒,作为他们的头领,他得承担起照顾他们的义务。脓血、腐臭、排泄物……琴酒熟悉人类在疾病面前逐渐被摧毁的身体。

和他们不一样,掌心下的身体是年轻、健康、充满生机的,没有被疾病侵扰。他正在包扎的,是一具完整的身体,而不是逐渐被死神带走神志的残躯。

因此,这场包扎不是对必死之人的临终关怀,而是对活人的关照和呵护。

这样的体验是琴酒从未有过的。

“你很擅长包扎?”林溪看着他缠好自己的腰,松了口气,问道。

“不算擅长。只是经验丰富。”琴酒将脏掉的棉球和染血的布条放在塑料布上,“毕竟,被我包扎过的人都死了。”

“……你最好是在开玩笑。”林溪无语地说。

琴酒没说话,示意林溪稍微侧身。

大腿处的伤口看起来比腹部的伤口更深,所幸没有伤到动脉。

“你才是吧。那种情况,让他们带走你,明明比愚蠢的反抗更好。”他嘲讽道,“就算他们拿到了那所谓的永生药,也得把你绑走,确保药效发挥之时有你这个研究者在场,让他们不至于出现意外。”

“呵呵,那你怎么办呢,小琴?”林溪笑着反驳他,“光是两声枪响,就让你屠光了走廊上的所有人。要是我沦落到乌丸本家,被囚禁在那里,你恐怕不管怎样都要把我找回来吧?到时候,乌丸家的人们会遭遇什么,乌丸家会变成什么样,白鸠制药又会发生什么……可就完全超出我的掌控了。”

“呵,你是想说,你是因为我才反抗的吗?”琴酒瞪着她,“你觉得我是那种只会横冲直撞的莽夫、会用那种大型杀伤型武器袭击公共设施和平民的蠢货吗?”

“嘶,我知道了啦……拜托了,琴酒大人,不要这么用力。消毒真的很疼啊。”林溪真的怀疑这家伙是故意的。还好大腿的痛觉比腹部迟钝,但也还是……

“连这点疼痛都忍受不了,你真是……”嘴上这么说,琴酒还是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他眉目低垂,单膝跪在地上,专注地包扎好林溪的伤口。

在林溪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见他银色睫毛的颤动。

明明只要十七岁,却看起来比大人还要可靠。

“话说,你是怎么被抓到实验室里去的?苏联那边的资料显示对你的实验在你十四岁时才开始。”

琴酒将绷带绷直,缠好。

“我自己去的。”

“咦。”林溪惊讶,“为什么?”

“生病了,在外面活不了多久。而当时他们在招募志愿者。”琴酒淡淡地说,“瘟疫摧毁了我的家。想着没什么可以挂念的,我就找上了他们——死马当活马医,也许他们能救我一命也说不定。”

“所以你得的是传染病?苏联的研究机构会接受传染病患者吗?”

“如果我得的是别的传染病,他们大概率不会接受。但是……”琴酒顿了顿,“那种疾病本来是他们就散播的。所以他们当然有疫苗和应对措施。这是我后来偶然发现的。”

“他们释放病毒,让一片地区的人全部感染,趁机收集数据。那家研究所内部的实验员不止有苏联人,也有美国人——美国人占得更多。他们应该在用人体实验研发某种生化武器,能用在战场上那种。”

“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你懂英语……后来呢?”

“后来,我制造了一场爆炸。核心的研究员全部死在了有害气体中,研究资料也多半被摧毁了。”琴酒说着,语气没什么波动,像是在说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记自己杀了多少人了。

毕竟人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要自相残杀的。在资源不足的情况下,这就是宿命。

“没有人怀疑我。我那时候十五岁,是个乖巧的、健康的、优质的实验体。”他继续说,“之后残缺不全的实验组被苏联卖给了日本。我本来想趁着交接逃走,但偶然发现他们给我注射的药物可以增强我的身体素质。”

“所以你就留下来了?”

琴酒点点头。

这真是野兽般的思维……林溪咂舌。

“所以,你呢?”琴酒将医疗工具放在一边,面对林溪席地而坐,“我告诉了你我从前的事情,你也得告诉我你从前的事情吧。来到日本之前,你在做什么?”

林溪眨眨眼,试图蒙混过关:“我的故事可远比不上你的精彩——”“我想听。”琴酒打断她。

“好吧。”林溪叹了口气,做出回想的姿态,实际上是在脑内现编。

“嗯,我出生在中国,一个普通的家庭。独生子。母亲是做生意的,父亲是老师。作为一个普通人,我很健康地长大。然后……发生了一些意外。我的父母去世了,只留下我一个人。之后,我独自一人去国外留学。再之后,我就来到了日本。”

“结束了。我的故事就是这么简单。”

是吗?从这样的故事里,琴酒找不到她要创立组织的原因。父母去世那部分应该是真的,但一个普通人不可能用那么无所谓的表情开枪杀人。她在用手枪击杀的那个男人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

那么,她语焉不详的意外是什么?决定创立组织和她父母死亡的原因有关系吗?

最后,她真的准备好了吗?要走上这条路,注定要经历各种伤痛。杀人都算是小事,身边人的受伤、死亡和背叛是一定会发生的。看这家伙似乎连伤都没怎么受过,连自己包扎都不会的家伙,要如何面对这一切呢?

无论如何,在某些方面,她的意志倒是挺坚定的。琴酒瞟过她的伤口。从刚才开始他就注意到了,林溪身上的两道伤口全在左侧。腰侧那道伤口弧形的,从左延伸到右。左腿那道伤口不长但深,是用匕首戳刺进去的。而琴酒见到她的时候,她正用右手拿着匕首。

——无论从形状还是力度上来看,那两道伤口都像是林溪自己割的。

一个没有怎么受过伤的人,拿刀在自己身上划了两道口子——手很稳,刀子隔开皮肉,流了不少血,却完全不致命。这家伙身上一直有种赌命的疯狂和对生命的漠视,偏偏又不是什么亡命之徒,反而看起来相当热爱生活,喜欢美食和新出的大块头游戏机……

矛盾的家伙。

不过,既然她是自己把自己割伤的,那两道连续的枪声是怎么回事?

是她反击的时候,枪支走火了吗?

她的枪藏在袖子里,似乎没打算用热武器解决冲突。那两个倒在地上的人,都还留有一口气,只是失去了行动能力。

将两人击昏之后,她却用刀子割伤自己……

事到如今,琴酒也反应过来了。当时的林溪恐怕正策划着什么,故意用刀让自己看起来处在失去行动能力的状态。枪响不在她意料之内,是完全的突发事件。

然后……他因为那两声枪响动了手,冲到了她的房间里。不知道在走廊响起密集枪声的时候,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表情恐怕很难看吧。

“对不起。”琴酒对着林溪说,“我打乱了你的计划。”

少年的眼睛垂下来。他诚恳的道歉让林溪惊讶,略显失落的表情甚至让她感觉不存在的良心受到了谴责。

“哦,没关系的,小琴。”她说,“怪我之前没和你沟通。”

“其实那些人是朗姆派来的。嗯,表面上是他哥哥派来的……实际上警卫队的首领真正听的是朗姆的命令。等到乌丸莲耶死之后,警卫队就也会正式易主,变成组织的力量……所以看见你把他们都杀了的时候,我有一点点心疼。”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他们跟你比起来一文不值。而且,这样也不错——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朗姆和马德拉就好,我们在外面休息就好了。你不是没见过京都?这正是个旅游的好机会。”

“把这次旅游当做你的毕业旅行的吧。之后,等朗姆正式接手乌丸家,估计就到你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了~”

另一边。

森下裕介从黑暗中苏醒过来。

他的头脑昏沉,还隐隐有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他晃了晃脑袋,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记得自己在实验室里,乌丸茂春坐在他旁边,他正在整理老师交给他的资料。

然后突然出现了一群黑衣人,抢走了那两管药。在他们走之前,有人捂住了他的口鼻。他闻到了一股熟透香蕉的甜味——那是麻醉剂的味道。在他昏迷之前,他好像听见了枪声……

森下裕介这下彻底清醒了。他从床上弹了起来。

老师她……可能有危险!

入眼是一片黑暗。

森下裕介喘着气,半晌,他抬起头,观察起周遭的环境。

这是一个漆黑的房间,只有左上角的正在工作的监控器闪烁着红色的光。

他被关起来了。

森下裕介深吸了一口气。

至少现在事情没有完全脱离掌控。

事发时,他和乌丸茂春呆在实验室里。老师在楼下的房间,那个少年在他隔壁。

那些黑衣人竟然开了枪。不过……

森下裕介脑海中闪过银发少年的身影。

琴酒……他会保护好老师的。

作为Silver Bullet曾经的研究员,森下裕介测试过零号的身体素质,知道他的爆发力和反应速度有多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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